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山(一) 鎖住。
“晚上好呀小青蘅。”
來人一把清清靈靈的女聲, 從背後飄悠悠移過來,黑而長的直髮掃下來,滑落在草莖上, 晃晃蕩蕩。
青蘅回過頭,正對上師風玲眼睛彎彎帶著笑的臉。
“要帶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師風玲幫她一起點亮清潔符,“師父喊我過來幫你。”
“收好了。”青蘅乖乖點頭,“謝謝師姐。”
“師父讓你轉交的信件也帶好了嗎?”師風玲問。
“帶好了。”青蘅舉起芥子袋, “放在裡面。”
青蘅晚上回劍閣的時候去過一趟師父道乙那裡,領到了讓她代為轉交的信件。
確切地說, 那不是一封信, 而是一個小小的包裹。巴掌大, 似乎是個織得不太好的荷包, 針腳歪歪斜斜。裡面摸不出甚麼形狀, 不知道放了甚麼東西。
青蘅當然也不敢偷看師父的東西。再說, 包裹上放了一個封字訣,她開啟不了,只有特定的人才能開啟。
“那可以請我進屋嗎?”師風玲笑問,“在你出發之前, 有件重要的事同你說。”
青蘅立即很聽話地把師姐請進了自己的房間裡。
門一關, 師風玲手指稍動一下,在門窗上都落下了結界鎖,這才回過頭來,說:“還記得上次和你提過的事嗎?”
青蘅答:“記得。”
師風玲說的是上次青蘅偷跑下山回來之後,兩個人在屋裡談及的有關宗門裡藏著岐山一派同黨之事。
“最近內閣暗中查了一批人出來。”
師風玲聲音壓得很低, “宗門裡很多我們沒有想過的人都站在岐山派的立場上,暗中幫他們的人做事。”
她頓了下,輕聲道:“其中甚至還有內閣弟子。”
青蘅有些驚訝地眨了下眼。她並不知道這件事居然有這麼嚴肅。
“小師兄上次外派下山和這件事有關嗎?”她突然想起來, 問。
上次那個少年外派下山回來以後受了傷,似乎一直心情很差,一個人待在那個僻靜的小院子,好多天都沒有出來,靠在積著雪的樹上低著頭睡覺,任憑自己的傷勢不停地惡化。
青蘅不太確定地想,倘若不是她去找他,也許他就這麼待在裡面死掉了。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師風玲想了想,“不過聽說那次任務有內閣弟子死了。這件事暫時沒有對外公佈,目前還是機密。”
“內閣弟子也會死嗎?”青蘅忍不住問。
“當然。”師風玲彎著眼笑了起來,摸了摸小師妹的頭頂,“只要是人就會死。”
“不過師父喊我來不是讓我跟你說這件事。”她接著說,“我是來叮囑你到了稷山要注意安全。”
“因為,”師風玲聲音變得凝重了些,“這一次稷山試煉恐怕有岐山的人試圖參與。”
“師姐,”青蘅抬起臉,好奇問,“‘岐山派’到底是一群甚麼人?”
“他們是一群與正統仙門世家立場完全不同的人。”
師風玲回答,“近兩百年前那場仙門之戰上,那一派修士主張修仙者不應當保護凡人,而應當統治和管理凡人,以凡人為豬彘和牲畜進行圈養,對於不服者則殺之。”
她輕聲說:“當年那場大戰之中,一度殺死了很多凡人。”
“不過大部分岐山派的人也沒有那麼極端,不會到要把凡人趕盡殺絕的地步。”
師風玲再補充道:“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只是認為仙門的人不應當保護凡人、亦或是為了保護凡人而作出犧牲。”
“我也覺得凡人沒甚麼好保護的。”青蘅小聲嘟囔,“他們那麼脆弱,死了就死了。”
話剛說完,她就被師姐敲了一個腦袋蹦子。
“你要記得在你成為仙門弟子之前,你也是凡人。”
師風玲彎過身,撐著臉,在小師妹面前笑了笑,而後認真道:“每個人都是凡人。”
“不過這次去稷山,你不是一個人。”
師風玲很快換了話題,“師父去了一趟內閣,特意說服長老會簽了特派令,派人和你一起去。”
“還有誰?”
這次師風玲沒有回答。她神秘兮兮輕眨了下眼,眼睛彎彎的笑得很高興,說:
“等見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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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用見到,青蘅也能猜到是誰。
只有師父去找內閣才能被派出來的,絕對是那個令人討厭的少年。
自從年幼時拜入宗門以來,在青蘅這麼多年的印象裡,洛子晚在內閣裡負責的職位似乎比較特殊。儘管大部分決議他都不參與,但是幾乎每場內閣會議都會在場,就算從來不聽也總是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
而且他接到的任務大部分是機密。或許是出於任務性質,又或是別的甚麼原因,內閣一向把這個少年管得很嚴。除了長老會發布的外派任務之外,如果他要被派下山,內閣還要專門籤一道特派令。
以往每次青蘅要下山出任務的時候,師父和師兄師姐總是覺得應該讓小師兄陪著她。也許是因為他們兩個年紀相仿,看起來關係很親密,適合每次任務都派到一起。師父每回都很樂意去內閣要一道特派令。
不過互相討厭的兩個人總是會設法拒絕。
這一次也不例外。
在猜到要和她一起去稷山的人是洛子晚之後,青蘅沒等到第二天,當天晚上就連夜下了山。
她根本不想和這傢伙一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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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蓬萊諸島前往稷山,要橫渡整片雲水之澤。
而云水澤之東最大的渡口是位於青州城附近的風鈴渡。
比之小小的蒹葭渡,風鈴渡是一座繁忙喧囂的大渡口。
這一帶來來往往的人不僅有商販、行旅與各色各樣的過路人,還有不少來自各地的仙門修士也常使用這裡的靈舟渡澤而行。
供修仙者使用的靈舟與普通的船不同,規模龐大,以靈氣為動力,並不入水,而是在一個複雜精密的懸浮陣的操縱下浮空而起,在雲海之上御風飛行。
每一次靈舟橫渡雲水澤時,巨大的影子掠過廣闊的水面,宛若一隻展開巨大羽翼的鵬鳥,乘風扶搖而上。
凡間的人偶爾在船上抬頭,能見到這片巨大的船影。坊市裡的說書人常講故事稱,極東之海有大魚幻化而成的鵬鳥,其翼如垂天之雲,飛九萬里而止,棲息於神仙所居的崑崙墟。
稷山就位於雲水之澤最西邊的崑崙墟山腳下。
從風鈴渡發往崑崙墟的靈舟班次很少,七日才能有一趟。每個月在渡口等待上船的修士很多,渡口邊開了家不大的客棧,專供修仙者落腳,賣靈舟船票的櫃檯也設在這裡。
稷山試煉在即,客棧里人滿為患。排隊買船票的佇列排得老長,彎彎繞繞一直轉出了客棧的門,其中不乏單純去湊熱鬧的修士。
“開盤了開盤了!”
一名設賭局的修士託著個銅盤在隊伍面前晃,“一枚仙銖起下注!不知天榜第一花落何家!”
“聽說今年雷州也要派人去稷山。”
排隊的隊伍裡有人興致勃勃聊了起來,“雷州東方氏一族可是天生半神之體,怎麼也該他們的人拿天榜第一吧?”
“那可不一定。”
客棧裡的酒桌上,一個喝著酒醉醺醺的修士捧著酒罈子誇誇其談。
“據我得知的訊息,落雪崖無情道、踏月樓薛家、南玄琴宗、以及東方太山這一輩都出了天才人物,個個都是佼佼的天之驕子,最後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
“反正我賭雷州!”又一個修士大聲說,捏了一袋子仙銖扔進銅托盤裡,“全押上全押上!”
掉進銅盤裡的袋子散開,叮叮噹噹的仙銖全蹦出來。
一隻靈力形成的手熟練而迅速地清點完仙銖數目,銅盤中心的一張青銅大口張開,“咔嘣”一口把亂蹦的仙銖全吞了進去。
旋即,這張青銅大口高聲播報:“三百仙銖!”
見到有人下了注,更多的人跟上。很快,叮叮噹噹的仙銖碰撞聲響了滿盤,銅盤上那隻靈力形成的手數得忙不過來。
這時,隊伍裡有個戴斗笠的少女身形轉過來,“嗒”一聲,往銅盤裡放了沉甸甸一大袋仙銖。
“我賭蓬萊。”她清脆的聲音說。
銅盤上的靈力手把袋子裡的仙銖一數完,整個芥子袋再由那張大口吞下去,震聲播報:“三萬仙銖!”
人群“譁”一聲熱鬧起來。
排隊人群裡的少女卻顯得很是平靜,竹編的斗笠遮住底下一張冷淡明豔的臉。她似乎只是做了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並且對自己的下注行為勢在必得。
做完這件事,她輕輕快快地轉身,在買靈舟船票的櫃檯口對裡面的人說:“要一張船票。”
“兩張。”忽然,背後的人群之中有個聲音響起。
少女的臉色忽地冷下來。
“一張。”她堅定道。
“兩張。”背後那個乾淨的少年音再次重複,清冽的,帶著點不容反駁的意思。
“請問道友到底是要一張還是兩張船票?”櫃檯裡面的人撓了撓頭,不太確定這兩個人是不是認識的然後吵了架。
“一張。”青蘅再次重複道。她把仙銖一擱,取了票轉身就走。
櫃檯裡面的人茫然再撓頭,只看見面前一個同樣戴著斗笠的少年擱了幾枚仙銖在臺上,轉過身來,抬起的斗笠底下是一張清絕的臉,微笑:“勞煩給我一張和她連著的票。”
另一邊,青蘅已經戴上斗笠擠在人堆裡跑。
為了不和最討厭的人坐上同一班船,她特意連夜下了山趕最早的一班靈舟,這樣就能比他早七日到達稷山。
沒想到還是被這傢伙追上了。
她一貓腰鑽進熙熙攘攘的人堆裡。
片刻後,那頂斗笠輕輕巧巧地落地,人群裡的少女身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佝僂著背的老太太。
易容成老太太的青蘅從小巷裡經過時順手撈了根沒人要的木頭棍子,以靈力繞了一圈,幻化成一根木頭柺杖。
她滿意地點點頭,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天衣無縫,任憑神仙來了也認不出。
偽裝成顫巍巍拄柺杖的模樣,她從小巷裡鬼鬼祟祟鑽出來,擠在排隊上船的人群裡,正打算想個甚麼法子悄悄和人換張艙位票,突然被人拎住後衣領抓了回去。
“砰”一聲,易容術失效。她被提拎著衣領拉進懷裡,仰起臉正對上洛子晚微微低著的眼睛。
“你為甚麼在這裡?”青蘅被人抓住了跑不掉,只好先發制人地開口質問。
“我也不想在這裡。”
少年乾淨清晰的聲線聽起來沒甚麼情緒,“師父讓我負責看著你。”
“昨天晚上內閣簽了一道特派令,讓我負責保證你一路上的安全。”
他懶懶地指出,“如果這算是一門實練課的話,我就是你的督學。”
“所以說。”
他忽地低下頭,從背後靠近她的頰邊,黑色微涼的碎髮掃過她的耳垂,極輕地說:
“你要鎖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