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四) 咚。
劍氣倒掠而起的同時, 漫天的群鴉如密集的劍陣俯衝下來。
上一刻還在猛烈攻擊靈舟的邪祟在這一剎那被新的目標所吸引,聚攏成如龍捲風的大團黑霧,就像是傳說中發起攻勢的巨型蜂群, 鋪天蓋地地撲湧進攻。
站在結界下方的少年一動不動,只是微抬著手,手裡攏著剛才握住的那一縷靈力。那是剛才在靈舟下方找到的、引發了邪祟的人殘留的靈力。
紛湧的群鴉在這一瞬與結界相撞。
密密麻麻的“叮叮噹噹”聲響起,猶如大面積的金石兵戈相撞。
張開的結界在撞擊下有如堅硬的金屬, 介面上擦起的氣流像是潑濺的火光。重重砸在上面的骨爪粉碎,無數撲上來的鴉群化為齏粉, 破碎的羽翼墜落在黑色的水面上, 如同漫天流火般的隕星碎裂成血雨。
然而一切攻勢都在即將抵達少年面前一寸時靜止。
隔著一層半透明的結界, 站在下方的少年白色的衣袂靜止不動, 任憑面前的群鴉不顧死活地撞在結界上, 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撼動防禦。整個結界形成了一個漩渦中心, 越來越多的邪祟如風暴般聚集而來。
某個瞬間,映照著火光的眼底,他的眸光微動了一下,察覺到甚麼。
“師妹。”他說。
結界在這一剎那崩碎, 他頭也不抬地鬆開手, 握在手裡那一縷靈力掙脫而出。
“收到!”少女踩著水面翻折而起。
一弧劍光從她的劍鞘中劃出。
起初只是極慢的一道弧,旋即,越來越快、越來越大,龐大無邊的劍意轟然盪開來,以極為恐怖的速度橫掃鋪天蓋地的邪祟, 半弧形的劍氣在漫天繚繞的濃霧之中破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與此同時,藏在濃霧底下的一道黑影猛地逃竄出去。
但是已經逃不掉了。
此人的氣機在剛才被找到殘留靈力的那一瞬已經被鎖定,縱使把身形隱藏在潑天洶湧的黑色霧氣之中, 也無法再逃脫。
紛紛的鴉群在黑影的操縱下再度發起進攻,同時這道黑影竭盡全力地逃跑,但始終被後面的人鎖定。追上來的劍氣釘住黑影的衣角,帶著近乎致命的殺機。
直到最後一刻,黑影朝著覆蓋靈舟的結界猛然一撲,衝回了靈舟內部,身影隱沒在船艙內。
“無處可去了麼。”停落在靈舟邊緣的少年輕聲說,“居然逃回去了。”
靈舟甲板上的修士們正在驚訝於剛才所有進攻靈舟的邪祟突然扭轉了攻擊方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下一刻那些龐大如颶風般的邪祟再一次調轉回頭,密密麻麻地撞擊了上來。
這一次的攻勢帶著殊死一搏的氣勢,一瞬之間整座靈舟都劇烈地晃動起來,如暴風雨之中隨時要傾覆的船。
而踩著欄杆落下來的少年頭也不回,徑直往人群之中走。
路過臺上那個負責操縱陣法的陣修時,他隨手幫忙穩了一下陣心,纏繞著靈力的手指撥一下,說:“擋住它們。”
“我我我擋不住啊啊……”握著靈帆的陣修哭喪著臉,“我這輩子沒有操作過這麼大的陣……”
“擋不住就死。”經過的少年輕描淡寫地說。
說完的同時,他忽地回過身,凝聚靈力的手指牽連著剛才那一瞬鎖定的氣機,指了一個方向,“師妹,那邊。”
人群之中發出譁然聲。翻身落地的少女提著劍在話音落下時越過人群,精準地從數不清的修士裡揪出了一個黑袍人。
“抓住你了。”她語氣輕快地說。
突然,“砰”一聲,黑色的霧氣散開,被揪住的那件黑袍化為幾片布料嫋嫋落地。
木質甲板被砸出一個巨大的洞,一道黑影沿著那個洞飛快地往下逃竄。
靈舟上方的兩個人追了下去。
穿過一重重船艙木板,最底下是設定了懸浮陣法的靈舟駕駛艙。
自動運轉的陣法被破壞了一半,另一半正在一下一下閃爍。旁邊的舷窗不知何時被砸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從破口處望出去可以看見外面大群紛湧的群鴉正在撲向靈舟的防禦結界。
黑影在落地的那一刻猛地砸了一下執行之中的陣法,緊接著,從那個破口用盡全力衝出去,穿過結界,躍入了漫天的黑色濃雲之中,消失不見。
“嗒”一聲,緊跟著落在陣法邊的青蘅踩在地板上,停在她身邊的是用靈力鎖定住對方的洛子晚。
“逃走了。”
他偏過頭,掃了一眼舷窗上那個半人高的破口,“對方應該不止一個人,船上有內應提前動了手腳。”
“剛才那一瞬,有甚麼人把我鎖定的氣機切斷了。”
他低著頭,注視著凝聚著靈力的掌心,“能做到這種事的修士,實力在化神期以上。”
“但是剛才那個黑袍人實力只有金丹。”青蘅說,“那個人連我的一擊都擋不住。”
“沒猜錯的話……”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個人應該就是蓬萊宗的叛徒之一。”
“雖然被人逃走了,但也不是一無所獲。”
青蘅轉過身,朝著洛子晚伸出手,攤開掌心,“剛才抓住那件衣服的時候,我從那個人身上拿到了一樣東西。”
攤開的掌心裡是一枚小小的木算籌。
只是一枚很普通的木質算籌,看不出甚麼特別,更像是昨晚在賭場裡隨手拿的一枚,上面沒有殘留任何靈力線索。
舷窗邊的少女卻彷彿猜出了甚麼似的。
她靠在舷窗的牆邊,伸手抓了一下那枚算籌,任憑湧進來的風吹起她的髮絲,轉過臉,望向窗外仍在翻湧著的濃雲。
“……我大概猜到是甚麼人了。”
收起這枚算籌,兩個人正要離開,然而就在這時,旁邊自動執行的懸浮陣法光芒閃爍了幾下,突然徹底熄滅了。
隨著那一束懸浮陣光芒的熄滅,整座靈舟上的所有人都體會到了驟然失控的感覺。
“轟隆——”一聲巨響之後,剛才還在正常執行的靈舟開始以一個難以控制的速度急速下墜。
每一處零件都在“咔嚓咔嚓”崩解,支撐著靈舟作為動力源的靈氣在飛快地逃逸,半空之中墜毀的靈舟就像一隻折翼的龐大的鳥。
四面八方的邪祟包裹著轟然下墜的船身,彷彿一群等待著進食的渴血禿鷲。
“剛才那一下——”青蘅猛地轉過身。
“陣法被毀了。”
站在懸浮陣法前,洛子晚低下頭,把手掌按在陣心上,嘗試著灌入靈力重新撐住陣法,“剛才那麼短的時間不可能來得及破壞懸浮陣,他們應該在上船那一刻就做好了毀掉整座船的準備。”
“船上的大副和舵手也不在。”青蘅低聲說,“就算傷害不了我們,也無論如何都想要毀掉這一船人麼?”
“師妹你還記得救一船人算幾個學分麼?”在陣法前的少年忽然問。
“大概,”青蘅愣了下,“二三十個吧?”
“那就試試看好了。”靠在陣法邊的洛子晚輕笑一聲,“拿到的話,你要分一半給我。”
“三分之一。”青蘅盯著他,“我差一點就可以拿到第一了。”
“那就三分之一。”他懶懶地說,也不和她討價還價。
說完,他抬起手,指節叩了一下木板,從這裡可以用靈力一直連通到最頂上桅杆邊的高臺,那邊的那位陣修還在奮力操縱著防禦陣法對抗邪祟。
“喂喂,聽得到嗎?”青蘅湊近到洛子晚的身邊,透過他接通的那條靈力通道朝上面喊話。
“聽得到聽得到!”
突然聽到這對師兄妹的聲音,上面那位陣修激動得快哭了,“怎麼回事?發生了甚麼?剛才‘咚’一下整座靈舟就掉下來了……”
“讓他閉嘴。”低著頭在陣法前的少年說,“好吵。”
“你先安靜聽我們說。”青蘅對著通道大聲朝那邊喊,“剛才懸浮陣被破壞了,靈舟正在墜毀,我們在想辦法讓靈舟浮起來……”
“甚麼?靈舟在墜毀?”
那邊的陣修聽起來已經哭了,“那我們是不是都會死?”
“不會。”青蘅試圖讓他冷靜,“你先穩定住船上的大家,專心對付攻過來的邪祟,懸浮陣這邊我們來處理……”
說到一半,她忽然轉過頭,望向洛子晚,問:“你會操縱靈舟嗎?”
“不太會。”他說,一隻手按在懸浮陣上注入靈力,另一隻手指了一下旁邊一本小冊子,“不過剛才找了一本新手指南。”
上面那位陣修聽到這句話,已經絕望地感覺到自己半截身子入土了。
“以我的靈力,最多隻能維繫懸浮陣一天,但是從這裡到稷山原本要七日。”陣法前的洛子晚接著說。
“不可以迫降到別的地方嗎?”那名陣修忍不住問。
“航線的設定是到稷山,我不知道怎麼改。”操縱著懸浮陣的少年誠懇地回答。
他在那名陣修崩潰之前再補充:“不過去別的地方也不安全。一路上都有人想殺我們。”
“那那那怎麼辦?”那名陣修再次絕望。
“原本需要七日,是因為靈舟在雲水之澤走走停停,會停靠在不少地方接人。”
洛子晚側過頭又掃了一眼那本小冊子,“但是按照操作手冊上的說法,全速前進的話,只需要一天一夜。”
“那就全速前進!”那名陣修震聲道。
“只是過程會有點顛簸。”
低著頭專心操作的洛子晚接道,“讓上面的人想辦法站穩。”
說完,他回了一下頭,問旁邊的青蘅:“師妹你負責幫我控制方向可以麼?”
“往哪邊?”青蘅跳起來,跑到懸浮陣法最前面那個船舵前,雙手握住木質輪盤。
“兌位七。”陣法前的洛子晚對著小冊子上的圖紙回答。
隨著這句話說完,“轟隆”一聲,整座墜落的靈舟一下騰起,宛如鯉魚打挺,靈活地在半空中翻了個身,再掉了個頭,然後噴了一口尾氣,一路“突突突”地朝著稷山進發了。
地震般的劇烈晃動讓船上的所有人東倒西歪。其中靈力低的修士直接從船這一頭翻滾到了那一頭,坐起來的時候還在茫然撓著頭,感覺自己好似在夢中飛翔。
“你管這叫有點顛簸——?”上面那名陣修瞳孔震動地質問。
還沒來得及再多發出一聲質問,又是“咚”一聲,騰躍而起的靈舟穿雲破浪,以不可阻擋之勢,過山車一樣,轟隆隆地前進,帶著滿船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這段旅程持續了一天一夜。
當東方的天邊泛起一點蟹青,朦朧的水面上倒映著晨曦的光,連綿的遠山如青色的水墨畫出現在平蕪盡頭,傳說中聞名十二城的稷山就到了。
透過舷窗,能看見一個龐大的靈力結界籠罩在整座稷山之上,下方是搭建在山腳下飛簷鬥角的稷下學宮。
墜毀過程中變得破破爛爛的靈舟劃過,帶著成群追逐著撲來的黑色鴉群,如同一顆拖著長尾的流星,搖搖晃晃,進入了結界之中。
但見亭臺樓閣,一川煙雨,滿城風絮。
作者有話說:坐了一天一夜過山車
標註一下,原句是“一川菸草,滿城風絮”,來自《青玉案·凌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