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閣(四) 被她的呼吸弄潮了。
在蒹葭渡待了一夜之後, 次日清晨,青蘅和洛子晚啟程回蓬萊。
昨天晚上回答完問題之後,躺在草地上的少年困得睡熟了過去, 並不知道坐在旁邊睡不著的少女無聊到用靈力在他的臉上塗了個花貓。
以至於直到午時他們停在一家小客棧,端茶的夥計沒憋住,對著這個頂著花貓臉的少年“噗”一聲笑出來時,他才意識到師妹昨天晚上對他做了甚麼, 並且發現了她一路上都對著他笑盈盈、態度格外好的原因。
於是兩個人又打了一架。
結果這次他打輸了。
由於之前受的傷還沒好,打架的時候沒辦法使用多少靈力, 悶哼一聲後的少年被對面的少女壓著躺在溪水邊, 乾脆閉上了眼, 任憑她在自己身上摸來摸去, 然後像上次一樣貼了十八張傀儡符。
打架的過程太激烈, 兩個人的衣袍都溼透了。
被壓在草地上的少年微微喘息著, 衣袂上、髮梢上都滴落著水珠。午後的光線照射下來,把水珠照得反射著七彩的光,就像是一粒粒璀璨的鑽石。
幾粒水珠沿著他的髮尾滑落,他眨動一下眼, 眼睫上也掉落水珠, 滑進被弄亂了的衣領底下。
接著,被她以指尖輕輕地抹過去。
稍稍分開兩膝蓋,坐在他的腰腹上,趴在他身上的少女湊近到他的面前,攜著點幽香氣的髮絲滑落在他的頰邊。
她一隻手揉皺了他的衣襟, 另一隻手從他溼漉漉的眼睫上劃下去,彷彿不經意似的,抹過他的唇瓣, 再往下,探進他的衣領裡面。
指腹沾到幾粒滑落進他衣領底下的水珠,撚了一下。
“溼掉了呢,師兄。”她歪著腦袋說,語氣天真又乖巧,甜蜜得如同帶著毒的花。
“我也是。”
手指反過來,她再指了指自己,抱怨的語氣說,“好溼啊,師兄。我要去買新衣服。”
“你明明用一個淨水訣就可以弄好。”被壓在草地上的洛子晚偏過頭,指出。
“可是我想去滄州城裡玩。”青蘅說。
她換回了乖巧聽話的語氣,同時手裡凝著的一縷威脅性的劍氣壓在了他的喉嚨上。
“師兄你帶我去滄州城玩好不好?”
“我想要買新衣服、看煙火、逛廟會,還想聽唱曲兒。”
她扳著手指一樁樁地數,“聽說人間的花朝節到了,我要去湊熱鬧。”
“帶我去玩好不好嘛師兄?”
“你允許我拒絕麼。”顯然已經習慣了她這套,被壓在身下的少年笑了聲,應該是被氣的。
“不允許。”
青蘅燦爛地笑起來,露出一副很高興的神情,就像是得到滿足的小孩子,“謝謝師兄。”
然後她拍一下手,在傀儡符的幫助下,指揮著洛子晚帶她去滄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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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城屬於人間十二城之一,位於偏北的地界。
蒹葭渡就在滄州的管轄範圍內,距離滄州主城並不太遠。青蘅和洛子晚抵達城內的時候,恰是日落時分,華燈四起的時辰。
這幾日正是滄州城舉辦花朝節的時日,晝夜燈火不息,夜裡也煌煌如白晝。
城內不設禁制,坊間人流如織,鮮花滿路,車馬駢闐。歡聲笑語裡,叫賣鮮花餅的小販推著車穿過往來的人流,車輪軲轆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烤出來的鮮花餅蒸汽騰騰。
道路兩旁的綵棚和花頭花杆上掛滿各色燈籠,屋簷上綴著一連串風鈴,風起時吹落一地的叮叮噹噹。
擠在人群裡,青蘅一隻手拉著洛子晚,假裝成被他牽著出來玩的模樣,其實手指在袖子底下用靈力壓制著他,迫使他無法掙脫傀儡符的束縛。
一路上逛了這麼多地方,被她牽著的少年手裡已經拿滿了東西。
包括在繡坊裡買的新裙子、玉石鋪子裡買的的玉鐲子、綢緞鋪子裡買的扎頭髮的緞帶、在小販推車上買的各式各樣的糕點,還有一個風一吹就呼啦啦轉起來的兔子燈籠。
流轉的燈火光芒落在少年的側臉上,他拿著那盞兔子燈籠時的神情顯得冷淡。
他心情越糟糕,青蘅的心情就越好。
“師兄我要去那裡玩!”
拉著他的手鑽進人群之中,她興高采烈地指著前面花街上最高的那座流光溢彩的樓閣。
“那是青樓。”
被拉著的少年連眼皮也不掀一下,“你知道青樓是甚麼意思麼。”
“我當然知道青樓是甚麼意思。”
青蘅輕哼一聲,“本小姐當年在中州負雪樓呼風喚雨的時候,可沒少去過青樓,見識得可多了。”
“那你也點小倌麼。”他偏了下頭,突然問。
青蘅莫名覺得他說這話的語氣平靜之中帶著點譏諷意味。
“沒點過。”她撇了下嘴,“爺爺不許我接觸男伎。”
洛子晚忽地笑一聲:“那你去青樓做甚麼?發呆麼?”
青蘅被他的說話方式弄得有點惱火。
“那裡的酒很好喝。我去那裡喝酒的。”
她沒甚麼耐心地解釋完,腦袋一抬,手指著前面張燈結綵的青樓,大聲道:“我要去喝花酒!”
被拉著往青樓裡走的少年這次無聲嘆了口氣。
“……你知道甚麼是喝花酒麼。”
不過這句話沒被青蘅聽到。她已經拉著洛子晚走進了人聲鼎沸的樓閣裡。
這對師兄妹此刻都換上了乾淨衣服。被拉著一隻手的少年照舊穿著件灼灼如日照的白衣,走在他前面的少女則穿上了新買的裙子。
金縷的絲線密密織進華貴的裙襬裡,展開時如同次第綻放的明豔的重瓣木槿花。映在重重疊疊的燈火之中,身穿金縷長裙的少女有一種令人心悸、鋒利的美,猶如一柄在萬重燈火裡淬了光的絕世的名劍。
接待的小廝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確認了這兩人是能花錢的金主。
青蘅從小廝捧著的托盤裡選了好多牌子,也不管那上面寫的都是甚麼意思,反正就一個個叫上。
然後她轉過臉,一抬下巴,讓洛子晚付錢,再訂了一間最上等的包廂。
樓頂上這間包廂極為私密,拉上簾子,從外面甚麼都看不見,裡面都是影影綽綽的光。
垂花門下懸掛的蜀紅錦層層疊疊,透出來的光芒深紅曖昧,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奢靡。
第二十個被點了牌子的小倌來到了包廂門前。
聽說這次要伺候的客人是位大金主,很可能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小姐被兄長帶著出來玩的,這位小倌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捧著壇上好的酒,揣著賣藝助興用的竹笛子,做好了十足的準備,要把這位大小姐伺候得舒舒服服。
結果走到門口,還沒敲門,突然有一股看不見的神秘力量把他捧著的酒罈子沒收了。
緊接著,這位小倌被這股不知名力量“啪”地摁住,立正站好,轉了個彎,回過身,“咚咚咚”三步並作兩步下了臺階。
莫名其妙被送到臺階底下,小倌整個人懵了,迷茫抬頭,眨眨眼,定睛一看:臺階上還有齊刷刷十九個小倌正排排坐著。
“你也被扔出來了啊?”其中一個還很有禮貌,衝他打了個招呼。
另外幾個小倌挨著擠了擠,給新來的小倌騰出個空位,一邊熱情道:“來坐來坐。”
這位新來的小倌瞪大眼睛,問:“你們也是被點了牌子的?都不進去伺候客人嗎?”
“他嘗試過。”
有一位小倌委婉地說,指了指旁邊另一個躺在地上絕望閉眼的同伴,“進去的話就會遇到可怕的事。”
“甚麼可怕的事?”新來的小倌緊張問。
“一個……可怕的……鬼怪……”
那名絕望躺在地上的小倌睜開眼,奄奄一息地回答:
“黑頭髮,白衣服,看起來像十七八歲的人類……”
“太可怕了……”
“被送走最後那一刻……他還對我微笑了一下……”
說完這句,躺在地上的小倌眼睛一閉,彷彿死掉了一樣,不再說話了。
於是那位新來的小倌感到十分後怕地退了退,順手把第二十一個被點了牌子正要上去伺候的小倌拉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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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我點的牌子裡至少有幾個是小倌呢。”
此時此刻,坐在包廂裡的青蘅正在指揮著洛子晚去拿酒,一邊語氣帶著點抱怨地說:“本來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的小倌伺候起人來都是甚麼樣子的。”
“那些牌子上寫的都是酒名。”在傀儡符的操縱下,給她倒酒的少年平靜地回答。
“這幾個也是酒名嗎?”青蘅翻了翻幾個牌子,擺出來給他看,“看起來很像人名。”
“應該是很難喝的酒。”對面的少年頭也不抬地說。
他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動了下,不動聲色地把又一個小倌扔出去,只剩下小倌捧著的一罈酒被送了進來。
包廂裡的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坐著喝酒。
和死對頭小師兄並沒有甚麼話可說,青蘅自顧自抱著酒罈子喝了好一會兒酒,漸漸開始感到青樓裡實在很無聊,沒甚麼好玩的。
“喝花酒果然沒甚麼意思。”她點點頭,“以後不來了。”
此刻夜已經深了。
大概猜到她這一日不打算回宗門,兩個人很可能就在這裡過一晚,靠在桌邊的少年低著頭準備睡覺了。
掛著蜀紅錦的帷幔之間,深淺的燈火被映得透著微紅。
春夜裡傳來咿咿呀呀的曲調,又被一扇門隔絕在外。
門後的房間內,空氣裡很靜謐,浮動著醉人的酒香氣,帶著點微醺的酒意。
抱著酒罈子的青蘅轉過臉,望向對面低著頭睡著的洛子晚。
流轉的燈火光芒投在少年低垂著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錯落晃動的影子,彷彿一把漏下來的金色的細碎星光。
也許是喝了人間的烈酒,青蘅有些醉了,忽然想對洛子晚做點甚麼壞事。
於是她抱著酒罈子,靠過來,湊近到他的面前。
貼在他身上的傀儡符還作數,此刻睡著的少年也得受她控制。
青蘅雙手架在酒罈子上,託著臉頰看他,心裡在想,命令他做點甚麼好。
最好是那種能欺負他又反抗不了的事情。
她突然想到讓小師兄賣藝。
想要他做那些只有小倌才會做的事。
一邊起著壞心思,青蘅一邊湊得更近,伸出一隻手,要去操縱貼在他心口上那張傀儡符。
大概是感知到了甚麼,低著頭睡著的少年微微動了一下。
他垂著的眼睫睏倦地眨動一下,掀起來,醒來時,目光恰撞見青蘅朝他伸出手的動作。
做壞事的時候被對方撞見,青蘅被嚇一跳,伸手的動作沒收住,連帶整個身體往前傾,“啪”一下,撞進了他的懷裡。
酒罈子也被打翻了,潑濺的酒光灑了一地。
忽如其來的巨大動靜讓洛子晚愣怔一下,下意識地接了她一下。
緊接著,被她壓著倒在了地板上。
流淌了遍地的酒水浸染上他的衣袂和髮絲。
青蘅再要從他的懷裡坐起來,卻忽然被捂住腦袋按回去。
她掙扎了一下要起來,想說話時被他的手掌捂住了嘴。
被壓在地板上的少年手指撥動了一下,頭頂上方的燭火在一瞬間全部熄滅。
整個房間之內頓時陷入一團昏暗死寂,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聲和心跳的聲音。
透過窗紗的微光閃爍在堆疊的帷幔之上。
“別說話。”黑暗之中,他的聲音很輕,“有甚麼人來了。”
“甚麼人?”她問。
說話間,他捂著她的唇的手掌被她的呼吸弄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