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閣(三) 忽然怔了一下。
下一刻, 他就被一柄半出鞘的劍抵在了頸側。
“你終於醒了?”站在他的面前,握著劍的少女轉動一下劍柄,令他微抬起下巴。
被她用劍抵著, 他懶懶地“嗯”了聲,也不反抗,任憑她把自己檢查一遍。
大概是之前睡了太久,還沒怎麼完全睡醒, 靠在樹下的少年整個人透著一種散漫的氣質。
披著的那件白色外袍鬆鬆地搭在肩上,也不穿好,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 可以看見他的胸口和腰腹上都纏著繃帶, 壓在最底下的部分還微微滲著血。
青蘅握著劍柄抵一下他的下頜, 洛子晚十分乖順地偏開一下頭, 讓她探自己的靈脈。
她運轉著靈力的指腹從他的頸側往下壓。沿著他的胸口向下, 碰到他腰腹上的傷口時,她用了點力壓下去,與此同時感覺到傳來的呼吸急促了些,於是知道他的傷還沒好。
她繼續探他體內的靈脈。被她壓在樹下的洛子晚微偏著頭, 被她擺弄的同時, 垂著眸,看著她。
春日傍晚時分的光線柔和,灑下來,把兩個彼此靠近的身影映得淺而朦朧。
這一刻的空氣裡顯得很靜謐,只有離得很近的、彼此交錯著的呼吸。
她低垂著的纖長睫毛幾乎掃到他的鎖骨。
“我睡著的時候, ”他忽然說,“你來看過我。”
“我沒有。”她立刻反駁。
“你有。”他指出。
“我沒有。”她再次強調。
“你留下的靈力氣息我認得。”他直接戳穿她,“你碰了我身上很多地方。”
“你怎麼確定那是我的靈力氣息?”青蘅低低哼一聲, 知道自己不佔理,“萬一是你認錯了呢?”
“我怎麼可能認錯。”
他歪過頭,向她指出,“那是我最討厭的氣息。熟悉到方圓八百里內只要你一出現就能感覺到。”
青蘅閉了嘴。她反駁不了。她也最討厭這傢伙的靈力氣息,隔著八百里開外都討厭的程度。
“所以你對我做了甚麼?”他微歪著頭,望過來,“趁著我睡著的時候,你都幹了些甚麼不好的事?”
“只是過去看一下你有沒有死掉。”她兇巴巴道,“要是你死了我就高興了。”
“也對。”他想了想,“你應該是在想方設法趁機讓我死掉。”
“我才沒有那麼毫無原則。”青蘅瞪他一眼,“我如果要對你下手,一定是光明正大的。”
一邊說著,她一邊完成了探測他體內靈脈的動作。
這傢伙表面上看起來已經沒事了,實際上因為之前傷得太重,他此刻的狀態其實很差。如果這時候和他打一架,青蘅有十二分的把握可以把他壓著欺負。
但是在死對頭受傷的時候不能和他打架,否則勝之不武,這是原則。
於是她收劍回鞘,轉過身,連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自顧自站在長生閣外,準備設法翻牆進去。
剛要動起來卻被人提拎著後衣領拉回來。
“洛子晚你幹甚麼?”她惱火地回頭。
“你這樣進去會被抓住。”儘管把她拽回來的動作一點也不客氣,靠在樹下的少年卻神情十分無辜。
他指一下長生閣外牆上的那層靈力結界,“這種結界和普通的不一樣。你翻進去的那一刻就會觸發它的警報。”
“那怎麼辦?”青蘅問。
“這邊。”洛子晚拎著她往另一個方向走。
兩個人偷偷摸摸藏在守閣弟子換班的那條路線上。
等到入夜時分的晚鐘聲響起,兩個守閣弟子交接的那個瞬間,洛子晚帶著青蘅穿過靈力結界,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長生閣內。
“你為甚麼會知道偷溜進長生閣的辦法?”
被洛子晚壓著腦袋躲在臺階底下,青蘅側過臉,就像發現了甚麼他的不得了的壞事一樣,審視地盯著他。
“說,”她審問道,“你不會以前也來長生閣偷過甚麼東西吧?”
“我不會做和你一樣無聊的事。”他輕嗤。
然後說:“有時候會來這裡。”
“來這裡幹甚麼?”她逼問。
“發呆。”他回答。
青蘅不肯相信地瞪著他。
“真的。”他偏了下頭,“這上面風景很好。”
“而且沒甚麼聲音。”
片刻後,他垂著眼,輕聲說:“很安靜。”
青蘅理解不了這傢伙莫名其妙的邏輯。
“守閣弟子走了。”這時,洛子晚站起來,把她從躲著的臺階底下拎起來,“可以上去了。”
這是自從最初拜入師門時在這裡點燃命燈後,青蘅第二次進入長生閣。
上一次來的時候人很多,甚麼都沒來得及注意,而這一次在傍晚時分來到這裡,青蘅忽然理解了洛子晚說的“很安靜”是甚麼意思。
長生閣的三千長階上點燃三千盞命燈,煌煌猶如燭龍銜光。
然而在春日熙攘的傍晚時分,走在浮動著燈火的石階上,周圍卻極寂靜。
燈火沿著長階流淌而下,每一步都經過一盞又一盞亮著的燈。
站在階上回望,下方是無數浮動著的燈海,更下方可以遠眺燈火之中的蓬萊三十三閣。
蜿蜒的燈火在黑暗之中寂靜地閃爍著,猶如一片寂靜而明亮的湖泊。
青蘅轉過身,看見身邊的少年正低著頭撥開一片燈火,低垂著的黑色髮梢上投落著微光,朦朧的燈火光芒暈開在他的周身。
她忽然在想,他一個人在這裡安靜地發呆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樣子。
又或者在下雨的時候,雨水打溼著石階,燈火變得晦暗模糊,地磚上倒映著粼粼的光。靠在階邊的少年垂著眸,很寂靜的光影也倒映在他垂著的眼睛裡。
“在這邊。”
少年乾淨清晰的聲線從前面傳過來,“找到了。”
走過一段向上的石階,兩個人停在洛清塵的命燈前。
“就這樣拿走就好了麼?”
半蹲在這盞熄滅的命燈前,撐著臉的少女回過頭問,流淌著燈火的風捲起她髮辮上的緞帶。
站在身邊的少年“嗯”了聲。
於是青蘅雙手托起來,掌心湧現一團靈力,把這盞命燈小心翼翼地移動到手上。
旁邊的洛子晚彎身下來,幫她把命燈連同裡面的一縷魂絲一起收起來。
風沙沙地吹過。
滿階三千多盞命燈依然明亮盛大。
似乎其間多了一盞或者少了一盞,並沒有甚麼區別。
“洛清塵死的時候十九歲。”青蘅忽然說。
“聽說長生閣建閣之時,祈願弟子長命百歲,故名長生。”
她低著頭,有點兒悲傷,輕輕說,“可是縱使世人都說人生百年,又有多少人可以活到百歲呢?”
身邊的少年側過臉,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他說:“師妹你肯定可以。”
“啊?”她愣了下。
“因為你比較努力。”他忽然笑一聲。
這次青蘅聽出了這傢伙語氣裡的嘲笑意味。
一下子從剛才有點悲傷的情緒裡出來,她氣到提著劍追著他打,被他側過身躲開。
兩個人就這麼偷溜出了宗門,下了山,去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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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不是青蘅第一次偷溜下山去人間了。
從前在宗門裡修煉久了窮極無聊,她也會躲著師父和師兄師姐,一個人跑到山下的鎮子裡去看人間的煙火。
人間的煙火不比仙山上的,沒有那麼盛大明亮,放起來卻極熱鬧。
有膽子大的人抱著一大捆煙火,在眾人的簇擁和喝彩聲中,爬到最高的那棵樹上,把煙火點燃,捂住耳朵就跑。緊接著,噼裡啪啦的煙花在樹上炸開,火光葳蕤,就像是火樹銀花。
擠在人群裡的青蘅在這時跟著一起拍巴掌,興高采烈的,燦爛的火光也落在她睜大的眼瞳裡。
不過這一次青蘅偷溜下山不是為了看煙火,而是為了送兩個萍水相逢的人。
帶著趙小時和洛清塵的魂火,一路吵架打架一路走走停停,青蘅和洛子晚再次抵達了蒹葭渡。
經歷了一場差點覆滅的風波,這座渡口小鎮卻和以前沒甚麼太大區別。
去往中州的渡口依舊繁忙,擺渡人和小販都在忙忙碌碌,路過的行商也來來往往。
水邊生長著大片的蒹葭草,風吹草低,沙沙作響。
這對穿著白色弟子服的師兄妹走在水邊的小道上時,突然有個激動的聲音大聲地喊他們:“神仙姐姐!神仙姐夫!”
不等他們開口說話,挑著擔賣炭的趙小石已經跑到面前,“汪”地一聲哭出來:“我還以為你們再也不會回來了……”
趙小石激動而熱淚盈眶地傾訴著對兩個救命恩人的思念之情,旁邊的小豬仔則過來蹭了蹭青蘅和洛子晚的衣角。
“你們兩個還在一起啊。”
青蘅也有點感慨,“從見到你開始你就一直和豬在一起。”
“我才不想和它在一起!”
趙小石立刻“嗷”一聲控訴起來,顫巍巍的手指著跟在他身邊的小豬仔,“它!一直跟著我!我走到哪裡它跟到哪裡!我怎麼都趕不走它!”
“它喜歡跟著你,你應該高興。”對面的少年懶懶散散地說。
“為甚麼?”趙小石瞪大眼睛,“被一隻豬喜歡我應該高興嗎?”
“還是告訴你好了。”
旁邊的少女正在彎著腰摸小豬仔腦袋,一邊解釋說:“其實那個小女孩鬼抓你和豬成親是有原因的。”
“仙門的人常說,凡人生來都被賦予不同的命數,這在世人口中被稱為‘氣運’。”
“有的人氣運好,生來富貴,有的人氣運差,命途多舛。”
“你呢,氣運不太好,容易倒黴。”
青蘅再指了指小豬仔,“它呢,恰好是一隻運氣很好的豬。”
“它跟著你,可以幫你中和一些不好的運氣,讓你凡事都順利些。”
“所以你們兩個比較配。”她笑意盈盈地說完。
發現自己和一隻豬比較配的趙小石腦子一時間陷入了混亂。
再抬起頭時,只看見那對仙門師兄妹已經走遠了。
趙小石沒忍住,對著他們的背影,雙手攏在嘴邊,大聲問:“你們是不是可以看見我的氣運?”
頓了下,他聲音變小,遲疑著,說:“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些未來的事?”
“其實沒必要知道的。”
站在白衣少年的身邊,遠處,扎青色緞帶的少女回過頭,彎著眼睛笑一下,“不知道豈不是更好玩?”
“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都只有自己親自去發現。”
她笑眯眯地說,“你們凡人不是經常說,‘這才是人生’嘛。”
“師妹你很喜歡照搬師父瞎編的大道理,但是其實自己一點也不懂。”
旁邊的少年一點也不客氣地拆穿她,一隻手提起她的後衣領,把她拎走了。
兩個人前往半山腰上的月老廟。
這次再來月老廟時,有些意外地發現,整座廟都已經被修繕過了。
倒塌了大半的屋頂被重新鋪上,外牆也被整頓一新,粉刷過的牆面帶著點金漆,就像是金箔紙的顏色。
廟裡供奉著的仍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像,重新塗了顏料,彎著眼睛笑,鮮亮又生動。旁邊還加了一座小神仙像,據說是為了感謝六十三年前某個為了保護整座鎮子而死去的少年劍修。
青蘅和洛子晚在廟裡點了支香,而後走到月老廟背後的小溪邊。
站在一棵古槐樹下,畫下一個渡靈陣法,再把趙小時的魂火和洛清塵的命燈放在陣心,他們進行了一次極為複雜和漫長的渡靈儀式。
直到羊牛哞哞地下了山,漫天的星子都在閃爍,這個儀式才完成。
干涉生死之事極為消耗靈力,再加上要送入輪迴的魂體殘破不堪,結束渡靈的時候,兩個人都累壞了,躺在溪邊的草地上,透過槐樹葉子仰望著天空。
春日的夜晚,蟲鳴咿咿呀呀,伴著潺潺的溪水聲。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有些睏倦,快要睡著了,眼瞼閉著,意識迷迷糊糊的,聽見坐在身邊抱著膝蓋的少女忽然喊:“喂,師兄。”
他閉著眼睛,聲音含糊地“嗯”了聲。
“六十三年前那一天,”她問,沒甚麼道理的,“如果你是洛清塵,會怎麼做?”
洛子晚想了想。
“我大概會死在那裡。”
他說,“不過理由和他不一樣。洛清塵是為了保護鎮子。”
“而我只是覺得……”
也許是因為很困了,他的語氣也聽著困困的,“活著也沒甚麼意思。”
“這麼說來,你這個人好像一直都這麼令人難以理解。”
撐著臉的青蘅望過來,“那時候在秘境裡也是。”
她突然問:“你當時是不是真的想死在那裡?”
“有一點。”他承認。
“不過突然後悔了。”他垂著眼,輕聲說,“大概就在你忽然回來的時候。”
“還好我沒死。”
接著,他忽地輕扯了下嘴角,用嘲諷的語氣說,“要是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氣到跳腳的樣子。”
這句話讓青蘅差點被氣到跳腳。
不過轉念一想,這時候被氣到跳腳就滿足了這傢伙的壞心思,所以她忍住沒跳腳。
“剛剛我在想……”
她說,“如果我也像洛清塵一樣遇到了六十三年前那天的情況,大概也會選擇為了封印劍冢死在秘境裡。”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都很吃驚。”她小聲說,“我還許願過自己要長命百歲的。”
“也許你是為了不被扣學分。”
他指出:“畢竟你為了學分可以很拼命。”
青蘅雙手撐著臉,想了想,居然覺得這傢伙說的話有道理。
“你說得對。”她點點頭,結束了這個話題。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再次閉起眼,微微偏著腦袋,整個人困得幾乎聽不見聲音,這一次真的快要睡著了。
意識迷迷糊糊的時候,卻聽見她又喊了句:“師兄。”
他閉著眼敷衍地應了個“嗯”。
“你說他們會重逢嗎?”她忽然問。
她問的是被送入輪迴的趙小時和洛清塵是不是真的還能再見到面。
也許是剛送走了兩個死去的魂靈,又也許只是深夜裡有點容易傷感,她纖長的睫毛垂著,說話的聲音低低的,看起來有點兒為他們難過。
閃爍的星光落了一地,坐在光芒裡的少女輕輕晃著雙腿,碎片似的光也落在她的髮梢上。
躺在草地上的少年靜了一會兒。
他沒說話,不是因為他在思考這個問題,只是因為他實在太困了。
況且,對於這種生死的事,他原本並沒有甚麼感覺。
他本來想嘲笑一句,末了卻不知為何,神使鬼差的,答了句:“會吧。”
得到了這一句肯定,青蘅忽然一下高興起來。
她用力“嗯”一聲,點了一下頭,心情變得很好,撐著臉,彎起眼睛,很高興地笑了一下。
那一剎那,她漂亮的眼睛裡就像掉落了星星,髮辮上的青色緞帶被風吹得飛起來。
躺在草地上犯著困的少年恰好在這時睏倦地眨動了一下眼。
於是她彎著眼睛高興地笑起來的模樣撞入他的視線。
他忽然怔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小情侶休戰期——
深夜忽然emo的小蘅:網抑雲悲傷貓貓。
太困的時候回答小蘅問題的小洛:已讀亂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