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章 稷山(二) 交織在一處。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稷山(二) 交織在一處。

日落時分, 萬丈霞光如同傾瀉的瀑布。

龐大的靈舟在夕陽的輝光裡緩緩浮空,沒入上方無垠的赤金色雲海之中。

湧動的風帶著雲水之澤的溼潤水汽,捲起掛在船艙門口的玉石簾子, 搖晃出一陣清亮亮的叮叮噹噹。

船艙的門簾一落,被拎著後衣領捉進來的青蘅立刻甩開洛子晚的手,回過身的同時,氣勢洶洶地扔了一張雷火符砸到他的面前。

洛子晚側過身避開, 凝著靈力的手指劃了個圈,用靈力罩把那張燃燒的符紙籠在裡面, 然後歪一下頭, 說:“師妹, 這裡可是靈舟上。”

“在這種地方用雷火符, ”他指出, “你想把我們都燒死在這裡麼。”

儘管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不對, 但是青蘅理直氣壯,兇巴巴道:“最好先把你燒死。”

“然後再把你燒死麼?”

對面的少年撐著下巴,懶洋洋道,“我倒是不介意和你死在一起。”

被莫名嗆了一下的青蘅也不想繼續和他吵架, 說完話就轉過身往自己的房間走, 卻被一道落下的結界鎖擋住了門。

“你又要幹甚麼?”她回過頭,滿臉警惕。

他們的船票買在位於靈舟最頂層的包廂,兩個房間捱得很近,只隔了一堵牆。

剛才排隊上船的時候,因為在人群裡不能引發太大的動靜, 她只好乖乖任由洛子晚提拎著她的衣領,一路被他抓進了他自己的房間。

結果沒想到進了房間,他還要把她鎖起來。

“幹正事。”對面的洛子晚嘆了口氣, 對於她這麼警惕的態度感到有點沒辦法。

他一邊抬起手往下劃,纏繞著靈力的手指在門窗和牆面上都落下結界鎖,一邊回過頭問:“你不會覺得內閣的特派令真的只是讓我保證你的安全吧?”

“我不需要你保護。”青蘅點點頭道。

她乾脆挑了房間裡最舒服的位置坐下來,抬起下巴,示意自己想喝水,讓洛子晚給她倒水,不然不可能和他好好開啟談話。

對面的少年輕嗤一聲,似乎覺得她這種態度很好笑,但還是在放結界鎖的時候順帶劃了一下手指,用一個懸浮訣把一個盛滿水的瓷盞放在她的面前。

青蘅盯了一會兒放在自己面前的瓷盞,想起上次他給的那顆假裝成糖的小方塊,突然開始懷疑這杯水能不能喝。

她最終還是決定不碰這傢伙給的任何東西。

“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甚麼事?”她抬起頭,問。

結界鎖已經全部布好了,一切聲音都被隔絕在外,裡面的談話不可能被任何人偷聽。對面的洛子晚抱著劍靠在牆邊,微偏著頭,望向窗外,並沒有看她。

兩個人一人佔據一半位置,隔得很遠,明明在對話,卻表現得像是不認識。

“還記得上次在秘境裡和你說過的話麼?”洛子晚問。

他說的是上次在紅蓮秘境裡在她耳邊說過的那句話。

“記得。”青蘅點頭,“宗門裡有叛徒。出發前,二師姐把岐山派的事和我說過一遍。”

“師父懷疑已經有他們的人跟上了你。”洛子晚低聲說,“就在這座船上。”

青蘅愣了一下:“可是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我會搭今日這班靈舟。”

“連內閣和長老會里也沒有多少人知道你的具體行程。”洛子晚回答,“倘若能抓到點蛛絲馬跡,或許就能找到那個藏在宗門裡的岐山派叛徒。”

“你覺得他們會在靈舟上動手?”

青蘅想了想,“可是他們究竟為甚麼要針對我?”

“上次在秘境裡有人想殺我們。”

洛子晚低著頭隨意地撥了一下劍柄,“但是至今為止,師父和長老會都不能確定那些人想殺的究竟是你還是我。”

“或許,”青蘅雙手捧起盛滿水的杯子,“他們的目標是我們兩個。”

“師兄,要不要試試看?”

她晃一下手裡的瓷盞,抬起腦袋,望向他,“設個局把那些人引出來。”

“好啊。”懶洋洋抱著劍靠在牆邊的少年輕笑了聲。

他忽地傾身過去,出現在她的面前,歪著頭,一隻手繞過去,提拎一下她的後衣領,像抓住一個布娃娃一樣,拉著她出了門,“走了。”

落下的結界鎖“嗒”一聲開啟。

“查人。”

-

從風鈴渡到稷山下的行程共有七日,一路上靈舟很少停靠在岸邊。

船上設了各式各樣的設施供修士們使用,無論缺甚麼都可以找到對應的補充,這樣一來,修士們一路上都不用下船,也方便了行船更快地橫渡雲水澤。

其中最下面一層的整個船艙是一座巨大的酒坊,提供給修士們在此處休憩和娛樂。整座靈舟的大部分人都聚集在此處。

此時已經入夜了,酒坊裡依然燈火通明如白晝。

底下一層的酒坊一直開到深夜,船上的修士們也不急著睡覺,都在這裡聚會和聊天。

明亮的燭火照亮著整個船艙,四處潑濺著甘冽的酒光,馥郁的酒香氣滿溢在空氣裡。來來往往的夥計忙忙碌碌,抱出一罈又一罈供修士們飲用的陳年佳釀。

喝酒的人們正興高采烈地講著話,熱鬧的笑聲和對話聲震得天花板撲簌簌抖動。

有人誇張地高聲講述前往秘境奪寶的故事,還有人神秘兮兮地分享各大仙門世家之間的八卦秘辛,諸如雷州近幾年來的奪嫡之爭,又諸如青蓮洛氏家的贅婿云云,引得周圍一圈人紛紛探過頭來聽。

另一邊的數十條長桌上擠滿了修士,興奮的人群時不時發出“哄”一聲喝彩。

那一片是賭場。

儘管仙門的人常說修行一途要清心寡慾,但還是有不少修士熱衷於參與賭場裡的消遣。

和凡間的賭局類似,修仙界的賭局也有各種各樣的玩法。

其中最流行的一種是青白棋,出自一位好賭的陣修大能的發明,賭法極為複雜有趣,來源於陣修在實戰中的對陣方式。

對賭的雙方各執青子和白子,分別用靈力操縱三百枚棋子在棋局上對陣,擲骰子決定落子步數,輸贏則以拿下棋子多少來判斷。

此刻的賭場裡在玩的就是青白棋。

聚著的修士最多的那一張賭桌前,下注的是一對看起來年紀很小的師兄妹。

兩個人戴著一模一樣的斗笠。坐在賭桌前的少女扎著青色緞帶的髮辮,穿一件白色流雲紋的箭裙,下襬花束一樣開啟,腰間用一根整齊的青色帛帶束緊,打扮看起來像個很聽話的小修士。

站在她身邊的少年穿著件白色的勁裝,一看衣著就能認出兩個人是同門。他低著頭,沒有看賭桌,而是翻開一本《仙門賭局新手入門指南》,很認真地在讀。

這對師兄妹很明顯都是第一次來賭場。

大約是晚上沒事做,愛玩的小師妹拉著師兄來了賭場。兩個人從來沒玩過賭局,於是那個少年專門去櫃檯借了一本入門指南,一邊翻著書現場開始學,一邊放任自己的師妹推了沉甸甸一袋子仙銖在桌上。

芥子袋的繫帶開啟,“嘩啦啦”的仙銖堆成小山,金燦燦的晃人眼。

坐在桌前的少女執了一枚青子,纖白漂亮的手指點了點,脆生生的聲線清晰地說:“加註。”

這下賭場裡的人都圍了過來。

湊熱鬧的人紛紛認為這桌來了一對有錢的大冤種,連玩法都要現學還下那麼大的賭注,這是來給賭場輸錢來了。

坐在賭桌前的女孩子卻一點也不在乎,甚至似乎覺得被一群人圍著令她很得意。

站在她身邊的少年翻一頁入門指南,稍低下頭,對她說了句甚麼。

於是她指尖凝著靈力點一下,三百枚青子同時浮空,其中一枚懸在棋盤正中心。

這是一個標標準準的新手起手式,只有完全不懂賭局的新人才會這麼下。

圍觀的修士們紛紛覺得這一把他們要輸個大的了。

結果讓所有人睜大眼睛的是,這對師兄妹居然贏了。

坐在賭桌前的女孩子就這麼一板一眼地按照新手指南下棋。站在她身邊的少年手裡握著那本簡易教程冊子,時不時翻一頁,偶爾遇到第一次見的規則還會停下來,想一會兒,再低著頭附在她的耳邊,聲音很輕地說話。

這麼下都能一把一把地贏,實在讓整個賭場的老手都不服氣了。

其它賭桌上的人紛紛停了下來,全圍到這對師兄妹所在的這一桌邊。

又一個來勢洶洶的修士大喇喇坐在他們對面,雙手一擺開,露出凶神惡煞的神情。

這位修士作為賭場的常勝將軍,此番勢必要讓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漲漲見識,頭頂上那隻靈力形成的手把裝骰子的木盅搖得噼裡啪啦作響,以此表示對對手的示威。

對面的少女卻很平靜,連看也不看對手一眼,隨隨便便擱了一個新的芥子袋放在桌上,清脆響亮的聲線說:“加註。”

新加上的賭注又是堆成小山般的金燦燦的仙銖。

觀戰的人群紛紛屏息凝神,瞧著這一邊的修士一手骰子搖得花裡胡哨,操縱的三百枚棋子下得更是紛亂迷人眼,奇招頻出,縱橫捭闔,頗有古戰場上陣修對敵時以一人壓數萬人、排山倒海般的氣勢。

而那一邊的女孩子坐得規矩乖巧,手裡捏著一枚青色棋子。每一步落子前,站在身邊的少年看一眼局勢,對著手裡的冊子翻幾頁,微低下頭來,和她說話。

兩個人像是商量了一下,模樣如同討論小組作業的乖學生。

然後闆闆正正地落子——

新手式、新手式、新手式。

明明是平平無奇、樸實無華的新手式,顯然是剛才臨時從新手指南上學來的,但是這麼簡簡單單的幾個落子就把對面殺得丟盔卸甲。

這位來時氣勢洶洶的修士此刻徹底服了氣,心服口服地投子認輸,正想向對面兩位小道友請教一二,卻看見這對師兄妹吵了起來。

“我都說了剛才那一步按我的想法會贏得更快。”

坐在桌前的少女清脆的聲音帶著抱怨,“師兄你是不是沒看清楚指南上寫的甚麼?”

“是你沒看懂。”低著頭翻冊子的少年懶懶地說,“師妹你剛才下錯了一步。”

“明明是你的問題。”捏著棋子的女孩子咬牙切齒,“你怎麼敢說我。”

眼看著他們兩個在吵架,立即有一位愛佔人便宜的修士擠進來,一屁股把剛才那位修士擠出座位,自己坐在賭桌對面的位置,急急忙忙開了一局,想要在他們兩個意見不和的時候趁機贏上一把。

結果這對師兄妹一邊吵著架一邊贏了賭局。

這一下人群更是熱鬧了。

被圍在熱鬧的人群之中,很得意地捏著棋子,坐在桌前的女孩子再取了一個裝滿仙銖的芥子袋,推到前面,清脆如鈴鐺的聲音再道:“加註。”

“沒有人來了嗎?”

她晃一晃腦袋,環視一圈,快樂地說,“那我就是這家賭場的第一了哦。”

“這位道友,”人群之中終於有個修士沒忍住,湊過來問,“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放下棋子的少女伸手抬起斗笠,底下露出一張肌膚透明如白玉的臉,那一剎那流瀉的美奪目而逼人,明豔如同高燭下映照的灼灼海棠。

“蓬萊問劍閣第四徒青蘅。”

她摘下斗笠,甩一下頭,三尺青絲如水流瀉,“以後你們會在天榜第一上看見我的名字。”

“在這裡贏的仙銖全部送給諸位。”

然後她拍拍手,笑起來,大方道:“今晚的酒,我全請了。”

說完,她從座位上跳下來,探過去抱了一罈酒,留下滿桌堆成小山的仙銖,被那個白衣服的少年帶著一起離開了。

“原來是蓬萊宗的高徒……”

這對師兄妹一走,人群裡有修士興奮地議論起來。

“聽說沒聽說沒?各大仙門都在傳,這幾年蓬萊出了一對天之驕子,是一對師兄妹,原來是他們啊……”

“我在蓬萊宗有認識的仙友!”

還有人信誓旦旦地散佈八卦,再把聲音一壓低,等到周圍一圈人都湊過來,滿臉神秘道:“聽說這對師兄妹關係可不一般……”

一聽到八卦,整個賭場的人都把腦袋湊了過來,連隔壁酒桌上的人都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

講八卦的人再壓低聲音,一本正經散播謠言:“聽說他們已經秘密成親好幾年了……”

賭場裡的人和酒桌上的人紛紛加入了這個大型八卦現場,聽著這位號稱有內部訊息的修士大談特談這對蓬萊宗天之驕子纏綿悱惻的相愛歷程,生動具體得如同說書人講話本子,惹得隔壁一個樂修忍不住一撥琵琶,給這段故事配了個樂。

而人群之中,坐在角落裡的一個黑袍人喝著酒,不易察覺地拉下了蓋住臉的兜帽。

-

“這樣應該可以了吧?”

坐在洛子晚的房間裡,青蘅揭開懷裡的酒罈子。

另一邊的少年隨手撥了一下,把一個白瓷酒杯送到她面前,她捧起酒罈子給自己倒酒。

“他們應該注意到我們了。”

他拉下窗簾,往外掃了一眼,夜色之中的雲海下方閃爍著星點的金色光芒,那是雲水之澤岸邊浮動著萬家燈火的城鎮,“不知道他們今晚會不會行動。”

兩個人之所以那樣大張旗鼓地出現在賭場裡,就是為了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讓試圖對他們出手的人知道他們的具體位置。

對方在暗而他們在明,與其一直被動地等待,不如主動吸引他們出手,再反過來把對方揪出來。這種查人的方式簡單明瞭,根本不需要一個個去查,而是直接打出一張明牌,等著敵人找上門來。

對於和敵人硬碰硬這件事,兩個人都很有自信。

“你在我房間裡睡。”

洛子晚回頭看了捧著酒罈子的青蘅一眼,“我和你換一下。今晚我去你房間。”

“我才不要在你的房間裡睡。”青蘅哼一聲,“你房間的床上有你的味道。”

“我根本還沒用過這張床。”洛子晚被這句話氣笑了,他歪頭,指著她,“師妹你不要無理取鬧好不好?”

青蘅並不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她捧著白瓷酒盞喝一口,也不接他的話,頭都不抬一下,命令道:“那你快走。我要睡覺了。”

門“嗒”一聲關上。

等到洛子晚離開了,青蘅才站起來,把房間裡的床整理一下。

儘管他根本還沒有用過這張床,但是床上擱了他的衣物。那個少年似乎只喜歡穿白色,平常的衣服也是清一色的白,疊在被子上,帶著點他身上有些特別的氣味,潔淨的,聞起來像是從雲端上落下來的一捧雪。

青蘅操縱著一縷靈力把疊著的衣服從床上拿起來,放在隔得很遠的角落裡,似乎還覺得不夠,又給床上加了個清潔符。

即便如此,躺進蓬鬆柔軟的床上睡覺的時候,青蘅還是覺得被子裡都沾上了一點他的氣息。

埋在這種氣息裡,她慢慢地睡著了。

-

龐大的靈舟在雲海之中緩緩浮動,從霧氣裡劃開一道長長的軌跡。

此刻是夜半子時,他們正經過雲水之澤廣闊的水面上,四面八方都看不見邊界。下方是湧動的雲霧,偶爾有金色閃電從雲層中流過,一剎照亮了水面上漆黑一團的霧氣。

這個時辰,船上的大部分人都在睡覺。

最底下一層的操作室內,一個複雜而精密的懸浮陣法正在一下一下地閃爍,執行時流轉的光芒在黑暗之中一明一滅。

忽地,懸浮陣晃動了一下,光芒熄滅了。

緊接著,“砰”一聲,整座靈舟劇烈搖晃了一下,濃雲之中有甚麼東西撞了上來。

青蘅就是在這陣搖晃之中醒來的。

一個無形的靈力結界在此刻開啟,整個房間都被圈進她的靈力範圍內。她從床上坐起來,提著劍,光著腳,踩著被子,側身,去拉開床邊的簾子,往外看。

突然,“嗒”一響,門開啟,一道影子進入她的結界內。

黑暗之中,她飛快地折身拔劍,忽然被捂住腦袋,按進一個懷抱裡。

她反手揮劍,再被人輕釦住手腕。

靠近時,對方几乎貼在她的後背,呼吸的聲音很輕,一縷極清淺的雪一樣的氣息傳來。

“咚”一聲,船身再劇烈晃動了一下,床上跟著猛烈搖晃,站不穩的雙方在打鬥中往下跌倒。

兩個人一齊滾進被子裡。

埋在被子底下的黑暗裡,背後的少年離她很近,低著頭靠在她的耳邊,幾乎能清晰地聽見他呼吸的氣流,和她撥出來的氣息交織在一處。

“是我。”他輕聲說。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