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七) “你心跳好快。”
“吧嗒”一下, 沾在髮梢上的水珠滾落在地板上。
衣袂散亂得不行,交疊成一團,劃拉出錯落的光影線條。青蘅坐在洛子晚的身上, 靠近過去,膝蓋往前抵一下,被他用手掌接住。
碰撞的時候有輕微的肌膚和骨骼的接觸磨蹭。
日落時分的光線從窗臺上方投落下來,斜長地在地板上擦過去, 沒有落到房間的另外半邊,空氣裡一半昏暗一半微微明亮。
他們所在的那個隱秘的角落裡一切晦暗不清, 在黑暗裡甚麼輪廓都變得曖昧而不分明。垂下來的長長紅線晃動, 交扣在一起的手壓在衣袂間, 腕骨上的情蠱紅痕鮮亮得彷彿燒起來的烙印。
其實情蠱不應該在這時候發作的, 實際上也並沒有發作。但是那些紅線彷彿感應到了甚麼似的, 朝著彼此生長和蔓延, 如同渴望地吸食著慾念而濃烈盛放的花。
某種混雜著情慾和惡意的東西在黑暗裡瘋長。
幾乎像是一隻乖張的貓,她湊近到他的鼻尖,輕蹭著,把有些不穩的呼吸灑在他的唇縫, 在即將落下一個吻的時候, 突然戛然而止。
伸出來的指尖輕壓在他的唇上,指尖的弧度探進去一些。
“師兄,你的心跳好快。”
她忽然輕聲說著,在很近很近的距離,鼻尖依然和他的輕蹭著, 放肆極了,小動物似的輕輕聞嗅,指尖沿著他的唇縫往下, 被彼此撥出來的氣流弄得濡溼。
“砰砰砰的,煙花一樣。”
分明沒有酒,空氣裡卻是微醺的,說話的時候,黑暗之中有甚麼東西在發酵。
她整個人像是泡在酒罐子裡。
“剛才情蠱的印記亮了。”
她湊近到他的耳邊,忽而歪著頭笑起來,“師兄,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那種語氣帶著一點惡意,一種涼薄的嘲諷,故意的,還藏著幾分挑逗的意味。
說話間,她再次湊近,就像是侵佔自己的領地,宣示主權。她的膝蓋無意識地輕抵,壓著他的手掌心,被託一下起來,整個人前傾著坐在他屈著的兩條長腿間。
他們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
近到聽見他有些急促的心跳,清晰地、一拍接著一拍地,傳過來,連帶著她在他的身體裡震動一樣,讓她也產生近乎心跳加速的錯覺。
他們彷彿在使用相同的心跳頻率。
鼻尖蹭到他的耳垂,微微移開一點,手指沿著他的下頜抬起來,身體再往前坐一些,微低下頭,唇瓣輕輕碰到他的眼瞼,令他下意識閉攏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那是一個近乎佔領的吻。
分明是居高臨下的姿態,卻又彷彿小貓似的,帶著一點好奇和試探,親一下他的眼睛,覺得還不夠,再沿著臉頰往下,碰了碰他的喉結,感覺到他的呼吸亂了一瞬,然後在他微微喘息時封住他的口。
這些親密動作不像是親吻或者調情,反而更像是一種……
玩弄。
她在對他做這些時天然地擅長,簡直是無師自通,毫不費力就能做到,出於對於他今日一切行為的報復,更加地過分和肆無忌憚。
再往下親的時候,也許是這個姿勢重心不穩,她往前撲了一下撞進他的懷裡,被他用手掌托住。
儘管已經接過她很多次,但還是因為接住的少女過於輕盈而產生捧起一個容易摔壞的瓷娃娃的感覺,他在那一剎那的動作極其慢和仔細,就好像一不小心會把她弄碎。
然而這個撲倒的動作其實也是她玩的一個把戲。
藉著撞進他懷裡那個機會,她忽然歪一下頭,狡猾地笑起來,手指攥住對面的少年的衣服,按著推倒,這一次把他推在地板上。
“好容易被騙啊,師兄。”
滑落的髮絲如流水一樣,掃過被壓在下方的少年的鼻尖,些許吐息的氣流蹭到他的臉頰,她貼得很近,幾乎在他的胸口上,很快樂地,用氣音輕聲說:
“這次是你上鉤了哦。”
剛才那麼大幅度的動作讓地板上更亂了,扯落的衣袂和紅線糾纏在一起。壓著地板上的少年躺在這些混亂之中,她微歪著頭,把唇瓣探過去,就像是一隻欺負人的、壞心眼的貓。
碰一下。
然後咬住。
唇瓣相碰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有點亂。
旋即,她沿著他的唇瓣,嘗一份糕點或者糖果似的,一點點地輕咬著,飽含著毀掉對方的惡意,又似乎很享受這種吃掉對方的過程。
她感覺到他的心跳,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而一下一下地跳動,無法控制,卻被她所控制。
沒有任何一種操縱他的方式比這樣更讓她感到愉快。比起隨時可以被用掉的符紙和咒言,這一次他無論用甚麼辦法都不能逃脫,身體在被她控制和掌握。
黑暗之中,被攪動得潮溼的空氣在升溫。各種輪廓被染上旖旎的色彩,因為光線太過晦暗,甚麼都看不清晰,一切行為都變得大膽。
也許是不滿足於僅僅如此的輕咬,她稍稍用一點力,咬著分開他的唇瓣,更加深入進去。
沿著唇瓣開始,往裡面探,碰到齒尖,碰到舌尖,不滿地咬一下他的舌尖,含住,分開,很慢地,再深入到裡面,佔有他全部的呼吸和氣息。
分明是含著惡意的侵佔,卻因為舌尖和齒尖都太過小巧可愛,反而變得像是小貓在舔舐食物,動作很壞,帶著破壞慾的同時,漸漸又帶起了幾分好奇心和探索欲。
她在品嚐他。
第一次完全由她主導的接吻,沒有為了解開情蠱而變得急切,可以慢吞吞地、一點兒也不著急地,瞭解這個少年的身體,所有和她一樣和不一樣的地方。
就好像拆解一件送上來的禮物。
拆開來,操控住,破壞掉,每一分動作都很快樂。她不允許他反抗哪怕一絲一毫,慢慢地把他全部佔為己有,累的時候才停下來,也按著他不讓他動彈。
有時候也有一些新奇的發現。
“為甚麼……”
親吻著又分開,她鼻尖抵著他,嗅了嗅。
“親進去的時候也像是……”
“下雪一樣的氣味。”
明明是最討厭的人,最討厭的氣味,可是總讓人想到下雪天、冬日的清晨、從雲端掉下來的雪。像這樣討厭的少年,明明不應該有這樣乾淨的氣息。
乾淨得好像不屬於塵世的雪,風吹過來,就消散了。
這讓她更加地……
想要吃掉。
正在她有些走神的一個瞬間,忽然被扣住手腕,按進他的懷裡,腦袋撞在他的胸口上。
對面的少年拉著她,反過來控制住她,掌心墊著她的後腦勺,屈起一條腿,把她壓在散亂著的衣袂之間。沾溼了的碎髮掃下來,擦過她的頰邊,含著一點乾淨混亂的呼吸。
她被壓住。
晦暗曖昧的光線之下,他們的位置完全翻轉過來。
“剛才……”
“好過分啊師妹。”
因為剛才被她那樣親吻,少年清澈的嗓音帶著些許喘息。
“不過。”
靠近在她耳邊說話時,他輕笑一聲,“明明你自己也是喜歡的。”
“怎麼可能——”
反駁的話說到一半,她忽然被吻住。
再一次接吻和之前完全不同。
分開一息,他微低著頭,傾下身,手肘抵在地板上撐起自己,把她剛才的動作回應給她。
從她輕顫著的眼睫開始,親吻她被弄得溼潤的眼角,鼻尖抵著她微微顫動的臉頰,往下,親到她微張著呼吸的唇瓣,稍稍再分開一些,然後深入進去。
這一次幾乎帶著輕微的佔有慾。
被親吻的每一處都變得潮溼,含著輕輕喘息的氣流交纏。
她被親得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攥緊的手指用力揉皺了他胸口的衣料,卻沒有力氣把他推開,混亂中呼吸都找不回來。
這時候才能感覺到剛才被她親吻的時候,這個少年幾乎在極為剋制地忍耐和縱容,被吻到幾近無法呼吸的時候也只是很凌亂地微微喘息,任憑她玩弄和品嚐自己。
再到她被親吻的時候,僅僅是一小會兒,已經快要失去意識,產生迷離和醉酒般的幻覺。
被侵入到最深處的時候,她掙扎了一下,試著反抗,用力咬下去。
舌尖嚐到一點血的味道,沾上他的氣味。
那一下讓他的動作微微頓了一剎。而後,彷彿不在意似的,輕碰著她的齒尖,讓她接著再咬下去。
他幾乎是在把自己餵給她。
她被入侵的呼吸裡滿是他的氣息。混著血液、雪一樣的氣味、弄得潮溼的空氣,在彼此對抗之中無聲瘋漲的慾念,無處不在,整個身體都如同被甚麼東西充斥著,被他侵佔,反過來也侵佔他。
這個過於滿溢的吻裡,她彷彿在被他誘惑著、無意識地、一點點地吃掉他。
就像是黑暗之中盛開的血色罌粟花,太過美麗而含有引人沉淪的毒,微低著頭的少年彷彿一隻漂亮的鬼物,無聲地引誘著她靠近和擁有自己,呼吸裡都藏著致人溺死的毒素。
“……師妹。”
唇瓣分開的某一剎,他抵著她的耳邊,輕聲開口,乾淨的嗓音含著點喘息,像是蓬鬆的雪。
“你明明……”
“很喜歡做這件事。”
明明是被吃掉的一方,卻又好似在吃掉她,被她佔有的呼吸、身體、情緒和感覺,反過來吞吃掉她,就好似把對方的一切拆分吞噬,再引誘著對方和自己融為一體,直到無法辨認出彼此。
黑暗之中,那種混雜著慾念的惡意與某種更難以辨認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滋長,蔓延,膨脹。
然而在這一刻,他忽地被她推開了。
在被吻到意亂情迷之後,這一刻的她迫使自己從陷阱裡掙脫。
“該睡覺了。”她大聲說。
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喘息。
已是華燈初上的時辰,灼灼的燈火亮起在山城。
從窗外投進來的燈火光芒灑在一地散落的衣袂上,照亮地板上幾張反射著暖光的符紙,坐在地板上的少年垂下來的碎髮也染上一層暖意。
剛才發生在黑暗裡的一切被亮起來的光芒掩埋。
洛子晚以纏著靈力的手指撥動一下,使那幾張符紙浮起來,打理這一塊被弄亂的地板,聽見抱起衣服坐起來的青蘅突然開口說:
“我們剛才只是在測試情蠱發作的情況。”
“畢竟埋在血液裡的紅線需要得到情慾的澆灌才能被滿足。”
她繃著臉,對著他,繼續道:“也許這樣的行為可以延遲情蠱的發作也說不定。”
“所以。”
她嚴肅地指出,“剛才的行為是在做測試。”
“也許吧。”打理著地板的洛子晚不太在意地回答。
沒甚麼話可說的兩個人各自不再開口。
抱著衣服,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房間裡那張床邊,回過頭來,看見對面的洛子晚半歪著頭在看她,青蘅忽然再意識到甚麼。
“你不可以上床。”青蘅對他說。
“你都親過我了。”他指出。
“親過了也不可以。”她強調。
對面的洛子晚看了她一會兒,不再說甚麼,抬起的手指劃了一下,從櫃子裡飛出來的床墊卷著被子,自動在角落裡打了個地鋪。
埋進被子裡,床上的青蘅伸手點了一下案邊的燭臺,熄滅了燈,翻過身不看他。
熄滅了燈的黑暗之中,隱約還有幾縷燭火光芒,從窗外湧動進來,照得室內微微瑩亮。坐在角落的床墊上,對面的少年仍在望著床上,似乎走了一會兒神。
忽然又想起剛才被她親吻的那個瞬間。
“我說,師妹。”
“我們還要在這裡住十天。”
他忽然歪過頭,問。
“每天晚上都試一次可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