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三) 按進懷裡。
“剛才你那邊有人動手了麼?”青蘅低聲問。
說話時, 蓋在被子底下的兩個人挨在一起。
靠在洛子晚的懷裡,她翻轉過身來,在他面前抬起腦袋, 睫毛無意識地掃過他的下頜。
那一瞬,他極輕地眨動了一下眼睫,在晦暗不清的光線裡,呼吸彷彿不易察覺地停滯了一剎。
“沒有。”而後他偏過頭, 回答,“但是有人對整座靈舟動手了。”
蓋著的被子一下掀開, 露出底下貼得很近的兩個人。
他放開按住她的手, 站起來, 靠在窗邊, 掀起簾子, 指一下窗外, 劃出的靈力切開下方繚繞的雲霧,讓底下的情形顯露出來,說:“看外面。”
青蘅坐過去,跟著他的目光往外看。
靈舟下方聚攏著雲霧的水面上, 那些濃雲好似沸騰了一般。
大片洶湧的黑色霧氣從雲層底下破出, 在其中紛飛的是無數生長著骨翼的巨鴉。它們形成如蜂群般一團一團的密集陣型,密密麻麻地跟上了浮空的靈舟,宛若一群尾隨而至的渴血蝙蝠。
剛才的幾次搖晃就是船身被這些黑色鴉群撞擊而導致的。
“……邪祟。”青蘅輕聲道。
人間常常並稱驅鬼逐邪,但是對於仙門的人來說,比起總是單獨活動的鬼物, 聚集而成的邪祟才是更為棘手的存在。一旦某一處形成大規模的邪祟,處理起來便極為困難。
況且此刻他們正處在位於半空中的靈舟上,一旦出現任何問題結果就是沉船墜毀, 而下方廣闊的水面上無處可去。
“這麼大規模的邪祟只能是被人引來的。”洛子晚低聲說,“有人在靈舟上用了甚麼辦法把雲水之澤的邪祟都召集來了……目標是擊沉這座船。”
“看來昨晚在賭場裡做的事確實引得岐山派的人出手了。那些人確定了我們兩個都在船上。”
青蘅挪過去,她把額頭貼在窗戶上,睜大眼睛,朝外邊觀察那些洶湧的邪祟,動作好像一個往窗外看的小孩子,“但是他們不打算現身,也不打算親自對我們出手。”
“而是打算把整條船的人都拉下來給我們陪葬。”
靠在窗邊的少年抱著劍,手指隨意劃出一道劍氣,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自負,輕笑一聲:“我們真是好大的面子。”
“師兄你打算怎麼辦?”青蘅轉過臉,眨著眼問。
“先把船上的人都叫起來。”
洛子晚提了劍,起身,“他們的計劃是把整座船毀掉,讓裡面的人都死在雲水澤上。”
“那我們就不讓船上任何一個人死掉。”青蘅拍著手蹦起來,“而且還要把那些搗亂的人統統揪出來。”
“好期待啊。”她捧著臉頰,一雙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忽而又換了語氣,聲音裡帶著一點興奮,“等到把人抓出來的時候,好想看看他們的臉。”
“師妹你已經在想抓到後怎麼折磨人了嗎?”
提著劍推開門的少年嘲笑一句,忽地話鋒一轉,低著頭,笑了聲,“好巧,我也是。”
“喂師兄你等我一下!”抱著劍的青蘅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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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邪祟一下下撞擊的靈舟產生的劇烈晃動讓船上很多人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大部分人還沒完全睡醒,正迷迷糊糊間,耳邊突然傳來“當”一聲巨響,差點沒把人嚇得從床上跳起來。
船上有人在撞鐘。
靈舟最頂層的青銅巨鍾是一口警鐘,只在緊急情況下才會被敲響。
從風鈴渡到稷山下這條航線已經執行很多年了,這一帶水面上一向太平安寧,從來沒有出現過甚麼緊急情況,警鐘聲多年不曾響過。此刻的銅鐘被敲得當當亂響,更像是在擾人清夢。
被鐘聲吵醒的修士們當中有人抱怨出聲,“甚麼人在撞鐘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結果話還沒說話,突然被一股無形而強大的靈力抓了起來,從被子裡赤條條提拎出來,“咚咚咚”沿著臺階往上跳,匆匆忙忙間只來得及抓條褲子穿在臉上。
“啪”一下被送到了靈舟最頂層的甲板上,這位修士仍然在用褲子捂住臉,假裝周圍沒有人看到他就不丟人,順便小心翼翼問旁邊的人借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穿上了衣服的修士終於不再擋臉,往四周一瞧,這裡烏泱泱一大片都是被抓出來的人。
“怎麼回事?發生了甚麼?”人群中有沒睡醒的修士茫然撓著頭在問。
“我剛剛好像從床上飛了起來……”
另一個修士喃喃自語,扇了自己一耳光,“不痛!果然是在做夢沒錯!”
“這位道友!”
對面的修士捂著臉跳起來,憤怒之下不失禮貌,“你扇的是在下!”
一片混亂的靈舟甲板上,一大群修士吵吵嚷嚷,鬧得不可開交。
沒人注意到的角落裡,站在警鐘前踮著腳敲鐘的是扎著青色髮辮的少女,靠在桅杆下操縱著靈力把人從船艙裡送上來的則是穿著白色勁裝的少年。
兩個人都在專心認真地做事,專注的樣子就像學堂上寫試卷的乖學生,配合起來天衣無縫、默契得驚人。
直到終於有人在混亂中發現了端倪,指著這對年紀不大的師兄妹,瞳孔顫抖,震聲道:“就是他們乾的壞事!”
這嘹亮的一嗓子讓靈舟甲板上所有人齊刷刷望了過去。
“人都到齊了吧?”
停落在桅杆下那個白衣服的少年身邊,從警鐘臺上跳下來的少女身形輕輕快快的,目光把周圍的人挨個看一遍,再伸出手一指外面。
她認真道:“靈舟遭到了邪祟襲擊,這座船隨時都會沉。”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往下,設在靈舟外的結界隱約在晃動。
仲夏季的雲水之澤上多陣雨多雷暴,靈舟浮空橫渡時遇到氣流波動是常見的事,之前大部分人都把船身顛簸的原因認為是撞上了不穩定的氣流,並不當成一回事,被子一蒙還能繼續睡。
然而此刻隨著少女手指下去,黑色的霧氣被撥開一線,露出了靈舟結界外的情形。
人群中有修士倒吸了一口涼氣。
密密麻麻跟上來的黑色鴉群已經把整座靈舟都包圍了,彷彿一群循著血腥味而來的嗜血妖魔。森森的白骨巨翼劃破霧氣,帶起冰冷刺骨的寒風,隔著結界都能感覺到一陣陣寒意。
方圓八百里邪祟遍生,水面上黑霧繚繞,而浮在半空之中的靈舟孤立無援。
靈舟外的一層結界是唯一的防禦線。離結界近的修士甚至能看清一隻邪祟朝著靈舟猛烈地撞了上來,勾著骨刺的白骨在結界表面上磨出長長一道劃痕。
一次又一次的撞擊下,結界肉眼可見地出現了細小的裂縫。那些裂縫沿著結界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整個結界就像一個隨時都要崩碎掉的玻璃罩子。
“最近的仙門在哪裡?”
人群之中一個修士聲音顫抖著問,“能給他們發一道求援信嗎?”
“試過了。”靠在桅杆下的少年回答。
他操縱著靈力把所有人從船艙里拉出來後,抬起手,按在陣法中心,張開的靈力罩正在加固即將破碎的靈舟結界,“四面八方都是邪祟,求援信送不出去。”
“結界大概還能撐一炷香時間。”他回了一下頭,又說,“我盡力撐久一點。”
“不過肯定撐不過今晚。”
他似乎歪著頭想了想,再繼續道,“等結界碎掉的時候,所有人會被一起吃掉吧?”
“先被成群的邪祟纏上,再被嚼碎、分屍、吞吃入腹。”
說話時,微笑著的少年看起來很平靜,黑髮底下那雙漂亮眼睛還透著點笑意,混著血腥氣的風吹得他的白色衣袂獵獵翻卷,映在漫天翻湧如海潮的黑色濃霧之下,莫名產生一種鬼氣森森的感覺。
他歪了一下頭,指出:“死狀應該挺慘烈的。”
人群之中不少人默默後退一步,瑟瑟發抖。
“師兄你閉嘴。”踩在木板上的少女瞪了他一眼。
青色的髮辮紛飛,足尖輕點一下,她折身落在最高的臺上,拍一下手,示意大家看過來。
“不想死在這裡的話,”她說,“請諸位聽我指揮。”
“我們憑甚麼聽你的指揮?”
人群裡一名修士高聲質問,“不過是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就算是蓬萊宗的弟子,也不配指揮這裡的所有人吧?”
踩在高臺邊緣的少女看也不看那人,只是伸出手,忽然以靈力畫了個圈。
“因為,”青蘅歪一下腦袋,“你們都沒有我強。”
話音落下的同時,元嬰境界的威壓一瞬籠罩了所有人。
隨著她畫的那個圓,龐大的靈力威壓盪開去,船上每一位修士都感覺到了強大的壓迫感。
橫渡雲水澤的靈舟只是普通修士使用的交通工具,而對於大部分修士而言,終其一生也未必能突破元嬰。船上的修士最高只到金丹初期,元嬰境界對他們之中許多人來說甚至是第一次見到。
此刻這裡的人知道為甚麼昨夜的對局上這對師兄妹贏得那樣輕鬆了。
雖然是這裡年紀最小的修士,但確實是毫無疑義的最強。
釋放出來的元嬰威壓轉瞬收回,人群之中沒有修士再提出反對了。
站在高臺上的少女扯了一下桅杆上的帆,而後回過頭問:“這裡有陣修嗎?”
底下的人群之中,有一隻手顫巍巍舉起來。
“你站上來。”青蘅側過臉,忽而歪起腦袋,對著那名修士彎一彎眼睛笑,“幫我們一個忙。”
那是一名年輕的陣修,被那一笑弄得晃了一下神,緊接著反應過來,一張青澀的臉上露出緊張的神情,爬到臺子上,拘謹侷促地問:“我要做些甚麼?”
“我們要在這裡佈下一個陣。”
靠在桅杆底下的少年回答,他仍低著頭,在以源源不斷的靈力支撐著瀕臨崩潰的結界。
面前那個陣法是保護整座靈舟的結界的核心,此時已經在邪祟的一次次撞擊下接近停轉,“需要一名陣修負責重新搭建陣法,再集中船上所有人的靈力執行結界,把邪祟擋在外面。”
畢竟是陣修出身,這名年輕修士一下聽懂了,恍然大悟點點頭:“明白了。”
“還有。”
愣了一下,這名年輕修士聽見靠在底下的少年低著頭又說:“沒事不要對人亂笑。”
這名年輕修士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後半句話是那個少年對自己的師妹說的。
“關你甚麼事。”被點了名的青蘅輕哼一聲。
她轉過身,對這名陣修說:“開始佈陣。”
昨夜賭局上的對陣畢竟是賭場上的遊戲,而這一次的對陣才是真正的實戰。
一個龐大而無形的陣法自臺上鋪展開來,以那名陣修自身為陣眼,聚集了船上每一位修士的靈力。
絲絲縷縷的靈力凝聚成實質,如同無數枚棋盤上的棋子,又如同成千上萬顆倒掠的星子,在陣法的操縱下覆蓋上搖搖欲墜的靈舟結界,填補了每一處被邪祟破壞形成的裂痕和縫隙。
就像一場化為真實的賭局對戰,執青子的是這邊高臺上的少女,攻擊方則是四面八方數不清的邪祟。
以掌心按在結界的少年低著頭專注地感知著對面的進攻,飛快地報出每一次邪祟撞上來的方位和數目。而手執著靈帆的少女操縱著共同組成整個陣法的龐大靈力流,精準地與攻過來的洶湧的黑色邪祟進行對抗。
兩方相撞時擦出飛濺如細小金蛇般的火花,灼灼的光流淌在她明淨的眼瞳裡,被風捲起的髮辮如同在狂風裡翻飛的青色紙鳶。
直到這個用整船修士的靈力佈下的強大陣法完全覆蓋了整座靈舟,徹底取代了剛才在襲擊之中即將崩毀的結界,船身漸漸穩定下來,站在桅杆前的青蘅回過頭。
“剩下的交給你指揮可以嗎?”她轉過臉問面前的陣修。
這名陣修愣了一下,侷促不安地問:“我一個人……可以嗎?”
“你一個人可以的。”
靠在桅杆底下的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臺上,忽地扣一下身邊的少女的手指,把那面用來操作陣法的靈帆取過來,彷彿鄭而重之地交到這名陣修手裡,微笑道:“整船人都交給你了。”
“至於這一個,”他偏了下頭,以指節碰一下青蘅的額頭,“我帶走了。”
“你們要去幹甚麼?”這名陣修眼看著這個少年提拎一下自己的師妹,把她往後拉回來,按進自己的懷裡,沿著桅杆的邊緣向下落。
“抓人。”
懷裡抱著人的少年從臺上落下來,停在船上的欄杆邊緣,往後仰身,墜入了靈舟下方的濃雲之中。
“他……他們跳船了?”有修士大著膽子探頭往外看。
只看見一抹白色影子在明與暗的分界線墜落,猶如一隻從高空墜落的白鳥,被大片洶湧的雲霧吞沒了。
撲飛的鴉群利爪從四面八方撞上來,沒有一片碰到被抱在懷裡的女孩。
從重重雲層之中筆直下墜的少年白衣紛飛如雲霞,直到最後一刻堪堪停在距離水面半尺,肆意翻卷的衣袂像是一團漫卷的雲霧。
“找到了嗎?”埋在他懷裡的青蘅問。
她額頭抵在洛子晚的胸口,鼻尖碰到他的衣襟,聞不到半點血腥氣,只有少年身上潔淨如初雪的氣息。
一個靈力結界張開來,撞上來的鴉群化作血雨。
折過身,踩在黑色的水面上,結界下方的少年抬起手,彷彿抓住甚麼東西似的,輕輕一握,笑了起來,帶著一種意氣風發。
一瞬斬下的劍氣如同白色的流星雨,劃破天地之間漆黑的一切。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