稷山(十) 合修之法。
青蘅和洛子晚當然沒有被這句話誘惑到背叛師父。
不過那個瞬間, 坐在陽光透過的青綠色藻井下,這位美麗的司業大人輕眯著眼笑時,當真魅惑得像一隻青色狐貍, 令人在那一剎產生某種心神動搖。
當然不是對學習雙修之法動搖。
無論如何,此刻的青蘅對師父在坐春臺喝了酒後說過的那句“不要靠近合歡修會變得不幸”的話有了更加深刻的認知。
婉拒過清靈仙君之後,青蘅和洛子晚準備離開。
拉著洛子晚的袖子,走下臺階時, 卻聽見背後空靈如霧氣的女聲再次響起,彷彿一團空悠悠的雲:“你是青蓮洛氏家的孩子吧?”
青蘅眨了下眼, 知道這句話不是在問自己, 回過頭, 看見身邊的少年轉過身, 頷首, 回答:“是。”
“你留一下。”清靈仙君說。
不大樂意的青蘅只好鬆開扯著洛子晚的袖子的手, 讓他一個人進到學堂裡,自己轉身先走了。
午後的青綠色藻井下,白衣的少年推門進來,停在投下來的光影裡。
坐在案几後的司業大人輕眯著眼, 纖長細白的手指撥動著, 化神期的龐大威壓碾壓下來,盪開的靈力繞了一圈,在這個垂著手站立的少年身上捕捉著甚麼。
看似極平靜的動作,其實那股可怕的靈力正在對這個少年進行無孔不入的探察,每一分威壓都能軋得人喘不過氣來, 就像把他當成某種可怕之物進行刑訊,一次次刺入進去,試圖從其中逼出甚麼來。
而遍地光影裡的少年只是安靜地站著, 倒映在眼底的光影靜得彷彿時光漫長。
“剛才不是故意為難你。”
片刻後,纖長的手指抬一下,收回那股化神期的威壓,清靈仙君說,“只是作為這裡的司業,我必須確認學宮裡不能出現任何危險的存在。”
“我明白。”對面的少年微頷首。
坐在案几後的司業大人側過眸,問:“你是青蓮洛氏這一代掌‘刑名’的孩子?”
站在光影裡的少年垂首回答:“是。”
“我很少看到活到這個年紀的孩子。”這位美麗的司業大人託著臉頰,望著他,“我沒想到那個人會收青蓮家的小孩做徒弟,應該用了某種手段才把你留下來的吧……他甚麼時候收你為徒的?”
“十二年前。”少年輕聲說,“師父在青州城外帶走我。”
“十二年前……那也是很多年了啊。”司業大人的聲音輕輕地說著,彷彿嘆息般的,“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啊,快得叫人一不小心就記不清了。”
而後,再抬起頭,她問:“你知道自己最後的結局吧?”
站在遍地的光影裡,白衣的少年神情極安靜,墜落下來的光芒掉在他低垂著的髮梢上。
他垂著眼,輕聲回答:“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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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從學堂裡出來的青蘅找到了坐在一棵樹下的章小榆。
這名戴一頂學士帽的小修士還在糾結被裝成靈傀師的少年和打扮成靈傀的女孩忽悠了一頓的事。
一方面覺得被人騙了很不對勁,應當生氣,一方面又覺得他們既然是司業大人老朋友的徒弟,應該是好人,可以做朋友,章小榆到最後實在猶豫不決,因此掰著一小枝撲靈草的葉子來決定要不要和這兩個人絕交。
“下午好呀。”
正掰到最後一瓣葉子,章小榆抬起頭來,看見彎下身的少女衝著他燦爛地笑,陽光落在她的青色髮辮上,“司業大人說你可以叫你小榆?”
不用再偽裝成靈傀的少女笑起來遠比剛才靈動,好似畫上陳設的美人俑被點染上了顏色,從畫卷裡走出來一樣,繡著金色流雲紋的白色衣袂明亮,如雲似霧地託著她的身形。
章小榆把撲靈草葉子一丟。
“叫我小榆就好!”這名小修士站起來一拱手,準備交朋友。
青蘅笑眯眯地伸出手,還沒來得及做甚麼,忽地,背後有人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來。
耳邊傳來少年乾淨帶著點不客氣的聲音:“都說了不要對人亂笑。”
“都說了不關你的事。”
青蘅甩開他的手,轉過頭,盯洛子晚一會兒,“剛才司業大人叫你回去幹甚麼了?”
“只是問了幾個問題。”他說。
“我不信你的話。”
她踮腳,再靠近,幾乎湊到他的鼻尖,質問:“不會揹著我教你雙修之法了吧?”
“怎麼可能。”他輕嗤聲。
“誰知道呢。”她低哼一聲,不再看他。
扭過頭來,眼睛彎一彎,再次露出燦爛明亮的笑,青蘅歪著腦袋,對章小榆說:“司業大人讓你幫我們在學宮裡找一處住所。”
“沒問題!”章小榆一挺胸膛,“學宮裡我最熟了!”
一行三個人走在學宮裡。
章小榆在前面領路,青蘅跟在後面,牽著洛子晚的袖子。這個走在最後的少年似乎在走神,沒被她拉住袖子的時候,落了很遠,被她扯住袖子拽過去。
第一次來學宮,甚麼東西都很新鮮,青蘅好奇地四處看,時不時問章小榆幾個問題。
“最大的學館在那邊,藏書閣在這旁邊,每日午時和酉時食堂開飯,不過十分難吃還要排隊,所以沒辟穀的弟子都進山城裡買飯吃。”
章小榆大方熱情地介紹,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學宮裡不設禁制,甚麼地方都能去,學堂的課隨意讓人旁聽,你們想借書只需要領一張外來弟子牌。”
“只有一個地方不能去。”章小榆接著道,“——那就是禁地。”
青蘅眨眨眼:“甚麼禁地?”
章小榆愣一下:“禁地就是禁地。”
“禁地裡有甚麼?”青蘅問。
“不知道。”章小榆撓撓頭,誠實地回答,“我只知道禁地的意思就是不能去。”
青蘅在心裡記下一筆,也沒追問,讓章小榆領著她和洛子晚走到了他們住的地方。
給兩個人安排的住所在學宮弟子住的小院子裡。兩側是青石板路,夾道種滿榆槐,一排白色木頭搭建成的小房子就像整整齊齊排著隊的一列白饅頭。
其中挨著的兩間已經打掃好了,空著的房間裡窗明几淨。
章小榆把他們領到房間門口,說了一番在這裡生活的注意事項後,準備走了,聽見靠在窗臺上的青蘅託著臉頰,歪過頭問:“你知不知道司業大人和我師父是甚麼關係?”
這個問題她憋了可太久了。對於他們的師父道乙仙君和司業大人清靈仙君之間曾經發生過甚麼,她好奇得快要像氣球一樣炸開來了。
“學宮裡的人也不知道。”
章小榆抓了抓頭髮,“不過據說,很多年前,道乙仙君和清靈仙君的名號是並列的。”
“我因為跟著司業大人很久了,偶爾會聽到一些沒人知道的事情。”
章小榆回憶道,“傳說他們是一起突破元嬰、進入化神境的。在步入化神之前,年少時他們結伴在十二城遊歷了很多年,也許就是在那時候變成朋友的吧……那時候還有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青蘅眨了下眼。
“傳說也是一位化神境的仙君,但是隕落了,如今沒人知道那位仙君的名號。”
章小榆非常努力地動用他的記憶,然而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更多了,只好總結道:“這些都是舊事了。”
得知了這麼多資訊,青蘅已經很滿足了。
“你說,”等到章小榆走了,趴在窗臺上的青蘅側過臉問洛子晚,“師父和司業大人到底是甚麼關係?”
“至少是很好的朋友。”靠在門邊的少年正低著頭擺弄剛才領到的門鑰匙。
“我們在宗門藏經閣找到的那本合歡修筆記上記載著,筆記的主人是和道侶雙修了三百天才突破到了化神境。”
青蘅託著臉思考,“當時和司業大人雙修三百天的人會不會就是師父啊?”
“有可能。”
洛子晚偏了下頭,對她指出,“不過這麼大膽的猜測如果讓師父聽到了,他會把我們關進藏經閣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師兄師姐會救出我們的。”
青蘅一點也不害怕,篤定地說完,接著又開始思考,“師父是化神期,司業大人也是化神期……”
“你覺得……”
她雙手抵在窗臺上撐著臉,滿腦子想著修煉破境的事。
“我們兩個如果雙修三百天,會不會也突破到化神境?”
話音一落,想起要雙修的物件是最討厭的人,她倏地收回這個想法,站起來,盯著洛子晚,強調:“剛才我甚麼也沒說。”
然後命令道:“忘記剛才的對話。”
旋即,她轉身進房間,當著他的面,“砰”一聲關上了門。
留下站在門邊的少年低著頭,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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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大半日,青蘅沒有再見過洛子晚。
直到深夜接近凌晨時分,她換了件學宮的人送來的裡衣,散開了辮子上的緞帶,躺在床上埋進被子裡時,窗臺上傳來“嗒”一聲輕響。
正要開口說話,她被人捂住嘴,從背後靠近的少年以指腹碰了一下她的唇瓣,示意她保持安靜,而後鬆開手,說:“出發了。”
“去甚麼地方?”青蘅側過臉。
“白天時說過學宮裡唯一不能去的地方。”洛子晚低聲回答。
“——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