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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三十三閣(五) 春夜。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三十三閣(五) 春夜。

與此同時, 一輪圓月之下。

下方街道上的人聲如潮水般傳來。

從屋頂上俯瞰下去,掛滿華燈的坊市彷彿被點亮的棋盤,街道兩側人群流動如遊動的長龍。

晚風獵獵地吹來, 兩道人影站在高高的屋簷之上,遠望著對面的樓閣。

那是兩個披著兜帽斗篷的人。

其中身高較高的那人微微躬身,呈現恭敬的姿態。而個子較矮的那個蓋著兜帽,暗灰色的兜帽底下露出額頭。

月光之下, 額頭上探出來兩枚銀色的小小的角。

這名戴著兜帽的小矮個正在注視對面青樓裡那扇燭光倏然熄滅的窗,四面八方晃動的燈火的光芒倒映在微垂著的眼底。

“那就是問劍閣掌門的第三徒和第四徒麼?”此人輕聲道, “聽說是蓬萊宗年輕一代的最強者。”

“是。”

站在身側的另一人頷首, 而後, 恭敬地對他行了個禮, 回答:

“很快就是您的對手了, 少君。”

-

同一時刻, 熄滅了燭光的包廂裡,躺在地板上的少年鬆開捂住懷裡少女的手。

“他們還在外面麼?”

靠在洛子晚的胸口,問話的時候青蘅沒有發出聲音,而是用手指輕輕在他的掌心打了個圈, 遞了個傳音訣過去。

“還在。”

對面的少年也以指尖輕碰著她的手指, 藉著那道傳音訣回答,“大概在我們剛到滄州城的時候就被人盯上了……或許更早。”

“有辦法知道他們是誰麼?”青蘅問。

“是陌生的靈力氣息。”

洛子晚回答,“辨認不出身份。而且對方很擅長隱匿氣息。”

“你覺得他們會接下來會繼續跟著我們麼?”

“應該會。”

“我想到一個抓人的辦法。”

青蘅歪了歪頭,看向洛子晚,“要試試看麼?”

-

這對師兄妹從包廂裡出來, 跟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來到了花朝節的廟會上。

每一年舉辦花朝節的日子,春夜裡的廟會都極為熱鬧。

廟會上到處搭著綵棚和臺子, 跳儺舞的、唱戲的、耍戲法的各式班子都趕來表演,販賣糕點和餅子的小販來回推著車叫賣,人群在歡聲笑語中一直鬧到深夜裡。

其中最為隆重的是搶彩頭的活動。

所謂彩頭,其實指的是一個蜀紅錦的繡球。每年花朝節的夜裡,廟會進行到最熱鬧的時候,有人會從最高的那個戲臺子上丟下一個紅繡球。

接著,臺上的戲班子敲鑼打鼓開始奏樂,而底下的人群則開始哄搶這個繡球。等到奏樂聲停,繡球落在誰的手上,誰就搶到了這一日花朝節的彩頭。

搶到彩頭並沒有甚麼額外獎賞,但是昭示著這一年紅紅火火、熱熱鬧鬧、家人平安、萬事順遂。

所以儘管沒有獎賞,廟會上的人也愛湊熱鬧搶彩頭。每年這項活動參與的人都最多,最熱鬧的時候,滿城轟動,鑼鼓聲喧天,煙花爆竹聲一路響到天明。

此刻的戲臺子上正在做準備,臺下已經擠滿了躍躍欲試搶彩頭的人。

青蘅和洛子晚也擠在臺下的人群裡。

一邊跟著周圍的人群一起興奮地躍躍欲試,青蘅一邊在洛子晚的掌心打著圈畫傳音訣,問:“他們還跟著麼?”

“兩人。在後方。”人群之中,微低著頭的少年輕聲回答,他正在不動聲色地以靈力探測跟蹤者的方位。

“把位置給我。”青蘅又說。

一抹絲線般的靈力沿著少年的手指進入她的掌心。

他微涼的指尖碰過來的時候,她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手指。

而後,她握一下拳,抬起下巴,勢在必得地說:“看我操作。”

人群漸漸興奮起來。

一陣咚咚鏘的敲鑼打鼓聲響起,戲臺子上的簾幕徐徐拉開。唱戲的伶人畫著濃墨重彩的妝,提了個蜀紅錦的大紅繡球,在人群充滿熱切期待的目光之中,站在高臺上。

擠在人群的最後面,戴暗灰色兜帽的小矮個和跟在旁邊的隨從仍在遠遠觀察著人群之中的青蘅和洛子晚。

“他們要幹甚麼?”戴兜帽的小矮個壓低聲音問,“修仙者和凡人一起搶彩頭嗎?他們到底在湊甚麼熱鬧?”

因為個子不夠高,擠在人群裡看不著,這位矮個子的神秘人特地踩了個小凳子,於是比人群高出了一大截。

暗灰色的兜帽斗篷遮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像一隻傲然立在人群裡的小蘑菇,十分引人矚目。

又一陣咚咚鏘的鑼鼓聲響起。

這是搶彩頭活動開始的訊號。

只見站在高臺上的伶人踩著步子,手裡的大紅繡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然後高高一拋——

臺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個紅繡球。

然後……拋起的繡球就像被甚麼東西吸住了一下,正砸中踩在小凳子上的小矮個懷裡。

戴兜帽的小矮個:“嗯?”

還沒反應過來,小矮個就被周圍所有人充滿熱切渴望的目光包圍了。

“少君,您現在把彩頭扔掉還來得及。”旁邊的隨從語速飛快,壓低聲音道,“在人群之中不能隨意動用靈力,否則會暴露身份。”

“我倒是也想扔掉啊!”

戴兜帽的小矮個大聲嚷嚷,奮力試圖甩開粘在手上的大紅繡球,“問題是這玩意扔不掉啊!”

“那麼看來沒有別的辦法了。”隨從說,“少君,您快跑。”

恰在這一刻,戲臺子上的伶人一揮長長的水袖,擺了個華麗的姿勢,兩側敲鑼打鼓的樂隊歡歡喜喜動起來,其中還有人吹起了笛子,悠揚的笛聲如一線清泉越過酒香氣四溢的空氣。

“不到園林。”伶人一把清清靈靈的嗓音開始唱。

戴兜帽的小矮個抱著紅繡球轉身開始跑。

“怎知春色如許。”

跟在後面的人群呼啦啦追了上來。

“良辰美景奈何天。”

“到底哪個王八蛋把這玩意粘在我手上啊啊啊!”戴兜帽的小矮個一邊努力甩繡球一邊往大街上衝。

“賞心樂事誰家院。”

人群跟著小矮個一起嘩啦啦湧進大街上。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大街上賣餅的、推車的、跳儺舞的、玩雜耍的,都在看見紅繡球的那一刻放下手裡的東西,熱熱鬧鬧跟著人群一起追了上去,還有扎羊角辮的小孩子坐在大人的肩膀上一邊追一邊拍手笑。

“畫廊金粉半零星。”

拐過一個彎,戴兜帽的小矮個身後跟著烏泱泱一大群人。

“荼蘼外菸絲醉軟。”

“來個人救駕啊啊啊啊——”

滿城流光溢彩,華燈搖曳生輝,長街上排長隊的人流如游龍追逐著一個蜀紅錦的繡球,兩側的街坊上看熱鬧的人紛紛推開了窗,有伶人笑著從高處往下拋撒金粉金紙。

飄飛的金色紙屑混著各種花的香,如同灑在春夜裡的一場沁人的暖雨。

戴兜帽的小矮個一路跑一路躲,領著排成長龍的人群繞了三個圈,終於在第四圈的時候看見自己的隨從從小巷裡側身出現,冷靜沉聲道:“少君,往這邊跑。”

“你還知道回來啊!”這輩子沒吃過這種苦的小矮個聲音崩潰地吶喊,“我都領跑了好幾個圈了!”

“閣下還真是辛苦了。”

這時,忽然有個笑盈盈的少女聲音從背後出現,從人群之中伸出手,以極快的速度抓住了那頂暗灰色兜帽,“敢問閣下是何人?”

話音落下的同時,紅繡球被靈力卷著拋進了人群之中,而一道劍氣在下一剎那襲來。

“當——”

對方的隨從也在此刻抬手,兩道攻擊在小巷之中相撞,擦出飛濺的金色火光。

此前青蘅在紅繡球上動了手腳,在人群追著這個戴兜帽的神秘人時,她和洛子晚一路都混在其中,直到這兩個人最放鬆的那一刻,突然出現並且發起了攻擊。

小巷裡的雙方在同一時刻動手,目標都是一擊拿下對方。

“東風夜放花千樹。”這時,高臺上的伶人又起了一個新調子。

火樹銀花般的煙花在樹上炸開。

“更吹落。星如雨。”

兩方的攻擊也撞在一起,劍氣卷著襲來的雷電四濺開去。

“寶馬雕車香滿路。”

綻放的煙花光芒拋灑在半空中,歡呼聲與喝彩聲響起,蜀紅錦的繡球在人群之中起落。

濺開的雷電與劍氣互相抵消,穿斗篷的兩個人從小巷裡翻出去就跑,緊接著被跟在後面的兩個人追上。

“鳳簫聲動。”

衣袂紛飛,踩在屋簷上的一前一後的影子如流雲飛掠而過,下方的街道上流轉的燈火如浮光掠影的光河。

人群之中,坐在大人肩膀上扎羊角辮的孩子指著頭頂大聲喊:“是神仙!”

“一夜魚龍舞。”

一支跳儺舞的戲子佇列出現在街道拐角。

穿斗篷的兩個人在儺舞佇列出現的那一刻擠進人堆,旋即,掠身踩著牆壁邊緣衝進一處窄巷。

“叮——”一道劍氣把一片衣角釘死在牆上。

而那兩道穿斗篷的身影倏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逃走了。”

停在牆邊,微微彎身的少年收回劍氣。

踩著屋簷落在他身邊,提著劍的少女抬起手,接住從半空中娓娓飄落的一片閃著光的、銀箔紙似的東西。

——一片銀色的鱗片。

“龍鱗。”收劍入鞘的少年掃了一眼,“是雷州的人。”

“居然是雷州的人?”青蘅有些驚訝。

雷州城是人間十二城中極為特殊的一座城——那裡的統治者生來帶著燭龍一族的血脈。

聽說他們天生白髮,孕三十六年而生,小兒能乘雲而不能走,是為半龍,被當地百姓奉為神明。

因為生來帶有神性,這一脈的人修煉速度極快,而衰老速度緩慢,自有其統治方式與生活習慣,與其他仙門很少往來,大部分時候都避世不出。

“可是雷州的人怎麼會對我們感興趣?”青蘅晃了晃腦袋,問。

“誰知道。”站在她身側的少年將劍收入鞘中後轉身,“該回去了。”

-

牆的另一側。

使用土遁之法逃走之後的兩個穿斗篷的人正躲在高高的牆頭下往外觀察。

“看來他們不打算追了。”

反過身靠在牆上,戴兜帽的小矮個撥出一口氣,捂了捂胸口,“好險好險。”

“少君,您還想逛滄州城廟會麼?”旁邊的隨從恭敬地問。

“不逛了。今日玩得很開心。問劍閣掌門的徒弟實力果然很強。”

說話間,摘下斗篷的半龍少女扯開兜帽,露出額頭上兩枚銀色的小小龍角。

夜色之中甩開一把銀色的長髮,流淌著光芒的銀亮髮絲燦然若月華。

她陰惻惻一笑:“不愧是我未來的對手。”

-

此時此刻的滄州城內依然華燈溢彩。

追完了人回來的青蘅還沒盡興,不想回宗門,拉著洛子晚的手繼續逛廟會。

她擠在人群裡,先是看了一會兒玩雜耍的小貓走鋼絲,再給會剝核桃的猴子送了好幾個錢幣,坐著在戲臺子下聽了會兒戲,實在坐不住,又抓著洛子晚去玩投壺和套圈。

最後去酒坊裡買了一大壇酒,回到最開始去過的那座青樓,坐在最高的那片屋簷上,抱著酒罈子汩汩喝。

“你這樣會醉。”抱著劍躺在屋頂上的少年懶懶地指出。

“才不會。”

青蘅揺一下腦袋,又咕咚喝了一大口,高興地說,“滄州的酒真好喝,和坐春臺的春酥酒不一樣。兩種酒都很好喝,但是滄州的酒更辣一點,喝起來好刺激啊。”

“坐春臺的酒都是師父釀的。”洛子晚懶洋洋地答,“師父釀的酒喝不醉。你喝人間的酒肯定會醉。”

“我不會。”青蘅篤定地回答。

躺在屋頂上的少年懶得反駁她,清楚地知道今晚肯定不會回宗門了,也許明天都回不去。他偏過頭,乾脆閉上眼,睡覺。

抱著酒罈子的青蘅喝了好一會兒酒,暈乎乎地開始感到上頭,居然真的有點兒醉醺醺的。

她側過臉,望向身邊微偏著頭在睡覺的少年,忽然想起之前沒做完的事。

“師兄。”她向他靠近過去,雙手託著臉,眯一下眼睛,小狐貍一樣笑起來,“我要你賣藝。”

躺在屋頂上的洛子晚當沒聽見。

“師兄。”青蘅用手指戳了戳他閉著的眼瞼,“我知道你醒著。”

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兩人同時動手。

結果這次洛子晚還是打輸了。

用劍鞘壓住他,坐在他的身邊,青蘅知道他身上的傷都在哪裡,故意稍用力按了按,聽見他很輕地悶咳一聲,她手上力氣再鬆了鬆,然後把一張傀儡符貼在了他的胸口。

“師兄,”她說,用的是乖巧的語氣,“你吹笛子給我聽好不好?”

“我不會。”閉著眼的少年答。

“你不會也得會。”她說。

這一下他被氣得笑了聲。

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動了一下,一枚小巧的竹笛子出現在他的手裡。

“師兄你哪裡來的笛子?”青蘅驚訝地睜大眼睛。

“撿的。”洛子晚隨口答。

與此同時,坐在包廂臺階底下齊刷刷發呆的二十八個小倌裡,有一個突然摸了一把口袋,跳起來大喊:“誒我笛子不見了!”

剩下的二十七個小倌終於盼來了活幹,紛紛地站起來幫他找笛子。

而坐在屋頂上的少年微低著頭,手指抵在竹笛子上,試了幾個音,吹了一支極安靜的曲子。

下方是人聲鼎沸的街道,如潮水般的聲音起落。坊市間的燈火燦爛成海,家家戶戶點亮的窗如縱橫璀璨的棋盤,星子般,寂靜明亮地閃爍。

極安靜的笛聲在風中傳來,旋轉起落,縹緲無定,如同一片在風裡飄轉的葉子。

雙手抱著膝蓋,坐在高高的屋簷上,聽了一會兒這支曲子,在風裡回過頭的少女側著臉,望向坐在身邊垂著眸吹笛的少年。

“師兄你居然真的會吹笛子。”她輕聲說。

片刻後,又好奇問:“你學吹笛子用來幹甚麼?”

“喂鳥。”他隨便亂答。

青蘅還想再問甚麼,這時,一道流光從天幕之中劃過,燃燒著的痕跡如同絢爛的尾巴。

“流星誒!”她站起來,大聲說,“我要許願!”

然後她閉上眼,雙手合十,虔誠道:“許願小師兄走路踩坑陰溝翻船……”

“我就坐在你身邊。”旁邊少年乾淨清晰的聲線平靜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你不用避諱一下麼。”

“不用。”青蘅說,閉上眼繼續許願,“我想要人生百年!”

“只有一顆星星。”身邊的少年微歪著頭,打斷,“你的許願機會剛才已經被用掉了。”

“你閉嘴。”青蘅瞪他一眼,“我說可以許多少就可以許多少。”

她坐下來,撐著手,在屋頂最邊緣的那個地方,搖晃著雙腿,飄飄乎的,帶著點兒醉意,想著自己的好多好多心願。

風吹起她髮辮間纏繞著的青色緞帶,坐在屋頂上的少女就像一隻凌空欲飛的青色鳥兒。

“我想要天榜第一!”

“還要名動天下!”

“想要劍氣縱橫三萬裡……”

“一劍霜寒十九州!”

“還要……”

“——還要罰學分十個、抄書五卷、禁足一月。”

一道含著笑的溫和聲音從他們的背後響起。

兩個人同時回過頭。

站在背後的屋頂上的是抱著劍笑吟吟的師父道乙仙君,以及被他們氣到白鬍子吹起來的太玄長老。

這位白鬍子長老拄著木拐指向這對偷了東西跑下山出來玩的師兄妹。

“——以及罰藏經閣擦地板一年。”

作者有話說:小情侶私奔被抓

——

標註一下,第一段唱詞來自《牡丹亭》,第二段來自《青玉案·元夕》。“一劍霜寒”句原詩是“一劍霜寒十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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