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閣(十二) 禁區。
這句話讓青蘅滿心好奇起來。
傳影陣裡的大師兄徐折丹依然笑眯眯的, 旁邊的師父道乙則顯然知道要宣佈的是甚麼事,連抱著劍靠在一邊的洛子晚都沒有表現出甚麼特別的樣子,看起來不太關心。
似乎大家都知道這件大事是甚麼, 只有青蘅一個人還不知道,也只有她一個人那麼好奇。
這讓她忽然有點不高興了。
隔著那麼長一段距離,她在案几底下扔了個訣到對面的洛子晚那邊,用一小縷靈力輕勾住他袖子底下的手指, 要求他做出點表現。
於是對面的少年只好偏了下頭,配合地表現出好奇的樣子, 問:“甚麼大事?”
得到捧場的師風玲眼睛彎彎的, 轉過來, 朝著青蘅說:“不日前在內閣會議上, 長老會決定了選派前往稷山參加試煉的弟子名額。”
“名額只有一個。”
師風玲劃了下耳邊的髮絲, 語調停頓一下, 釣了下小師妹的好奇心,而後輕輕快快道:
“——是你哦。”
青蘅眨了下眼睛,接著才反應過來。
“高不高興?”
師風玲彎眼笑著說,“爭取去拿個天榜第一回來。到時候你們大師兄也回來了, 我去喊師父釀酒, 大家再來坐春臺慶祝。“
這下青蘅是真的很高興,“嗯嗯”點頭,忍不住再好奇問:“為甚麼選我?我還以為會選小師兄。”
“因為你結嬰比我當年早一天。”
抱著劍靠在臺邊的少年歪頭看過來,那雙乾淨的黑色眼睛映著她的倒影。
很明顯是在裝成友好的模樣,他說話的聲音裡帶著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出來的不客氣:“長老會認為師妹你比我更有潛力。”
“不愧是師妹, 非常努力。”他接著隨意亂說,明明很敷衍但是其他人卻聽不出來。
只看見他傾身過去,摸了摸師妹的頭頂, 表現出非常鼓勵的樣子,“三日後就要出發了,在稷山要繼續努力。”
被他揉得腦袋疼的青蘅在師父和師兄師姐面前一向裝得很乖,不敢推開他,只能滿懷不甘心地讓他摸頭。
一邊用一個傳音訣把咬牙切齒的聲音傳遞過去:“不要裝成一副前輩的樣子。你明明只比我大不到一歲。”
“你結嬰也只比我早一天。”
對面少年懶懶的聲線傳回來,說話的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得見。
他收回手,順帶用指節敲了敲她的腦袋,而後微笑道:“師妹加油。下個月再見。”
去稷山試煉再回來要差不多一個月時間。
儘管被這傢伙敲腦袋令青蘅很不高興,但是一想到馬上要和他分開,心情又好起來。
她晃一下腦袋,乖巧明亮地笑起來,回答:“師兄再見。”
不過就算三日之後就要分開,此刻的兩個人還是得乖乖聽話地坐在一起。
被師兄師姐輪番誇過一遍之後,抱著酒罈子坐下來的青蘅一邊給師父和二師姐倒酒,一邊聽傳影陣裡的大師兄徐折丹講人間的事。
因為外派下山執行的是秘密任務,徐折丹不能談及任務本身,只講了各種各樣的人間趣事,諸如收狐妖、捉鬼、道士作法驅邪之類的小故事。
自幼時起青蘅就愛聽這些故事,此刻也不例外,捧著臉頰聽得很認真。
二師姐師風玲時常笑著給徐折丹做補充,坐在席首的師父道乙也時不時搭幾句話。
只有坐在對面的少年撐著下巴沒說過話,看起來好像在專注地聽,其實一如既往地在走神。
朦朧如紗的月光越過草木,照在他低垂著的纖密眼睫上,底下那雙安靜的眼睛倒映著光芒。
那些有關人間的事沒聽進他的耳裡。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垂著的眸光裡的情緒很淺。
只在極偶爾的時候,他似乎無意識地在盯著對面的少女的側影發呆。
直到傳影陣那邊映出的燈火疏落,徐折丹該離開了,才笑著同小師妹說聲對不住,他得先走了,下次師門聚會再講新故事。
青蘅只好念念不捨地跟大師兄道別。
傳影陣投映出的那邊的小巷裡,青衣布靴、提桃木劍的年輕人笑著朝師父和師弟師妹們招了招手作別,掛在劍柄上的一串桃木符跟著他的動作嘩啦啦響。
然後他抬起手,掐了一下傳影陣的靈力源,把陣法熄滅了。
陣法熄滅的那一剎那,青蘅忽地眨了下眼,注意到徐折丹所處的那片畫面背景似乎有些眼熟。
像是她曾經在人間長大時去過的地方。
不過還沒來得及多想,坐在席首的師父道乙喊了第四徒的名字。
“小蘅,三日後你就要去稷山參加試煉了。”
這位平日裡隨性慣了的仙君難得表情鄭重一回,“目前的修煉狀況如何?”
青蘅立刻跟著嚴肅起來,“嗯嗯”點頭,向師父彙報自己的修煉成果和近期心得。
聽小徒弟彙報完畢,道乙很隨和地笑起來,表揚了她幾句。
旁邊的師風玲也跟著笑吟吟摸了摸小師妹的腦袋。
“還有一件事。”
到了聚會快要結束的時候,道乙像是想起了甚麼,轉過頭,對青蘅道:“等你到稷山那一日,記得幫為師轉交一封信。”
師父說:“你出發之前過來一趟,我到時會把信件取來給你。”
青蘅很乖順聽話地應下來。
到了臨走的時候,她沒忍住好奇問:“師父,我要轉交信件的是甚麼人?”
淡淡的月光照在白色的衣角上,這位白衣的仙君疏疏懶懶的,抱著手倚在坐春臺下,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回答:
“一個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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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青蘅從床上爬起來,去藏經閣擦地板。
這項懲罰雖然以一年為期,不過每當臨時有甚麼事都可以暫時不去。例如不久前她潛心修煉結嬰的前後,又例如洛子晚被外派下山那段時間,兩個人都沒去過藏經閣。
這一日他們都沒甚麼別的事要做,這項懲罰當然就得繼續下去。
抱著水桶和抹布推開門的時候,青蘅有些驚訝地發現洛子晚已經在裡面了。
站在一排書架前,低著頭翻看一本目錄冊子,陽光下的少年穿著件簡單寬鬆的常服。身上的衣袍打理得很隨意,鬆鬆垮垮的袖子從肩上落下來,雲紋的白色袖角往下垂墜,寬大的袖口底下露出一截清晰好看的腕骨。
他握著那冊書卷,微側著的腕骨內側隱約可以看見極淺的一抹情蠱的紅痕。
聽見她推開門的聲音,他抬起頭來,指了下對面堆起來的一沓書卷,說:“那邊。”
“幹甚麼?”青蘅問。
她把抱著的水桶放在地板上,走到洛子晚的身邊,還特意注意按照昨日劃下的那條界線的距離,和他隔得很遠。
“你不是說要找藥閣典籍解決情蠱的事麼?”洛子晚說,“大部分都放在那裡了。藥閣的東西我看不懂。”
“對哦。”青蘅想起來。
她很容易把情蠱的事忘記。也許是下意識地不願意去想。
於是擦地板的事情暫停。
兩個人各自坐在書架的一側,按照之前劃出的那條界線,涇渭分明各佔一半地盤,都低著頭在翻看與解蠱之事相關的典籍。
洛子晚根據目錄把對應的藥閣典籍找出來,用一個懸浮訣遞到青蘅那一半地盤,她接過來開始翻看。
青蘅以前選修過藥閣的課,懂一點點蠱毒相關的知識。她低著頭,手指在紙頁間翻動,試著儘快地找到解決情蠱的辦法。
清晨的時間過得很快,陽光漸漸從窗臺下移動到正上方。
藏書室內的空氣靜謐如深海,只有各自沙沙的書頁翻動聲。
直到把找出來的典籍全都讀完了,青蘅抬起頭,神情極為不悅,說:“裡面沒有相關記載。”
“有可能是你沒看懂麼?”洛子晚側一下臉,看她,“這麼多典籍怎麼可能一點記載都沒有。”
“我不可能沒看懂。”青蘅瞪他,“我那門藥閣的選修課拿了滿分。”
她反過來指責對方:“有可能是你沒把典籍找全。”
“怎麼可能。”他輕嗤,手指稍動了下,一瞬之間所有堆積的卷宗都浮了起來,“藏經閣三千多萬卷藏書,公開目錄裡的相關典籍全部在這裡。”
“可是這麼多典籍裡沒有一本涉及到情蠱之事。”青蘅指著他,“一定是你的問題。”
差點吵起來的兩個人在藏書室裡面對面對視一會兒,突然同時想起了甚麼。
“——禁書區。”
大約是與情蠱相關的記載涉及到雙修、合歡一類的事,不方便公開給一部分年紀尚小的修士們看,因此這類典籍都被放進了禁區,在公開目錄的典籍記載裡自然不會出現。
“擅闖禁書區被抓屬於二次犯錯,”洛子晚想了下,“我們大概會被罰擦一輩子地板。”
“那就不被抓。”青蘅堅定道。
兩個人就這麼偷偷摸摸潛入了位於藏經閣頂層的禁書區。
正午時分的光線從天花板上投下來,層層的書架之間光塵起伏如薄薄的蟬翼。
站在門口的洛子晚抬起一隻手,掌心按住覆蓋在禁區的結界,開啟一個缺口,讓從他背後探頭的青蘅從他身邊鑽進去。
而後他停在這裡,在結界上貼了張符,用以探測外面是否有人經過。
另一邊,青蘅已經取出一沓相關的文獻,靠在書架邊懷抱著書坐在地板上,開始用最快的速度尋找用得上的記載。
整個過程裡,兩個人都沒發出甚麼聲音,動作默契、配合得毫無瑕疵。
青蘅翻書翻得飛快,洛子晚則幫她把翻完的書放回書架。
直至讀到文獻某一段的時候,青蘅突然臉冷下來。
“你過來。”她冷著臉,說,“看這段記載。”
洛子晚稍傾身從她身側看過來,跟著她手指挪動的方向,讀了一會兒這段文獻記載。
上面記載的有關情蠱和情毒構成的具體細節基本上看不太懂,不過文獻裡所說的這種情蠱中蠱之後會發生的事倒是比較好理解。
簡而言之,中這種情蠱之後,埋在血液裡的紅線要得到情慾的澆灌才能生長和滿足,否則就會把中蠱之人折磨至死。
一開始只需要親密接觸和接吻就可以滿足,再後來必須行陰陽交合之事。
起初,行一次就可以滿足情蠱很久。
漸漸的,它們變得會越來越難以滿足,行此事的頻率必須得逐步提高。
“你覺得我們現在得多久一次?”
站在身邊的洛子晚側過臉問。他看起來好像真的很認真地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
“大概。”青蘅回答。
她說話的聲音變得極不高興。
“要一個月一次。”
作者有話說:其實頻率也不是很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