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閣(六) 抹了一下。
“可以只罰半年嗎?”
被太玄長老抓回蓬萊, 在弟子堂領了罰,跟在小師兄身後被師父道乙仙君帶著回問劍閣禁足的路上,青蘅小聲問師父。
“違反門規、闖入長生閣、偷盜命燈、私自下山、聚眾鬥毆、當街打架……”
回頭掃她一眼, 這位白衣的劍仙一一數起自己兩個小徒弟犯下的事。
青蘅越聽越心虛,把從洛子晚背後探出來的腦袋收了回去。
“哎,其實我倒是也不想罰你們,這不是有太玄長老盯著嗎?”
道乙仙君嘆了口氣, “在長老面前我總得擺擺師父架子,不然我早就一揮手給你們把懲罰全免了。”
“那可以免嗎?”青蘅眼睛亮晶晶。
“不可以。”道乙說。
青蘅眼睛又黯淡下來。
大概是看小徒弟實在乖巧又可憐巴巴, 這位沒甚麼師父架子的師父立刻心疼起來, 安慰道:“沒事。不怪你。師父知道不是你的錯。你平日裡這麼聽話, 一定是你小師兄帶壞的你。”
青蘅露出很乖順的模樣, “嗯嗯”兩聲, 扯了扯前面的洛子晚的袖子, 說:“也不怪師兄。師兄只是帶我下山。”
她一邊在袖子底下輕勾住他的手指,威脅性地捏了下他的指尖,要求他開口接話。
在師父眼皮底下,青蘅不敢動用靈力。不過這種暗示已經很足夠了, 要是他不明白她的暗示那簡直枉費他們針鋒相對了那麼多年。
於是被牽住手的少年笑一聲, 一字一頓,咬字清晰地說:“不怪師妹。都是我的錯。”
“當然都是你的錯。”
道乙眼睛掃過來,一開口就是嘮嘮叨叨,“你知道你傷還沒好嗎?受了傷還帶著師妹下山。”
“要是遇到危險了怎麼辦?”他端起師父架子,瞪視不聽話的徒弟, “要是遇到有人要對你們不利,保護得了師妹嗎?”
“化神期以下都可以解決掉。”
恭謹垂著手,任憑師父訓話, 少年平靜地說,“實在解決不掉也可以帶她跑。”
道乙被嗆了一下,儘管沒鬍子也露出吹鬍子的神情,瞪著眼,問徒弟:“那化神期以上呢?還能跑得掉嗎?”
“我死的話,應該可以。”垂著眼,他輕聲道。
這下道乙直接被嗆著了。
連青蘅都忍不住側過臉,悄悄看了一眼洛子晚。他仍垂著眼,十分恭謹的模樣,似乎只是說了一句很尋常的話。
“行了行了行了。動不動就是甚麼死啊死啊的,我看你就是沒被罰夠。”
道乙再嘆了口氣,揮揮手,點了洛子晚,“你過來,跟我去藥閣。受了傷昏睡那麼久,剛醒來就溜出去帶師妹下山,藥閣那幾個老頭子氣得大罵了我一頓,說我沒管好徒弟。”
“師父我去哪裡?”青蘅立刻乖乖仰頭問,“師兄可以去藥閣,那我是不是也不用被禁足了?”
“去找你師姐。”道乙說,“你們兩個偷溜下山不見人,最著急的就是你二師姐。”
青蘅立即乖乖地“嗯”一聲,去了問劍閣找師風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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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青蘅偷溜下山去人間也不是第一次了。儘管經常閉關的師父不知道,但是二師姐是知道的。
有時候小師妹偷跑去人間玩,來不及趕回來上課,二師姐師風玲還會和大師兄徐折丹一起暗中幫著瞞一下,替她打個假條,或是乾脆在督學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小師妹沒缺勤。
所以這次師父說二師姐聽說他們下了山很著急,讓青蘅覺得有些驚訝。
進入問劍閣的那一刻,師風玲走過來拉了她的手,帶著她進了自己的房間,然後把門關上,還在門窗上落了一道結界鎖,遮蔽了外界探聽的可能。
“嗒”一聲,結界鎖釦住,連一絲聲音都無法進出,房間裡落針可聞。
“師姐,怎麼了?”青蘅眨了眨眼。
“你知道你們這次下山很危險麼?”
一向喜歡彎著眼笑的二師姐這次卻沒有笑,摸了摸她的頭髮,拉著她的手坐在桌邊,“師父和太玄長老兩個人一起下山帶你們回來,就是怕你們在外面出事。”
“你小師兄大概心裡隱約知道不安全,但還是帶著你下了山。”
師風玲不滿道,“他就那麼縱容著你麼?身上有傷還帶著你下山,萬一遇到危險了保護不了你怎麼辦?”
“師父已經批評過他一遍了。”青蘅小聲說,“而且我自己可以保護自己。”
她不甘心地嘟囔:“我已經快要結嬰了,一定會比小師兄更強。”
“師姐知道你會保護好自己。”師風玲這下彎起眼睛笑了,探過身又摸了摸小師妹的腦袋。
如水的烏黑直髮滑落下來,她隨手撩開,再耐心解釋:“還記得你小師兄在秘境裡跟你說的話嗎?”
青蘅眨一下眼,問:“哪句?”
“那句。”
師風玲稍停頓一下,輕聲道:“‘宗門裡有叛徒’。”
青蘅微愣一下,說:“我還以為這句話不讓和別人說。原來小師兄跟誰都說了一遍嗎?”
她記得這句話是在他們剛從鬼氣漩渦掉下去、到達紅蓮秘境裡的劍冢時,那個少年捂著她的腦袋抵在她耳邊說的。
因為知道這大機率是一件機密大事,出秘境以後青蘅和誰都沒有提過。
又因為後來那傢伙受了傷始終昏迷不醒,她也沒找到機會和他討論。
再後來,一起下山的時候,兩人一直打架吵架,互相看對方不順眼,也沒再提起過這件事。
“你在想甚麼呀?”師風玲被她的反應逗笑了,“當然不是和誰都說了。劍閣這邊也只有我、師父、大師兄、你小師兄還有幾個內閣長老知道。”
“為甚麼只有我不知道?”青蘅立刻撇著嘴問。
“因為這是內閣開會時提到的機密。”師風玲解釋,“這件事被提出來時,你還沒有進入內閣。”
“所以‘宗門裡有叛徒’到底是甚麼意思?”青蘅提問。
“一開始只是猜測。”
師風玲低聲道,“但是這次你們兩個在秘境裡出了意外,證實了這個猜測……只是我們暫時還不確定那些人針對的是你還是你小師兄。”
“我記得……”青蘅回憶道,“出秘境的時候有人撞了我一下。不然我不會掉下去的。當時還覺得可能是意外。”
“當然不可能是意外。外派的弟子裡必定混入了他們的同黨。我們已經在暗中調查了。”
師風玲說完,又問:“你還記得有人要殺你小師兄的時候說了甚麼嗎?”
青蘅回憶了一下。
她想起那團奪舍結束後湧出的黑色氣流在一劍貫穿那個少年的胸口時嘶啞地說的一句。
“‘來自岐山的問候’。”她喃喃,抬起頭,“師姐,‘岐山’是甚麼意思?”
“岐山派是近兩百年前仙門之戰上戰敗的那一方。”
師風玲說,“因為是失敗的一方,仙門史課上不會提他們的名字。”
“這群人已經銷聲匿跡很久了。”
她輕聲道,“沒想到他們近年來再次出現了……而且手段極其殘忍,為達目的不惜殺死同為修仙者的人。”
“你小師兄之所以昏睡那麼久,就是因為那道致命的劍傷。”
撥開一縷耳邊的髮絲,師風玲接著說,“那種殘忍的手法幾百年來都是禁術。”
“那種手法是用帶著鬼氣的劍氣貫穿對方的身體,趁著那一剎那把鬼氣灌進去,此後傷口一直無法止血,受傷的人不得不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死去。”
“那小師兄怎麼沒死?”青蘅歪著頭提問。
“呸呸呸。這話怎麼說得好像你希望他死掉一樣。”
師風玲漂亮的眼睛彎著笑,手指屈起來,敲了敲她的腦袋,以示批評教育,再解釋說:“你小師兄情況比較特殊。”
“怎麼特殊?”青蘅追問。
“這我也不知道了。”師風玲搖搖頭,“只有師父和你小師兄自己知道。”
“好吧。”青蘅顯得有點失望。她對一切關於最討厭的小師兄的事都很感興趣。
“好啦。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師風玲拍一下手,搭在門窗上的結界鎖落下來,“這件事不用你參與,交給師兄師姐們就好了。只是最近外面不太安全,儘量待在宗門裡不要下山。”
“小師兄也不參與嗎?”青蘅又問。
“他也不參與。”
師風玲彎著眼睛笑盈盈的,再摸一摸她的頭頂,“你們兩個好好在藏經閣擦地板就好啦。”
她飄悠悠的尾音說得極輕快,眼看著被擦地板折磨的小師妹一下子蔫巴了下去,眼睛彎彎的笑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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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經閣位於蓬萊三方山諸島之中最僻靜的一座山。
為了更好地藏書,整座山被佈下了一個龐大的結界。結界之內氣候極為穩定,一年四季溫度適宜,空氣乾燥,很少下雨,一切設計的目的都是用以儲存存放在這裡的三千多萬卷藏書。
春末夏初無人的傍晚,風穿堂而過帶起紙頁沙沙的輕響,夕陽在地板上投落斑斕的日暮的光暈。
青蘅抱著溼抹布和水桶走進藏經閣的閣樓時,靠在書架邊的洛子晚已經在低著頭整理卷宗了。整理卷宗也是在藏經閣關禁閉期間的任務之一。
“你傷好了?”
放下水桶,把窗戶推開,讓風把積在窗臺上的灰吹走,回過頭時,青蘅問。
“嗯。”靠在書架邊的少年簡短地答了一個字。他知道她問這個問題只是想確定他們能不能打架。
自從秘境裡出來以後,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師妹突然變得很講原則,儘量在他受傷期間不和他發生衝突。儘管這項原則經常被破壞,不過下山時至少讓兩人休戰了一段時間。
他們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面了。青蘅在劍閣裡被禁足一月期間,洛子晚被師父抓著待在藥閣一直沒出來。
這次來藏經閣擦地板是兩人下山被抓回來以來的第一次見面。
再見面的兩個人都沒甚麼好話想對對方說,各自低著頭做自己的事。
懲罰期間藏經閣內不允許使用靈力,被罰弟子身上都會被貼測靈符和禁行符,完不成任務不允許出去。
但是青蘅顯然從來不守規則。
她捏著偷藏在袖子底下的一張清潔符,手指暗中運轉了一縷靈力,用極為謹慎的方式繞過測靈符的檢查,精準地用靈力控制著清潔符,讓水桶裡的水浸沒溼抹布。
抬起頭時,看見靠在書架邊的少年也動用了靈力整理卷宗。
也許是剛從藥閣出來,沒怎麼整理,他只穿著件寬大單薄的白色中衣,稍許凌亂的衣領折起來露出鎖骨,黑色的碎髮隨意地散落在微敞開的領口。
他整個人看起來懶懶散散的,靠在書架邊也不想動,微屈著的手指抬起一點,指尖凝著的一縷靈力操縱著卷宗落入書架。
鬆垮垂落的衣袖底下露出一截清晰的腕骨,隱約還能看見一抹很淺淡的、情蠱留下的鮮紅痕跡。
浮動著塵埃的空氣裡只有沙沙的書頁聲和輕微的水響。拖長在地板上的日暮的光偶爾搖曳晃動一下。
“師父和師姐都說你下山是為了保護我。”撐著手坐在地板上的青蘅忽然說。
“我怎麼可能保護你。”
低著頭整理卷宗的少年輕嗤聲,“他們想得倒是很多。”
“而且我被罰到藏經閣都是因為你。”他頭也不抬地說,“都怪你。”
這句話讓青蘅忽地惱火起來。
“要不是你對靈力的感知變那麼差,我們早在被師父發現之前就跑了。”
她說,語氣帶著指責,“明明都怪你。”
“要不是你偏要去喝酒,我們也不會被抓住。”洛子晚抬起眸,歪頭看她。
“要是沒有你拖累我,我一個人下山,早都已經避開所有檢查回來了。”
青蘅生氣道,“我一個人下山過那麼多次,從來沒有被抓住過。”
“你是笨蛋麼師妹?”
對面的少年懶洋洋地說,“要是沒有我帶著你,你在長生閣就被抓住了,根本沒機會下山。”
“所以,”他歪著頭,惡劣的語氣又強調一遍,“明明都怪你。”
青蘅“啪”一下站起來。
這場沒完沒了的互相指責終於還是發展成了打架。
由於到處都是測靈符的存在,兩個人都沒有使用太多靈力,動作幅度也儘量壓得極小,出招的時候彼此貼得很近。
但是下手時仍然毫不留情,每一擊都帶著置對方於死地的意圖。
交錯的白色衣袂在一排排書架之間起落,經過的時候堆滿的卷宗和卷軸被掃落了一地。
撲飛的紙頁嘩啦啦散落,如同大片紛飛的白色的鳥羽。
兩排離得很近的狹窄書架之間,彼此接連不斷的攻勢越來越快。
青蘅手裡掐著雷火訣的一擊被擋住,另一隻手帶著炸起的電流又發動攻擊。
對面的洛子晚偏開頭躲開第一道攻擊,任憑她的第二道攻擊撞過來,硬生生抗住的同時悶哼一聲。
緊接著,藉著那個機會越過她的攻勢,攥住她的手腕,壓著她按在書架上。
堆滿書的書架被撞得震動一下,紛紛揚揚的白色紙頁雪片般掉下來。
青蘅被按著靠在背後的書架上,一隻手被洛子晚扣住壓在頭頂上,另一隻手還在用力推在他的胸口上。
他微微屈著一條腿,膝蓋輕輕抵著她,把她整個人鎖在懷裡。
這時,雙方腕骨間許久沒有動靜的情蠱痕跡倏地亮起來。
他們同時怔了一下。
“為甚麼情蠱會在這種時候發作?”青蘅惱火道,“不管的話會怎麼樣?”
“會死。”
情蠱再次發作的疼痛已經在綿綿密密地蔓延上來,這一次他們卻在藏經閣內無法使用靈力壓制。
對面的少年扣著她手腕的手鬆了一下,她手指攥著他胸口的衣服把他往外推,衣料上攥出褶皺。
情蠱生長出的紅線正在無聲蔓延。
書架之間光線晦暗不清的狹窄空間裡,彼此交錯著的氣息漸漸變得粘稠潮溼。
他微偏開一下頭,任憑她用力推著他,手掌沿著她的後腦勺往下移動,托起她的臉,微涼的拇指腹在她的唇上抹了一下。
然後靠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來啦!明晚九點準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