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閣(八) 被她碰過。
次日清晨沒課, 青蘅一大早就到了藏經閣,打算提前把今日擦地板的任務完成。
推開門的時候,湧動的風從外面灌進去, 卷得她髮辮上的青色綢帶揚起來。
春末夏初的早晨,微微發燙的陽光曬在地板上,將她的影子拉長在明淨的木地板上。
青蘅眨一下眼,有些驚訝。
昨天傍晚被他們弄得那麼亂的閣樓裡重新變得乾乾淨淨。
到處窗明几淨。
擦得光潔的木地板上倒映著太陽的光, 書架上的卷宗被收得整齊,一架架紙頁整理成冊。
連被撞得晃動的兩排書架也被移動回原位, 令人完全想不到他們曾經藏在底下那個縫隙裡接吻和做/愛。
想到昨天傍晚做過的那些曖昧混亂的事……
青蘅使勁搖晃一下腦袋, 把那些畫面甩開在腦後。
她彎下身, 正打算脫了鞋穿著襪子踩進去, 忽然背後傳來“吱呀”一聲推門的聲音。
抱著卷宗從外面走進來的少年頭也不抬, 伸了一隻手把她從門口拽回來。
弄得她拎著一隻脫下來的鞋子, 倒著單腳跳了幾步,差點把他連同懷裡那一堆小山般的卷軸一齊撞倒。
她回過頭正要怒斥,他用手掌託了下那一沓卷宗,也不看她一眼, 平靜地說:“閣樓裡已經整理好了。”
“你去那邊。”
而後, 他偏一下頭,手指著另一個方向。
再指一下反方向,“我去這裡。”
“你幹甚麼要分開行動?”
青蘅歪過腦袋看他,“分開整理的話速度會慢很多。我下午還要去練劍,急著做完事就走。”
“因為我不想和你一起。”
他的語氣一點也不客氣, 乾淨清冽的聲線裡帶著一絲不耐煩,“並且根本不想見到你。”
青蘅歪著頭盯了洛子晚一會兒,總覺得這傢伙今日的表現有點奇怪。
他好像在刻意避開她。
還沒盯多久, 她忽地被攥住手腕拉近到他面前。
他忽而微笑起來。
陽光下他黑色的額髮底下一雙漂亮的黑眼睛如同烏黑的珍珠,被陽光映得透亮的瞳仁染上一點金色的碎光,晃動在眼底,眼尾微彎起的弧度極好看,笑意卻沒有抵達眼底,冰涼的就像是鬼魅。
“還是說……”
這一剎那彼此之間的距離極近。
鼻尖幾乎碰到鼻尖,他滑落下來的黑色碎髮掃過她的頸側,說話時微涼的、碎雪似的氣息沾上一點她的唇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誘意味。
“師妹是想和我一起麼?”
對面的少年微笑著,很明顯是在故意激怒她。
“你走開。”青蘅甩開他的手。
“你最好也走開。”
抱著卷宗站在門口的少年一瞬變回面無表情,黑漆漆的眼睛裡沒甚麼情緒,“我最近都不想看見你。”
青蘅從他的語氣裡察覺到這傢伙心情很糟糕,他似乎在因為甚麼生氣。
但是她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對誰生氣、有甚麼好生氣的。
反正也不關她的事就對了。
她轉過身就往反方向走,準備前往另一處待整理的藏書間的時候,忽地想起甚麼。
停下來,她飛快地回過身,劍出鞘半寸,把前面的洛子晚抵在門邊。
紛亂的陽光落下來,她踮起腳靠近他。
被她用劍抵著的少年懷裡抱著卷軸,沒空動手,被她壓著在門上撞了一下,堆滿懷裡的紙頁晃動。
在她靠近的那一刻,他忽然偏了一下眸,託著卷宗的手指在底下很輕地蜷了一下。
青蘅沒注意他的反應,以一側劍刃抵住他的下頜,手指按壓在他的頸側,令他微抬起頭,聽她說話。
她威脅道:“和你一起中情蠱的事,如果讓別人知道,就殺掉你。”
讓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被她這麼威脅的少年居然沒說甚麼反諷或者嘲笑的話,只是偏開一下頭,懶懶地“嗯”了個字。
而後他歪著頭,望過來,乾淨冷冽的嗓音帶著熟悉的涼薄和淡漠,問:“你可以走了麼?”
青蘅收了劍,放開他,轉身走了。
靠在門邊的洛子晚卻很久都沒有動。
陽光落在他滑下來的髮梢上,他垂著眸,仍抱著那一堆卷宗,指腹抵在剛才她碰到他的地方。
被她碰過的地方還帶著點熱度,似乎被陽光曬得有些燙。
許久之後,他低著頭,扯了一下嘴角,輕而嘲諷地笑了一聲。
他被自己氣笑了。
-
青蘅在藏經閣裡一直忙到了正午。
始終沒有偷學到洛子晚整理卷宗和擦地板的方法,儘管有藏在袖子底下的淨水訣幫忙,她做起雜務來的速度還是很慢。
這一間藏書室裡放的測靈符很多,她不敢使用甚麼靈力,只能手動一本本把卷軸按照書目收錄進架上。
踮著腳尖,手指抓著一本厚厚的卷宗,正要把東西放入最高的那格架子時,背後忽然有隻手越過她的頭頂。
站在背後的洛子晚從後面接了她一下,幫她把那本卷宗推進去。
“你過來幹甚麼?”
青蘅頭也不回,不高興地問:“不是說好了分開不見面的嗎?”
“有事。”
洛子晚看起來也心情不好,幫她放好那本卷宗就鬆了手,靠在書架邊,不再看她。
“等下有個內閣會議。你也要去。”他說。
“可我還沒把地板擦完。”
青蘅回過頭,指了一下貼在自己身上的禁行符,“不擦完地板我出不去的。”
面對面站在書架兩側,洛子晚偏了下頭,看過來,青蘅眨了眨眼,看回去。
然後她仰著臉,喊:“師兄。”
再脆生生道:“幫我擦地板。”
靠在書架邊的少年顯然知道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師妹剛才看過來的時候在想甚麼,在她開口提出要求之前已經轉過身就走,結果被人扯住了袖角。
她一隻手拉著他的袖子,手指從他的袖子底下探進去,輕輕勾一下他的手指。
她的指尖同他的手指很親暱地勾連,看似在撒嬌的動作,其實是掐著一個很壞的訣靠了過去。
“師兄,”她嘴裡說著乖巧又甜蜜的話,一邊把藏在手上那點威脅性的靈力推過去,“幫幫我嘛——”
話還沒說完,忽地眼前黑了一下,她被人捂住眼睛推著按在書架上。
掌心的溫度覆蓋在眼瞼上,她掙扎了一下沒被放開,大聲喊:“洛子晚!”
“別亂動。”
耳邊是低著頭靠過來的少年帶著幾分隨性惡意的聲音。
他漫不經心地威脅道:“不然就把你鎖在這裡。”
一隻手捂著她的眼睛,他另一隻手輕點了下,絲縷的靈力繞開測靈符打著圈漫開去。
被捂著眼睛的青蘅只聽見輕微的響動,想偷看這傢伙到底怎麼做到那麼快整理好卷宗和擦乾淨地板的,再掙扎一下卻被捂得更緊。
她忽地惱火起來,乾脆閉著眼咬下去,咬住了他的手指。
他似乎怔了一下。
咬下去的時候嚐到一點帶甜的血,因為閉著眼而感知變得清晰,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蜷了一下,指尖沿著她的口腔內碰了一下,分開的時候,被她弄得溼潤了一點。
藉著他怔住的那個剎那,她終於掙扎出來,卻再次被按著腦袋撞進他懷裡。
這一次動作幅度很大,兩個人撞在書架上。
頭頂上方成堆的卷軸鬆動了,“嘩啦啦”地往下砸。
青蘅被按住腦袋壓在洛子晚懷裡,那些卷軸紛紛亂亂地砸了他一身。
到最後,兩個人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地的紙頁之中。
她靠在他的胸口上,聽見他說話的聲音。
“啊。”
他嘆了口氣,“又要重新弄一遍。”
“你為甚麼會是我的師妹。”他接著說,歪著頭,抱怨,“我真的好討厭你。”
“你為甚麼不讓我看啊?”她嘟囔著,也抱怨起來,“讓我學會這個又沒甚麼壞處。難道讓我看你擦地板很丟人嗎?”
“有點丟人。”他說,想了下,“你會用留影符錄下來放給全宗門看。”
青蘅也想了下,這確實是她會做的事。
但她不承認。
“再不去內閣就要遲到了。”
躺在地板上的洛子晚又嘆了口氣,“你可以閉嘴別亂動了麼。”
因為是自己惹的禍,青蘅這次乖乖閉上眼,靠在洛子晚的懷裡,不說話,不亂動,等著他把這間藏書室整理完畢。
等他們趕到內閣會議上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落座了。
二師姐師風玲坐在較靠後的那個座位上,給自己的師弟師妹留了兩個位置,見到他們進來就笑盈盈打招呼,一邊彎起眼睛,問:“你們兩個在藏經閣裡發生了甚麼?怎麼把衣服弄得這麼亂糟糟的?”
青蘅這才注意到兩個人的衣服都亂得不行。
如果是昨天傍晚從藏經閣出來的時候被人問這個問題,她很可能會一下子答不上來話。
但是今日的兩人之間甚麼也沒有發生,於是今日的她也完完全全問心無愧。
青蘅把昨天傍晚他們做過的事徹底拋在腦後,確定自己和小師兄之間清清白白。
“我們兩個甚麼也沒有做。”
她捧著臉,回答說,“只是小師兄把書架上的卷宗打翻了。”
坐在她旁邊的洛子晚沒接話。
他低著頭在看擱在案几上的等下開會要用到的卷軸,從窗外投進來的光線落在他垂落著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師風玲眼睛彎彎地望著他們兩個好一會兒,簇起的眼睫裡像是亮起了碎星,她笑眯眯的。
不過師風玲也不再問甚麼,彎了一下腰,從不知道甚麼地方摸出一顆糖,遞到青蘅的手裡。
“這是甚麼?”青蘅眨了下眼,放進嘴裡,咬一口,很甜。
“你們大師兄從山下帶回來的糖。”師風玲彎眼笑著說,“本來在你入閣的時候就該給你的,但當時事情太多了,一下子給忘記了,現在補上。”
“新入閣的弟子進來都會發一顆糖,這是慣例。”她笑眯眯說完。
“原來不是毒藥啊。”青蘅小聲自言自語。
她想起之前第一次闖天機陣進內閣的時候,洛子晚給過她一顆,被她扔掉了,因為覺得是毒藥。
轉過臉瞥了一眼身邊的少年,青蘅在心裡想,她居然也會有錯怪他的時候。
此時,內閣會議已經進行到討論今年的稷山試煉之事了。
每隔十年左右,各大仙門宗派與修仙世家都會挑選年輕一輩的弟子前往稷山參加試煉。
試煉目的主要是維繫長達百年的止戈之約,彼此切磋,增加仙門之間的互相瞭解,同時也是為了讓尚且年紀小的修士們交朋友。
“前段時間,長老會收到了一封來自雷州的信。”
坐在席上的玉衡真人正在翻讀一疊信件,“今年他們會派人參加稷山試煉。”
“雷州的人也會去?”
坐在底下的一名內閣弟子有些訝異,“他們避世不出已有上百年了。”
“這些年似乎有了些變化。”
玉衡真人端起茶喝了一口,“信裡說,雷州這次的目標是天榜第一。”
稷山試煉結束之後,各仙門會依試煉結果對參加的弟子們進行排名,最後公佈出來的排序名單就是仙門的人常說的“天榜”。
每十年一換的天榜第一,對於仙門弟子們來說是最高的榮譽。
位於雲水澤之東的蓬萊三方山對於此事一向沒甚麼野心。長老會每年只會派一名內閣弟子前往參加,以示對眾仙門的友好與尊重,但是從來沒甚麼心思爭奪天榜名次。
“子晚。”
坐在席首的師父道乙在這時開口,喊了第三徒的名字,在眾人目光之中端出一副威嚴端方的仙君姿態,沉聲問:“今年稷山可否派你去?”
被點了名的少年剛才似乎在發呆,被師父喊了一聲才回過神,不過反應得很快,一點也沒表現出之前在走神的模樣,在滿座白衣之中,安安靜靜行了個禮,投進來的陽光拉長少年行禮時的影子。
在行禮後,他垂著眸,不卑不亢回答:“弟子身上還有傷。”
青蘅才和洛子晚打過一架,知道他身上的傷已經差不多好了。
這傢伙說自己傷沒好,只是因為懶得去,他對天榜之類的東西不感興趣。
這麼想來,這個天之驕子的少年似乎對大多數事都沒甚麼興趣。
經常盯著他觀察的青蘅注意到,他平時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發呆。
“不過。”
青蘅忽地聽見洛子晚繼續說。
“可以派師妹去。”
這個一向不說話的少年難得在內閣會議上提了一次建議。
他說:“師妹想去。”
簡簡單單幾個字把想法說完,他就坐下來,低著頭,端坐時白色的衣袂鋪在席上,看起來在讀卷宗,其實又開始走神,接下來再討論甚麼也和他沒關係了。
青蘅眨了一下眼,發覺自己忽然變成了討論的重心。
不過這次內閣會議沒有定下最終去稷山的人選,只把此項討論暫時放進了待定事項裡,等待之後長老會重新商議再決定。
會議結束的時候,內閣弟子和長老們紛紛起身離席。
青蘅和洛子晚跟著師風鈴準備一道回劍閣。
這時,背後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洛子晚的肩膀。
青蘅跟著一起回頭,看見站在背後的人是他們的師父道乙。
抱著劍的白衣仙君半邊身體隱沒在陰影裡,一向懶洋洋沒甚麼師父架子的人此刻顯得很嚴肅。
“子晚,”他低聲道,“剛才接到的訊息,有事要派你下一趟山。”
停在門邊的洛子晚“嗯”了聲,轉過身,走回去。
而站在他身邊的青蘅忽地怔一下。
擦肩而過的那個瞬間,她察覺到他垂著的眼底裡流閃而過一種情緒。
忽然之間,她想起來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