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閣(二) 心跳快了半拍。
青蘅差點被噎著。
她一邊咳嗽一邊想反駁, 但是因為咳得太厲害而說不出話,滿臉通紅的樣子,弄得面前的白黎蘇急忙給她倒了杯水。
“我怎麼可能和他成親。”
一能開口說話, 青蘅就進行了反駁,“天底下我最不可能成親的人就是他。”
“但是你當時穿著嫁衣。”白黎蘇指出。
“那是為了進入月老廟被迫的。”青蘅立刻說,“一件嫁衣不算甚麼。”
“聽說你們還拜了堂。”白黎蘇又說。
“那是裝的。”青蘅堅持道,“不算數。”
“這樣啊。”
白黎蘇若有所思點點頭, 然後又問:“你們是不是還做了別的甚麼?”
“沒有。”青蘅立即說。
“但是,我聽一個藥閣弟子說……”
頓了一下, 白黎蘇歪過頭, 抬起一根手指, 指過去, “你小師兄這裡有傷。”
她指的是好友的唇瓣上對應的某個位置。
青蘅卡住一下。
片刻後, 冷靜地說:“誰知道他怎麼把自己弄傷的。”
“是咬痕哦。”白黎蘇笑眯眯。
青蘅再次卡住一下, 然後再次冷靜地說:“誰知道他被甚麼東西咬的。”
白黎蘇眯著眼笑。
“我說……”
這位好友託著腮盯過來,露出一副偵查的表情,“你們兩個是不是在秘境裡發生了甚麼?”
“沒有。”青蘅立刻搖頭。
“甚麼都沒有?”白黎蘇問。
“甚麼都沒有。”青蘅回答。
一邊回答著,她一邊不自禁地想起他們在秘境之中的那些吻。
在搖搖欲墜的天穹下, 在盛放的赤蓮花之中, 在破碎的結界底下……那些深而濃烈的糾纏。
接吻的畫面閃過的瞬間她就搖頭甩掉了。
“說起來。”
青蘅想要確定一件事,“那個藥閣弟子有跟你說過我小師兄身上都有哪些傷嗎?”
“有提起過一些。”白黎蘇側著臉,“怎麼了?你突然開始關心他了?”
“怎麼可能關心他。”青蘅說,“只是想確定一件事。”
她要確定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吧。”白黎蘇說。
“他這個位置傷得最重。”
這位好友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朝著對面比劃了一下,“從後心貫穿到胸口的一道劍傷。一直止不住血。就是這道傷讓他差點死了。”
青蘅點一下頭。她記得是那個奪舍了趙小石的人傷到了洛子晚。
“還有嗎?”她接著問。
“然後就是一道舊傷。”
白黎蘇用手指圈了一下腰腹上一個位置,“大概在這裡。是一道很嚴重的舊傷。”
“那個藥閣弟子當時很震驚地感嘆, 你小師兄居然受了傷這麼多年都沒來藥閣看一看——這種行為能把藥閣上下的所有人氣死再氣活一遍。”
他腰腹上這個傷口青蘅也記得。她親手摸過的。
“還有別的嗎?”她又問。
“還有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傷了。”
白黎蘇想了想,“其它的沒給那個藥閣弟子留下那麼深刻的印象,只是感慨了一句你小師兄身上的傷也太多了——原話說的是‘可以把剛入學的藥閣小弟子都拉過來上個公開課’。”
“那就好。”青蘅點點頭。
看來她和洛子晚中情蠱的事沒有被人發現。
她十分確定地想,要是這件事被公開了,絕對會被全宗門嘲笑。
然後,她偏眸,掃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也許是之前和他的兩次解蠱產生了效果,她體內的情蠱已經徹底被壓了下去。
腕骨上的紅線也變得不太明顯。倘若有人無意中看見,只會覺得那是一道輕微的劃痕,不會產生甚麼其他方面的聯想。
“看來你真的很討厭你小師兄。”
白黎蘇在這時睜大眼睛,“聽見有關他受傷的事,你居然說‘那就好’。”
青蘅悶悶地哼一聲,撇過臉,道:“現在你知道我是真的一點也不關心他了吧。”
白黎蘇“嗯嗯”點幾下頭。
這位好友雙手託著腮,手肘撐在床邊,最後一次確認道:“所以宗門裡的那些傳言都是假的,你們兩個真的沒有成親對吧?”
“等一下……”
白黎蘇突然眯一下眼睛,盯過來。
“——你們不會是沒有公開的秘密道侶吧?”
“不是。”
蓋著被子坐在床上,面前的好友立刻大聲反駁,“而且永遠也不可能變成道侶。”
青蘅咬牙切齒道:“他是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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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在和好友聊天的時候篤定地說著不會去看小師兄的話,但是事實上,治好傷之後不久,那個春日的傍晚時分,因為下課後剛好路過藥閣,青蘅還是悄悄去看了洛子晚一眼。
當然不是因為關心他的傷。
她只是想要確定一下他們兩個中情蠱的事沒有暴露。
從講經堂出來到藥閣要繞很長一條路,一路上青蘅都在偷偷摸摸留意沒有人發現她。
她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去看他了。
直到潛入藥閣的內堂,整個過程裡沒有遇到其他弟子,青蘅才放下了一口氣。
在窗邊悄悄探出個頭來,就和以前偷聽內閣長老開會時一樣,她動作熟練麻利地開啟守堂結界,往藥閣內堂最裡間那個地方看進去。
隔著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可以看見一道淺淡的影子。
躺在床上受著重傷的少年仍然陷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寂靜的燭火光芒在堆滿的紗布之間投下深深淺淺的影。蓋在被子裡的少年微偏著頭在睡,身上和手腕上都纏著繃帶,稍稍敞開的衣襟底下,胸口上的紗布仍然隱隱滲著血。
許多根靈力絲線沒入他的身體裡,牽連著房間裡各種各樣的藥閣儀器。
滴答的血珠沿著絲線墜落,落進一個盛放藥物的器皿裡,另一根凝聚著靈力的絲線連線到他手腕上的血管,把相應的藥劑注入進他的身體裡。
又有一根細細的絲線從他的心口處牽扯出來,絲線末端連線在刻在牆邊的一個陣法上。
黑暗之中,那個小型陣法上的光芒正在極緩慢地一閃一滅,檢測著躺在床上的少年微弱如殘燭的心跳。
青蘅踮著腳,在窗邊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推開窗,輕輕翻進去,踩著木地板,走到他的面前。
滿室浮動的風都寂靜而無聲,混合著草藥氣味和血腥氣。
一束銀線般的月光落在昏暗錯落的光影裡,照在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年的身上。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踩在月光裡,未束的青絲如水瀉,灑落在足邊,美得彷彿一個月光裡的幻影。
然後,她趴在他的床邊,繼續觀察他。
微微歪著腦袋,漂亮的眼睛睜大,鼻尖湊得很近,趴在床邊看他的少女就像一隻不太安分的貓。
瑩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髮梢上,映得她的眼瞳明淨如同水洗,裡面倒映著他安靜睡熟的剪影。
接著,她果然不太安分地,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就像之前好友說的那樣,他的唇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小小的咬痕。
是他們第一次接吻時被她弄傷的。
大約是這麼小的傷口沒甚麼危險,和他身上的其它傷比起來實在不重要,所以那些藥閣弟子還沒來得及處理。
可是青蘅不大高興這個傷口還在。
這個細小的、隱微的傷口,就如同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他們在秘境之中曾經接過的那些吻。
趴在床邊的少女伸出的手指凝聚起一點靈力,指尖壓在他唇瓣的傷口上。
彷彿要藏起來甚麼,又像是要抹平甚麼似的,一點一點地,以靈力把這個傷口抹去。
她壓著他的唇瓣的動作很輕,很慢地划過去,如同一縷仲夏夜遊移不定的風。
可是仍陷在沉睡之中的少年似乎感覺到了。
也許是因為她帶來的疼痛,又或許是出於別的甚麼原因,閉著眼的少年呼吸急促了些。
她的指尖壓著他微微張開的唇,被他撥出來的氣息弄得有些潮溼。
動作停頓了一下,她指尖抹過他唇上的傷口,即將分離的那一刻,卻在神使鬼差間,抵著他的唇瓣,往下劃,碰到他的喉結、鎖骨、停在心口上。
再往下時,忽地頓住了。
黑暗之中,看不見的地方,一閃一閃的、計數心跳的陣法忽地顯示,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青蘅倏地收回手。
就像觸了電似的,她握了一下拳頭,把那一剎那產生的異樣感覺拋開。
然後她雙手撐著臉,趴在他的床邊,再次觀察他一會兒。
乾淨的光芒綴在他的髮梢上。躺在床上的少年又昏睡過去。剛才那一瞬加快的心跳慢下來。呼吸也變得很淺很均勻。
閃爍在角落裡的那個小型陣法一閃一滅,對應著少年一聲一聲咚咚的心跳。
光芒也在他低垂著的纖密眼睫上一明一暗。
其實這個令人討厭的少年像這樣安靜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沒有那麼討厭。
不過這個想法只出現了一瞬間就被掐滅了。
青蘅伸出手,拉開蓋著他的一角被子,抓過他垂落在身側的那隻手,沿著他的腕間一寸寸移動,檢查他體內的情蠱的情況。
正和她猜測的一樣,他體內的情蠱也潛藏蟄伏了起來。腕骨上的烙印變得不再刺目扎眼,除了中蠱者本人之外,幾乎不會有人能察覺到情蠱的存在。
青蘅不知道上次解蠱產生的效果可以持續多久,也不太確定下一次情蠱發作會在甚麼時候。
她抱著一絲僥倖地期待:要是可以再也不發作就好了。
檢查完畢,沒甚麼別的事要做了,青蘅準備離開。
抽回手的那個剎那間,她忽然愣怔了一下。
在他們的手指勾連又分離的一剎那,她的指尖掃過他的掌心,沿著他的手指划過去,忽地被勾住了。
只是很短暫的一下。
大概是在昏睡之中感知到甚麼,那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
被子裡的少年依然陷在沉睡之中,只是在她要走的那一刻極輕地動了一下手指,就像是輕輕扯了她的手指一下。
指尖很慢地從他的手指上分開的時候,那一剎那的牽連彷彿一個春夜裡的幻覺。
但是在那個瞬間,卻如此清晰地存在著。
青蘅下意識地輕蜷了一下手指。
然後,她倏地握了一下手,不再看他,連頭也不回,推開門離開了。
黑暗之中,刻在角落裡的小型陣法仍在一閃一滅地計數心跳。
連線著床上的少年的手腕和身體的絲線也還在滴答地墜落著血珠,凝聚在上面的靈力正在緩慢地把藥劑注入他的身體裡。
許久之後,他的手指也很輕地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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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又過去了很多天,青蘅一直沒有再見到過洛子晚。
藥閣的弟子偶爾遞出小道訊息稱,這個受了重傷的少年始終陷在昏睡之中,連藥閣掌門都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才能醒。
好幾門本該由他督學的課都換了人,結課的考核成員組也不再出現他的名字。
春末,青蘅順利地結束了課業,透過了幾門考核,從最後一門課的考場上回到劍閣後院的時候,往對面的房間方向望了一眼。
洛子晚住的房間就在她的對面。
不過因為主人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窗臺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上面有一串鳥雀踩過的細小腳印。他平日喜歡靠在窗邊發呆和喂鳥。
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房間裡的擺設。
裡面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從沒用過的案几、一個空空如也的書架、幾捆連翻都沒被翻開過的書,以及一張床。
床上的被子疊得很亂。那傢伙從來不喜歡做家務。
青蘅只掃了一眼,而後轉過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她的房間佈置得整齊漂亮。
在門口脫了鞋,踩過擦得乾淨的木地板,她在窗臺下的案几前,彎腰,從抽屜裡面摸出一個藏起來的青色瓷瓶。
藉著一線照進來的陽光,可以看見瓷瓶裡燃著一小團魂火。
小小的魂火只有巴掌大的一團,顯得很乾淨,看起來有點兒乖。
——趙小時的魂火。
“走啦。”
站在窗下的少女伸出一根手指,隔著瓶子壁,戳了戳這團小小的魂火,“帶你去找洛清塵。”
小小的魂火似乎感應到甚麼,在瓶子裡跳了跳,像是在問話。
“我小師兄不在。”
看懂了她在問甚麼,面前的少女回答:“他受了傷,睡著了,一直沒醒。”
那傢伙之前答應過可以幫她達成想要的結局,結果到最後還不是得她自己出手。
小小的魂火又在瓶子裡跳了跳。
“不等他了。”
她又回答,不大高興的語氣,抱怨了句,“他從來都不守諾的。”
說完這句,她把瓷瓶子收進芥子袋裡,踩過木地板,站在門口換上鞋,提了劍離開這裡。
青蘅要去的地方是蓬萊宗長生閣。
之前在秘境裡見過的那個十九歲的劍修魂飛魄散,連最後一絲殘留的靈力都在護住這團魂火之後消散,不可能再入輪迴往生。
洛子晚卻說有個辦法可以讓趙小時和洛清塵見一面。
可是這混蛋沒把話說完就走了。後來乾脆睡著了,連話都說不上。
整個春天裡,青蘅都在思來想去,被這傢伙的話釣了好久,終於想出來了讓他們見上面的辦法。
——那就是去長生閣把命燈裡的最後一縷魂絲偷出來。
當年拜入師門之後在長生閣裡留下的這盞命燈,大概就是那個十九歲的劍修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回蓬萊以後,青蘅幫趙小時打聽過,才知道洛清塵的師尊早在十數年前就過世了,而他是師尊唯一的弟子。
至於他在人間的塵緣,也隨著六七十年來的歲月流逝,而早都盡數斷了。
除了弟子冊上的一個名字,這世上唯一還記得洛清塵的,只剩下趙小時一隻鬼物。
這個令人傷心的結局實在讓青蘅不高興地翻來覆去輾轉到半夜睡不著覺。
此後,有一天大半夜,她靈光一閃,終於想明白了洛子晚當時指的是甚麼。
研究透了長生閣弟子的換班時間,再找好了最適合偷溜下山的時機,這一日的傍晚,青蘅帶著藏在瓷瓶裡的趙小時,準備潛入山上戒備森嚴的長生閣。
然而還沒翻牆進去就被人抓住了。
站在牆下的少女被一粒小石子砸了下,腳步一下子剎住,被砸中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種行徑只可能出自那個令人討厭的少年。
風在她回頭那一刻湧動起來。
春日的傍晚,日落,懷裡抱劍的少年披著件外衣倚在樹下。
“我就知道你要違反門規下山。”
垂著眸,他忽地輕笑一聲,聲音懶懶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