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閣(七) 擦地板。
唇瓣相觸的一剎那。
彷彿細小的火花電流從指尖流遍全身, 帶著某種令人沉溺的、酥麻的、熟悉的感覺。
勾起了他們在秘境裡那些隱秘而糾纏不清的回憶。
也許是因為已經接過吻了,每一分動作都變得熟練。
這一次彼此的呼吸很自然地交纏和靠近,侵入的氣息探進微微張開的嘴唇, 試探性地互相碰撞著,弄得到處都變得潮溼。
勾連一下,再分開。
然後再吻進去。
這一次他們接吻得很深入,交錯著的呼吸都帶著點意亂情迷。
兩側的書架之間光影明明滅滅, 夕陽的光線投落在彼此靠在一處的側影上。
她被吻得目光有些迷離渙散,在朦朧混亂之中, 半抬起眼時看見那道暖金色的光從上方落下來, 沿著凌亂黑色的髮梢滑落, 勾出少年從額頭到鼻尖清晰而挺拔的弧度。
額髮底下那雙極漂亮的眼睛微垂著, 那點碎金般的光也灑落在他的眼底, 如同水面上碎開晃動的星子。
狹窄、晦暗、搖搖晃晃的縫隙之中, 他們就在那束金線般的光芒裡接吻。
他攥著她手腕的手壓著她在書架,掌心同她的掌心相貼,骨節勻長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縫間。
另一隻手沿著她的頰邊很慢地移動,手掌向上託著她的後腦勺, 手指深埋進她絲縷的髮間, 接吻時他的手指弄亂她的頭髮。
情蠱生長出的紅線在朝彼此靠近,情慾也在粘稠空氣中無聲蔓延。
有一瞬間兩人都產生近乎窒息的感覺。
相碰著的唇瓣分開一剎,帶著輕微喘息的呼吸仍然彼此勾連著,鼻尖抵著鼻尖。
撥出來的氣息把對方濡溼了一點。
細細密密的情蠱疼痛還在爬上來。
沿著指尖、沿著腕骨、爬到胸口、爬到心臟,帶起一種被細微電流擊穿般的、綿密而細膩的疼痛感, 隨著這個吻而減弱,卻沒有消失。
那些飲飽了情慾而變得鮮紅的絲線勾纏、漲滿、瘋長,然而彷彿並不為此而滿足。
仍然在渴望著甚麼。
“為甚麼還不夠?”
垂著眸的少年彷彿喃喃自語般的, 抵著她的鼻尖,說話間,乾淨清澈的聲線因為剛才的深吻而含著些許喘息,“怎麼會不夠呢?”
話語落下的同時,被抵在書架的青蘅忽地手指用力攥住他胸口的衣服,反過來壓著洛子晚。
洛子晚被推得在對面的書架上撞了一下,悶哼一聲,偏開頭微微喘了一息,緊接著,被攥著衣領拉下來,封住了口。
她踮著腳尖,揪著他的衣領,吻進來。
他纖濃的眼睫緩慢眨動了一下,半垂著的眸光落下來,被人抵在書架上親吻的時候,一開始有些怔住,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在回應。
起初是被侵佔和佔有,然後互相反擊和攻陷。她輕咬著他的唇瓣,舌尖抵著他的舌尖,攻入進去,又被反過來侵入。
雙方更深和更激烈地糾纏。
因為調換了位置和姿勢,那一線金色的光束從他們身側斜著擦過去。
接吻的兩人陷入狹窄書架之間那個黑暗的縫隙裡,一切輪廓變得曖昧模糊、晃動、辨認不清。
甚麼東西在黑暗之中升溫。
兩側書架之間的空間太過狹小,呼吸混亂的氣流纏繞在一起,兩個人身上都沾滿對方的氣味,無法分清辨認是誰的。
相抵在一處的腕骨間那些生長的紅線也分不清彼此,互相牽連、交合,拉扯勾連在相扣的手指間,情毒沿著肌膚血管一直蔓延到鎖骨下方,在那裡開出濃烈鮮紅的花苞。
那是用情慾澆灌而生長的花苞。
吻到極致的時候產生一種烈酒中溺死般的錯覺,因為太久缺乏空氣而身體發軟,慢慢滑落坐在散亂著紙頁的地板上。
青蘅感覺到對面的洛子晚手掌托住她的腰,屈起的膝蓋輕輕抵了一下,接住她往下滑的身體。
“為甚麼……”
她喃喃地說著,被吻得半合著眼瞼,閉著的眼睫都變得溼潤。
“還是……”
“疼。”
她被扣著壓在地板上的指尖蜷動了一下。
那裡的情蠱紅線牽扯出細密不斷的疼痛,痛感在被親吻的時候變得很不明顯。
但是因為五感都在接吻之中變得敏銳,所以哪怕一絲一毫的疼痛也能清晰地被感知。
兩個人都意識到情蠱的發作還沒有結束。
……並沒有因為一個吻就結束。
“大概。”
也許是因為相同的情蠱帶來的疼痛,又或許只是因為剛才那個持續了太久的吻,微低著頭靠近過來的少年說話聲音很輕,含著一點輕微的喘息,咬字很模糊,很低地響起來。
然後被清晰地聽見了。
“……還要做得更多一點。”
青蘅在他說完那一刻狠狠咬住了他的唇,咬出血,聽見對面的洛子晚悶哼出聲。
她咬著字,抵在他的耳邊,輕聲說:“師兄,我最討厭你。”
說完,她分開雙腿半跨著坐,膝蓋抵在他的腰腹兩側,輕掰著他的下頜令他抬起頭,手指沒入少年後腦勺凌亂的黑色碎髮間。他手掌托住她的腰使她靠過來,微屈的一條長腿抵一下,把她整個身體圈進自己的懷裡。
她滑落的帶著幽香的髮絲擦過他的頸側,和他身上的乾淨氣息紛亂地攪動在一起,彼此垂落著的眸光裡都混著迷離而朦朧的慾念。
交錯著的呼吸彼此靠近。衣袍扯散開,滑落在地上,揉亂成一團。
唇瓣和舌尖試探著再次碰在一起的時候,她感覺到他清冽乾淨如雪的氣息裡、含著微微喘息、變得更加混亂的呼吸。
衣袂亂得在地板上鋪散開來。
起初是坐在書架之間那個黑暗狹窄的縫隙裡,然後在混亂的光線之中倒在掉落了一地紙頁的地板上。
最後她被他抵住,背靠在書架上,被他用手掌托起的雙腿環住他的腰,他屈著的膝蓋接住她,把她整個人接進懷裡。
她微偏著頭勾著他的脖子一邊和他接吻,綢緞般的長髮灑下來。
搖搖晃晃的光線穿過一次次起落的浮塵,投在散落在地上的書卷紙頁之間。
那些出於情慾而瘋長的紅線拉絲般牽扯,在身下蜿蜒開去,遍地都是混雜著的紅白色,拉扯的線條纏繞在一處。
鋪散開的衣袍灑在地上,呼吸交錯著糾纏對抗。
……
投落下來的光線一剎晦暗又變得明亮,光影錯落迷離。
某個瞬間,她在曖昧混亂的光線裡倏地咬住他的唇。
清水一樣的光芒從她的眸底漫上來。
……
然後她倒靠進他懷裡,額頭抵在他的胸口,髮絲凌亂,大口喘息。
從被他輕壓著的指尖某一處起,再遍佈到全身,她整個人產生一種微微酥麻顫抖的感覺,分不清楚是情蠱的原因,又或者是甚麼別的原因導致。
只覺得有甚麼滿溢,卻還不滿足。
於是只分開了沒一會兒,她攥著他的衣領再靠過去。
手肘壓在他因為呼吸而起伏的胸口上,另一隻手指尖撥開一下滑落在他眼瞼上的髮絲,她微歪著頭,沿著他微微張開的唇縫又親了進去。
也許是因為不再那麼生疏,這一次比第一次要激烈得多。
揉皺了的衣袂灑落在散亂的紙頁之上。
她雙手揉抓著他的衣襟,令他背抵在書架前,壓著在他屈著的兩條長腿間坐下去。
接著被他攥住手腕反過來按著,躺倒在散亂的衣袂間。他一隻手扣進她的手指縫壓在地板上,低下頭,微傾著身靠了過去,黑色的碎髮滑落在她喘息著的頸側。
兩個人一遍又一遍糾纏、打鬥、接吻、再糾纏。
到後來,不知不覺從書架之間滾到了外面的地板上。
春末夏初傍晚的陽光還帶著溫度,曬在地板上微微發著熱。
穿堂的風從窗臺上吹進來,嘩啦啦的紙頁翻動。
地板上拖著斜斜長長的光影,太陽已經從窗外落了下去。
擱在窗臺下的水桶打翻了,灑了一地。
躺在地板上的兩個人都溼透了。
情蠱的發作早已結束了。
那些吸飽了情慾的紅線收攏回來,化作腕骨上淺而淡的一抹紅印,在陽光下被曬得彷彿帶著點燙。
沾著水的黑色髮絲凌亂纏繞,水珠從髮尾滴落下來,溼漉漉的。
靠著牆坐在窗臺下,微微喘息著的少年閉著眼,隨手抓了一件被弄得很皺的衣袍,看也不看地扔在歪倒在身邊的少女身上,鬆鬆垮垮地蓋住她。
那麼大規模又持續的活動之後,青蘅完全不想動,也沒甚麼力氣,任憑洛子晚把那件衣服兜頭蓋下來。
然而在衣袍完全遮住她的腦袋的那一刻,她忽地歪一下頭。
鼻尖聞到那件衣服上沾著的、冬日清晨裡的積雪一樣的潔淨氣味。
她不高興地皺了一下眉。
“那是你的衣服。”她抓著那件衣袍,扔回去,“我不要。”
“是你的。”靠在窗臺底下的少年閉著眼,聲音懶懶地說,他累得根本不想說話。
“沾上了你的味道。”青蘅堅持道,“我不要了。”
“隨便你。”
洛子晚偏了下頭,歪過來看她,指著散亂了一地的衣服,“全都沾上了我的味道。你是不是打算不穿衣服出去?”
青蘅被他的話噎了一下。
然後她再次惱火起來。
靠在窗臺底下閉攏著眼的少年累得快要睡著了,滴答落著水的髮梢也懶得管一下,任憑剔透的水珠滾落進衣領,粘連在鎖骨和肌膚上,浸得單薄的衣料蟬翼般半透明,再沿著衣襬和袖口滑下去,整個人像一隻溼淋淋落了水的小狗。
這時,有甚麼溫熱的東西碰到了他的唇角。
他愣怔一下,粘連著水珠的眼睫眨動一下,很慢地反應過來,唇瓣已經被她咬著微微張開,她的舌尖從開啟的唇縫間探進去。
她忽然又靠近過來親他。
青蘅當然不可能是出於甚麼友善的原因做這件事。
她帶著點惡意,報復性地想,她要他身上全都沾上她的味道。
剛才已經連續發生了兩次,不剩下太多力氣,這一回再親吻他時,她的動作變得很慢。
背後窗外的日輪已經徹底沉下去,最後一縷夕陽的光消失在天邊。
頭頂上方的天空陷入一片無垠的深藍,如同深埋在寂靜無邊的大海深處。
星子一粒接一粒亮起來,籠罩著整座藏經閣的結界裡靜謐無聲。
風嘩嘩地流淌而過。
坐在地板上的少女歪著頭,親吻著靠在窗臺底下的少年。
風吹起她的髮絲,劃過他的頰邊。他輕閉著眼睛被她親吻,滑落水珠的眼睫很輕微地顫了下,接著被她推著按倒在地板上。
然後又發生了一次。
和之前的兩次相比,這一次的動作很溫和。
慢吞吞的,帶著一點刻意,互相挑釁,卻又溫和得不像是他們。
被壓著按倒在地板上的少年當然知道這個滿懷惡意的師妹在想甚麼。
她知道用甚麼樣的方式可以讓他生氣,他也同樣清楚怎樣才可以報復回去。
只是在某個瞬間,忽然被親吻住的那個瞬間,他的眼睫緩慢地眨了一下,有甚麼情緒從眼底一閃而逝。
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是甚麼東西。
這一次結束的時候,躺在地板上的少年滑落下來的溼透了的額髮蓋住眼瞼,呼吸聲變得很輕很急促。
而撐著雙手從他腰腹上坐起來的青蘅歪著腦袋,忽而狡猾地笑一下。
藉著剛才那個機會,她使了點小動作,暗中把放在自己身上的測靈符和禁行符全換到了令人討厭的小師兄身上,還把一張藏在袖子底下的傀儡符貼在了他的心口上。
投在地板上的半明半昧的光線之中,一切事物的輪廓都染著幾分旖旎的色澤。
她趴在他的身上,低著頭,湊近到他的耳邊,對著他輕輕呵氣,溫熱的吐息氣流把他弄得有點溼。
她喊他:“師兄。”
然後歪起腦袋,命令道:“你幫我擦地板。”
說完,她拍了拍手,雙手握著頭髮用髮辮紮起來,使了個淨水符,把掉在地上的衣袍弄乾淨,穿回身上,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門關上,結界開啟後再次合攏。
黑暗之中,破娃娃一樣,被丟棄在地板上的少年扯動了下嘴角,垂著眸。
彷彿自嘲般的,極輕地笑了一聲。
他身上都是她的氣味。
身體裡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