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閣(十三) “可以嘗試這個麼?……
空氣裡安靜了一會兒。
兩個人都在嘗試消化這則資訊。
片刻後, “啪嗒”一響,又一本卷軸被放回書架,發出的響動打破了寂靜。
站起身的洛子晚手指划動一下, 停下正在執行的懸浮訣,回過頭問:“沒有別的解蠱辦法麼?”
“暫時沒找到。”
青蘅一臉不高興地翻動著紙頁,“你確定這次把所有文獻都找全了嗎?”
“都在這裡。”洛子晚點了下頭,“只要涉及到相關之事的典籍全部找出來了。”
“那你再和我一起翻一遍。”
青蘅不甘心地咬牙, “我一定要把和情蠱有關的事弄得明明白白。”
仲夏日午後明亮的太陽光線下,藏書室的地板被曬得染上一點暖意。浮塵在成排的書架之間晃動, 遊弋的光影搖搖曳曳。
兩個人挨在一起坐在地板上翻書, 嘩啦啦的紙頁聲響在室內。
旁邊的洛子晚低著頭認真在看, 因為不太懂藥閣的東西, 時不時提出幾個問題。
青蘅指著書頁跟他講解。他聽懂了就點頭, 聽不懂會被她批評, 聽著聽著走神了還會被她生氣地用手指點著指責。
他偏開頭躲一下,在她再次伸出手來戳他的時候,偶爾會忽然再走一下神,像是在她看過來的時候怔了下。
然後他就會被按著繼續跟她一起翻書。
他們一邊討論著之前幾次情蠱發作的情況。
第一次發作是情蠱在進入體內後無法得到滿足而產生的結果, 第二次則是因為他們在第一次發作時親得不夠, 情蠱沒有完全被壓下去,所以這兩次發作的時間間距很短。
兩次發作結束後,情蠱蟄伏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有了第三次和第四次發作。
“後來的兩次都是在你碰到我的時候。”青蘅指出,“這讓我一度認為情蠱的發作和觸碰有關。”
“所以和觸碰無關麼?”洛子晚回憶道, “可是我們碰到一起的時候,情蠱的印記確實亮了。”
“文獻記載裡說……”
青蘅飛快地翻著頁找答案,“情蠱的印記亮起來是因為兩人之間產生了感覺……”
她聲音突然頓住, 抬起頭,瞪著他:“我對你可沒有甚麼感覺。”
“之前沒有,現在沒有,”她強調,“以後也不可能有。”
“所以一定是你的問題。”她用手指十分篤定地指著他。
對面的洛子晚沒回答。
他彷彿沒聽見一樣,偏開一下頭,繼續翻這沓厚厚的卷宗,隨便亂開啟一頁,也不知道在看甚麼,照著念:
“按照記載的說法,每次情蠱發作的時候,那些生長出來的紅線是因為吸收了情慾。”
“吸收得越多,紅線會越飽滿。”
青蘅點點頭,說完,再盯著他,“但是我對你可沒有任何情慾。”
他偏著頭,沒有看她。
青蘅盯他一會兒,想到了甚麼一樣,忽而歪起腦袋,有點壞的樣子,就像是準備惡作劇的邪惡小狐貍,笑起來。
“喂,師兄,”她坐在地板上,湊近過去,“你是不是對我有感覺啊?”
對面的少年沒說話,偏開頭,稍往側邊避開一下,而後才回答,語氣很平靜,乾淨清澈的聲線不帶一絲波動:“怎麼可能。”
“我不信。”她露出一副裝得乖巧的笑容,一對漂亮眼睛亮亮的,帶著點使壞的意味,“那你讓我親一下。”
然後她忽地更加湊近,微微歪著腦袋,半仰著臉,把身體靠過去,在陽光下,親了親他的嘴唇。
一開始是使壞似的,輕輕地碰了碰,幾乎沒有真的碰到,只是很輕地貼了一下。
然而就在唇瓣相碰的那個瞬間,彼此的呼吸很輕地灑下來,帶起一點輕微的酥麻感。
腕骨間的情蠱烙印倏地亮起來。
不僅是洛子晚的手腕上,連青蘅的手腕上也是,兩端的紅線從他們腕骨間的情蠱印記上生長出來,朝向對方的手腕蔓延過去,纏繞在一處。
兩個人同時怔了一下。
突然在此刻,貼在門口的探測符閃爍了一下。
這說明外面有人經過。
偷溜進禁書區的兩個人一旦被發現,必定會得到更加嚴重的懲罰。
隨著探測符一下一下的閃爍,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正在微微愣住的那一剎那,還沒來得及做些甚麼,坐在地板上的青蘅忽地被洛子晚按進了懷裡。
一個半透明的靈力結界無聲地張開,嘩啦啦翻動的書頁被籠罩在底下,內外的一切聲音和畫面都被隔絕。
只有陽光從頭頂上方的窗戶紛亂地傾瀉,投落的影子在地板上如同清水一樣流淌。
她想要開口,忽然被人封住了口。
藏在禁區的結界底下,坐在灑滿陽光的地板上,他們安靜地接吻。
被親吻的時候,她的眼睫很輕地顫動一下,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緊接著,她的手腕被扣住壓在散落的紙頁上,被揉著的後腦勺抬起來一點,她無意識地微仰著臉和他碰到一處。
探測符還在一下一下地閃爍,外面是有人經過的腳步聲。
相扣在一起的手腕上紅線纏繞,鋪開在遍地的紙頁書卷之上。靠在書架邊的少年微低著頭,在陽光下,很安靜地親吻著懷裡的少女。
沒有聲音,也沒有更多的動作。那是一個乾淨的、純粹的吻,藏在禁區裡面,只是很安靜地相碰。
光線從頭頂上方斜落下來,一切聲音都在這裡湮滅,龐大的寂靜彷彿有形一般籠罩開去。
直到腳步聲遠去,探測符撲地一跳,閃爍的光芒熄滅了。
兩個人一下子分開。
藏住他們的靈力結界“砰”一聲開啟,周圍的一切再次恢復了聲音。
“你剛才……”
被鬆開的青蘅往後退一下,手撐在散落遍地的書頁上,抬起頭。
“只是為了不被人發現。”
對面的洛子晚說,他側開一下眸,清晰平靜的聲線指出:“你剛才要是突然說話的話,我們就會被人抓住。”
出乎意料的,青蘅繃著臉,點了一下頭,居然沒有反駁他。
於是假裝無事發生的兩個人繼續坐在地板上翻看那一摞厚厚的卷軸,彷彿剛才藏在結界底下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書頁聲又開始嘩啦啦地響。
剩下沒翻完的典籍大部分都和雙修、合歡之類的內容有關,記錄了各種各樣修士們在不同情況下行陰陽交合之事的方法。
細小的文字寫得密密麻麻,底下還有非常詳細和生動的插圖。
其中有一本筆記來自一位百年前的合歡宗大能,每一頁都寫滿了神采飛揚的書法手寫體,記錄了這位大能如何為了更快修煉而與自己的道侶共同種下情蠱,此後日夜不眠不休雙修三百天,最終實現從元嬰到化神的突破。
手繪在筆記上的圖畫栩栩如生,幾乎是活靈活現地表現了每一日雙修的方式和過程,堪稱修仙界合歡宗第一大奇書。
坐在地板上翻著書的兩個人都看呆了一會兒。
“你覺得。”
片刻後,坐在旁邊的少年盯著筆記上的某一頁,停頓一下,手指朝一張插圖指了指,轉過臉,看起來很認真的樣子,問:
“我們可以嘗試這個麼?”
話剛說完,他就被一本書糊在了臉上。
青蘅把手裡的筆記合上往他臉上一拍,站起來,嘩啦啦的書卷隨著她的動作掉了一地。
“不可以。”她語氣很兇地說完,轉身就往門外走。
走到一半突然又想到了甚麼,回過頭,指著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小冊子,命令道:“你負責把這些書收拾好。”
“還有,”頓了下,她補充,“你不許再看。”
把話說完,她不再回頭地走掉了,丟下背後的少年。
他坐在灑滿陽光的地板上,微歪著頭,又看了一會兒被留在這裡的那本合歡宗筆記。
像是思考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再翻開它,而是撥動一下手指,開啟一個懸浮訣,把地上的書都收回了書架上。
不過其實裡面的內容都已經被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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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青蘅向負責藏經閣事務的太玄長老告了假,留在問劍閣的後院,在自己的房間裡收拾行李。
第二天就要出發前往稷山參加試煉了,在此之前她要把必要的符紙和丹藥都備好放進芥子袋裡。
早上她取了一趟畫符閣,領了所需的符紙,下午又在藥閣呆了很久,把可能用上的藥物都備上。傍晚時,她同好友白黎蘇說話道別。
這位神神叨叨的好友給她算了一卦,說是半兇半吉、中間過程有波折起伏、但最後結果是好的。
算完卦,白黎蘇笑眯眯地祝她一路順風。
這之後已經是入夜時分,閣樓上的鐘聲響過戌時。
仲夏夜裡蟲鳴陣陣,偶爾有蟋蟀吱呀跳過沾滿露水的草莖。
把明日出發前要帶好的東西收完,青蘅推門出去,站在自己的窗臺底下,放了幾個清潔符,用來在她不在的日子裡打掃衛生,而後回過頭,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對面洛子晚的房間。
兩個人的房間捱得很近,從這邊的窗戶能夠直接看到那邊。
房間裡沒有亮燈,主人大概不在。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紗,隱約可以看見裡面的模樣。
床上的被子依然胡亂地疊著,從來沒用過的案几上堆了幾卷書冊,其中幾本攤開,難得地被人開啟翻過了,不知道這傢伙這一日都在看些甚麼書。
一想到一個月以後要趕回來和他解蠱,青蘅心情就變得非常不高興。
她轉回頭,不再看一眼,確定自己去稷山的這個月絕對不會想他一次。
然後,抬起的手指凝聚一點靈力,她低著頭,專心地把放在窗臺上的清潔符依次點亮。
這時,沾著露水的草葉沙沙地響了起來。
有人從背後輕拍了下她的腦袋。
作者有話說:無獎競猜——
小蘅:小師兄這一日都在看些甚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