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六) 曖昧不清。
煙雨淋漓的山間, 一切都蒙上一層朦朧的水霧。
低著頭睡覺的少年呼吸也帶著點潮意,沾著水的髮絲蹭到頰邊,若有若無的, 幾乎像是不易察覺的勾引。
青蘅確定這傢伙是故意的。
一開始她甚至覺得他是裝睡的,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額頭,這傢伙沒甚麼反應,似乎真的睡熟了。
操縱靈舟上的懸浮陣一天一夜極為消耗靈力, 到此時這個少年應當是真的累到極致了,但是也不可能就這麼睡熟到戳都戳不醒, 除非他根本是故意靠在她身上睡著的。
青蘅想不明白他故意這樣做是為甚麼。
也許是知道她討厭他距離自己太近, 所以故意做這種事惹她生氣。
青蘅不高興地抿一下唇, 伸手再去碰他閉攏著的眼瞼, 撥開一下他垂落的額髮, 用力戳一戳他, 以示生氣。
低著頭埋在她肩膀上的少年依然沒甚麼動靜,睡得很安靜,呼吸聲很勻淨,睡熟的側影乾淨挺拔, 睡著的時候完全不設防, 就好像一個很容易碎掉的、白玉製成的人偶,卻把自己交到她手裡。
青蘅對於他這種表現更加感到忿忿。
如果能讓他好好睡覺,她就不是青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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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的雨水打在木棚上。
滾落的水珠掉在垂著頭靠在下面睡著的少年的眼睫上。
他很慢地眨動一下眼,眨掉睫毛上的雨珠,醒過來, 側過臉,看見讓他靠著睡在身邊的少女,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沒有被半路扔掉。
畢竟在靠在她身邊睡著的時候, 他就已經做好了被丟下去的準備,並且覺得醒來時發現自己被丟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
可是這一次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師妹居然讓他靠在她身上睡了一路,甚至沒有使甚麼手段吵醒他,乖得有些不像是她本人。
緊接著,他微微怔了一下,注意到他們所處的地方是山城裡的一處買賣集市。
周圍都是來來往往的人流,他們挨著坐在一個擋雨的木棚子底下,像是兩個流浪的小乞丐。低著頭的少年靠在身邊睡覺,而她在專心地數錢。
掛在少年頭頂的一塊破破爛爛的木牌子上寫著:“出售靈傀,僅此一隻,八千仙銖,價格可議,盼有緣人帶走。”
下面還有一行紅色小字:“已售出。”
“你居然把我賣掉了。”
洛子晚輕聲說,喃喃的,有些感嘆似的,“不愧是你啊師妹。”
他手指微動了一下,扯了一下用來操縱他的絲線,發現自己幾乎沒辦法動彈。許多根靈力絲線藉由貼在他身上的符紙連線到她那邊,就像是傀儡絲一樣,操縱的效果是由傀儡符達成的。
她把他製作成了一個靈傀。
靈傀生意是這一帶比較興盛的生意之一。修士們會製作各式各樣的靈傀放到市場上販賣,這種灌入靈氣就能動、模樣漂亮、聽話乖順、擅長做家務的傀儡人偶特別招人喜歡,很多凡人也會買靈傀回家用來打理宅院。
把活人完全製作成靈傀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很多凡人辨認不出真假,這個壞心眼的師妹是把他偽裝成靈傀賣掉了。
“只賣掉了一半。”
青蘅一邊數手裡的仙銖一邊說,“還差一半定金要等驗了貨才交付。等下買家來驗貨的時候,你要好好裝出靈傀的樣子。”
“沒想到師兄你還挺搶手的。”
她停下動作,轉過臉來,眼睛眯眯的,壞小狐貍似的笑,“我把你裝成靈傀賣的時候,好多人都想要,還誇我做的靈傀漂亮呢,連睡著的樣子都叫人心動。”
“八千仙銖就把我賣了。”
靠在牆邊的洛子晚微仰著頭,看了一眼頭頂上的牌子,大約是剛睡醒,還有點困,打著呵欠問,“我那麼不值錢麼?”
“主要是我們手頭緊,不然還可以賣得再貴一點。”
青蘅一本正經地和他討論把他賣掉的事,“我一開始是在大街上叫賣的,直到找到這個做靈傀交易的集市,才把你賣出去,還給買家打了折呢。”
洛子晚歪著頭,想象了一下這個裝成流浪小乞丐的師妹拖著低著頭睡熟的他在大街上叫賣的樣子。
忽然低下頭,他很輕地笑了一聲。
“不過我們那麼缺錢麼?”他又問,“我以為我們帶了很多錢出來。”
“我帶的仙銖在上船之前全部花掉了,用來賭我自己會拿天榜第一。”
青蘅想了想,“後來在靈舟上的賭局花的都是你帶的仙銖,大部分都送出去了,剩下一點用來購置了牛車。到山城以後,我把牛車賣了,賺回的錢還是不夠住客棧。”
“所以沒辦法,”她眯著眼睛笑起來,黑心老闆一樣,“只好把師兄你賣掉啦。”
在外執行任務都是宗門給錢,而且給的量足夠他們隨便花,兩個人都是出門花錢從來不看數目的人,直到進了山城沒錢找地方住了,才意識到之前不應該那麼大手大腳。
不過能把令人討厭的小師兄當成廢品一樣賣掉,還能換到一大筆錢,青蘅對此很滿意。
“你賣掉一半收到的定金有多少?”洛子晚問。
“三千仙銖。”青蘅數完了錢,塞進芥子袋裡裝好。
“夠在山城裡住客棧麼?”洛子晚接著問。
“十日的話夠了。”
青蘅掰著手指算了算,“但是隻夠一間房。”
“一間房就一間房吧。”洛子晚說。
他忽地笑一聲,“我突然不想被你賣掉了。”
“可是我才不想跟你一間——”
青蘅反駁的話說到一半,忽然被他傾身過來以掌心封住口,指節叩了一下她的額頭,貼上一張符紙。
那一瞬她用來操控他的靈力絲線全部斷開,貼在他身上用來製作靈傀的符被反過來控制住她自己。她沒辦法開口說話了,只能瞪著他,被氣到炸起來的頭髮絲在光線下一跳一跳。
“師妹你剛才不應該相信我的。”
滴答的雨水擊打在潮溼的地面上,搖搖晃晃的光線之下,白衣服的少年彎身,半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還和我說那麼多話,才給我機會把靈傀符紙撕下來。”
黑髮底下那雙清透玉石般的眼睛帶著笑,他歪著頭,露出那副恣肆惡劣的少年氣,模樣看起來很乖,其實底下都是壞的,就像是一隻披漂亮人皮的畫皮鬼。
“現在你是屬於我的靈傀了。”
這個裝得友好的少年揉一揉她的頭髮,好像很喜歡這個漂亮娃娃,下一刻忽地湊近她的耳邊,說:“要聽話哦,師妹。”
被他操控住的青蘅在心裡罵了他一萬遍,卻只能抬起臉,乖乖點一下頭。
剛點完頭她又被揉一下腦袋。接著,站在木棚下的少年鬆開一下手,手指牽連著的靈力絲線划動,以極快的速度用旁邊的乾草和木頭搭了一個簡易靈傀,擱在那塊寫著“出售靈傀”的牌子下。
“就用這個交貨好了。”
製作完靈傀,他拍了拍手,“雖然樣子不太好看,但是也勉強值三千仙銖。”
留下這個交貨用的靈傀,也不關心買家收到貨不對板的東西時會想甚麼,洛子晚轉過身,敲了下青蘅的頭頂,領著她往客棧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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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山城最大的客棧裡,此刻已經人滿為患。
每十年一次的稷山試煉即將到來,越來越多修士湧入了這座山腳小城,到處擠擠攘攘。
端著酒水的夥計正在來來回回忙碌,客人們排著隊在櫃檯前等待辦理入住,櫃檯後的掌櫃把一張算盤撥得嘩啦啦作響。
排在佇列之中,走到櫃檯前,一個穿白衣服戴斗笠的少年把一袋仙銖擱在臺面上,要了一間最上等的客房。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漂亮絹娃娃一樣的女孩,一張霜雪般姣好的臉,額頭上貼了一張靈傀符紙。
她繃著臉,看起來不大高興。
“後面這位是?”
櫃檯後的掌櫃推出一本登記名冊,“入住本店的話,每一位客人都需要登記在冊。”
“這一隻麼?”少年笑了聲,乾淨清澈的嗓音聽著不作偽,讓人相信他真是一位年輕的靈傀師,“是我的靈傀。很可愛吧?”
哪怕是當地人也很少見到這麼栩栩如生的漂亮靈傀。
坐在櫃檯後的掌櫃忍不住伸了伸脖子,再看了一眼那個跟在後面的女孩,她一直繃著臉沒甚麼別的神情,確實像是那種沒有表情變化的靈傀。
“別亂看。”
低著頭在臺面上的名冊上簽字少年輕描淡寫地說。
“再看她一眼,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掌櫃被嚇得一哆嗦,默默縮回了脖子,把那本登記好名字的冊子收了回去。
於是這位掌櫃也就沒注意,來入住的少年其實是把假裝成靈傀的女孩帶進了客棧。
“只登記一個名字會安全一點。”
推門進入客房後,洛子晚隨手在門窗上放了幾個結界鎖。
他轉過身,碰一下青蘅的額頭,把她頂在頭上那張符紙揭下來,一邊解釋說,“畢竟在找我們的人是在同時找我們兩個人。我登記了一個假名,身份寫的是靈傀師,沒有把你記錄在冊。”
被敲了好幾次腦袋的青蘅這次卻沒有表現出生氣,反而湊到他面前踮著腳,很乖地低下腦袋,讓他把自己的靈傀符紙摘下來,白色的衣角如雲朵垂下來,更像是一個漂亮聽話的絹娃娃。
這副表現讓洛子晚動作微微停頓一下。
“你在想怎麼報復我。”他指出。
“才沒有。”青蘅立刻反駁。
“而且你已經想好了。”面前的少年歪過頭,盯著她的臉,“不然你不可能表現得這麼聽話。”
“才沒有。”青蘅再次堅定地否認。
而後,她走到窗臺邊,推開窗往下看,指了其中幾個人,說:“剛才那些人在找人。”
從窗臺上望下去,可以看見下方的人群之中有幾個穿青色文士服的小修士,各自捧著一本記錄用的文書冊子,在街道上一個接一個人地詢問,問了一圈無果之後,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看起來是學宮的人。”
倚在窗邊的洛子晚看了一會兒,抬起頭,問,“要抓一個過來問問看麼?”
他把綁架學宮的人這件事說得好像邀請別人來花園裡參觀。
“明天再抓吧。”從窗臺邊起身的青蘅回答。
雙手交握著高舉過頭頂,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今天好累,想要早點睡覺。”
說完,她忽然意識到,這十天她都要和最討厭的人共處一室。
她開始後悔不應該貪圖多出的一半定金,而是應該直接把他當場賣掉的。
“你不可以上床。”
青蘅回過頭,盯著洛子晚,“房間裡的床所在的範圍是屬於我的,不允許你踏入半步。”
“我現在去沐浴了。”她轉身離開。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雨後的山間,日暮的空氣裡染上一層朦朧色調。深淺不一的光線從窗外落下來,投在地板上,暈染開一圈一圈的斑斕光影。
長髮散亂地紮起來,鬆鬆編了個辮子,末梢垂在腳踝處,穿著浴袍的少女推門進來的時候,稍微詫異了一下,輕輕地眨一下眼。
房間裡安靜得令人有些意外。
半邊光線晦暗的室內,靠在角落裡的少年微垂著頭已經睡了。
他大約也是剛沐浴過,換了件簡單寬鬆的白色常服,單薄的衣料透出肌骨的質感。洗乾淨的髮梢還是溼的,沾著的水珠滾落在地板上,手邊是散亂的幾張符紙,在黑暗裡,像是薄薄的蝴蝶翅膀。
他看起來是在用符紙的時候不小心歪著頭睡著了。
踩在木地板上,青蘅走過去,坐下來,有點好奇地湊近,聽見他極輕而勻淨的呼吸。她伸出手,拉開他的衣領,手指沿著他的靈脈探了一下,注意到他之前消耗的靈力還沒有完全恢復。
也許和白天時的情況一樣,這傢伙是真的睡著了。她戳一戳,他沒甚麼反應,像之前那樣睡熟了。
朦朧的光線投落在低垂下來的纖濃眼睫上,在閉攏著的眼瞼下方投出靜謐的扇形淺影,微低著頭睡熟的少年給人以一種脆弱易碎的感覺。
這更讓她確定了此刻是報復的好時機。
被當成靈傀控制的一路上她都在思考怎麼報復回去,本來已經計劃好的復仇現在看來可以趁他睡著的時候提前實施。
這一次天時地利人和巧妙得幾乎令人產生不真實感,儘管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青蘅還是決定現在動手。
她想要對他做點甚麼壞事。
正在伸出一根手指,打算趁機以靈力把他控制住,她忽地愣了一下,被對面的少年傾身過來扣住手指,反過來壓在地板上。
散落的符紙飛起來又飄落在地。
“剛才是騙你的。怎麼可能真的睡著了。”
耳邊是少年染上一點細碎笑意的乾淨聲音,“果然上鉤了啊,師妹。”
帶著一點涼意的碎髮掃過她的頸側,些許的氣流彷彿沾著霧氣的風那樣擦過,他極輕聲地在她耳邊問:“你本來想對我做甚麼?”
意識到被他裝睡騙到了的同時,被壓在地板上的青蘅以指尖帶起一小簇電流,沿著他扣住她的手指反擊回去,卻在和他十指相扣的時候突然停頓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微屈了一下手指。
少年白色寬大的袖口滑落下去,露出底下一截清晰的腕骨,在那裡本不應該在這時出現的情蠱紅線再次生長出來,如同黑暗裡生長的濃郁紅色的罌粟花。
他微微怔了一下。
趁著洛子晚怔住的那個瞬間,青蘅反應過來。他被壓著在牆上撞了一下,她靠近過來時微抬起一點臉頰。
那些紛亂的符紙一張一張如紙頁般墜地,交纏在一處的長長紅線垂落在地板上。
晦暗曖昧不清的光線裡,他們抵著鼻尖試探著接近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