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cade 抱抱
下午六點, 護城河的水面不再映照白日的天光雲影,而是沉靜下來,變成一面墨綠如翡翠的鏡子, 倒映出對岸景山蒼鬱的輪廓和初亮的零星燈火。
西邊天際熾烈的光芒熔化成一片溫暖的霞彩,低低地浸染著景山萬春亭的飛簷,遠處長安街的車流聲,像延綿的潮汐。
故宮附近一家米其林餐廳內, 服務員上了一些海鮮前菜,和牛塔塔, 愛爾蘭生蠔和馬友魚, 溫言和兩個室友在方形白色餐桌旁各坐一邊, 邱雪因為要去給她二姑過生日, 已經提前先走了, 沒有跟她們一塊吃晚飯。章鈺將她們帶到這, 安排進包間點好菜後也走了。
今天整個下午都在逛故宮,從太和殿到御花園,逛了很多地方,這個過程裡除了章鈺盡職盡責陪著他們, 一路上還有一個故宮內的研究員給她們做講解, 逛完了故宮,晚飯也給她們安排好了…
蕭芯蕊和鐘有有都很興奮,這會章鈺也不在身邊了,兩人盡情聊起來,只有溫言有點心不在焉, 她嚐了點和牛塔塔,睫毛垂了一分。
手機震了一聲,她拿過來。
淵凝:【手術結束了。】
原本進行四個小時的手術, 最後進行了五個半小時,一小時前她就詢問過傅瀾灼,關心那邊的情況,但是那時候傅瀾灼說手術還沒結束。
現在終於手術結束了,可是…
溫言還在敲字的時候,新資訊跳出來。
淵凝:【手術很順利。】
她整顆心都鬆了下來,回覆:【太好了。】
【哥哥你也可以不用擔心了。】
淵凝:【嗯,到吃飯的地方了?】
折木w:【對的,章鈺帶我們來的,東西很好吃。】
溫言拍了張桌面的美食分享過去。
之前她知道那邊氣壓很低,一切都是未知數,因此她都沒怎麼跟傅瀾灼發資訊。
淵凝:【我去看我母親了,你和你室友們好好吃飯。】
折木w:【哥哥也要記得吃晚飯。】
淵凝:【會的。】
……
方和私人醫院。
傅瀾灼跟溫言聊完,許嘉麗被推進了ICU,雖然手術順利,但是需要先進ICU進行監護,家屬可以進去探視半小時。
以防感染風險,保障患者的治療恢復環境,只允許三位家屬進去探視,江鹿兒和靳煬,還有肖雲淮便留在外面,傅瀾灼和傅寶炘陪同傅燁春一同套上隔離防護服,戴上帽子口罩和鞋套進去。
進到ICU,許嘉麗身上的麻醉還沒散,人閉著眼,安靜躺著,心率監測儀器發出規律而冰冷的滴答聲。
病房外,江鹿兒有點煩躁地彎腰抱在膝蓋,討厭不能一起進去探望姥姥,但是十分慶幸老天爺讓手術順利。
她嘆了口氣,抬眼注意到坐在斜對面休息椅的肖雲淮。
肖雲淮見她看過來,視線流轉,可是要對視上的時候,江鹿兒匆忙轉開,沒有給肖雲淮甚麼好臉色。
她把頭靠到靳煬肩上,抱住他手臂。
“我帶你去吃東西吧,我們守在這,也做不了甚麼,等你姥姥醒來,轉去普通病房,我們再去看她。”靳煬說。
江鹿兒想說不要,想等姥爺他們出來再一起去吃,可是轉念又想到一會肖雲淮多半要一起,她才回:“好吧。”
靳煬牽著她站起來。
*
在餐廳裡吃完晚飯,溫言和室友們原本想坐地鐵回學校,但是章鈺掐著時間聯絡她,安排了人在門口送她們。
三人走出來,見章鈺身旁站著一個很帥氣的小夥。
他一頭深褐色的短髮,面部線條清晰,身穿灰色西裝,黑色長褲,配啞光皮質平底鞋。
兩張英俊的臉讓蕭芯蕊心裡忍不住小激動。
她覺得這個小夥還更帥一點。
看溫言出來,章鈺給她介紹道:“溫小姐,這是餘可,傅總跟您提過她,今晚由她送你們回去。”
餘可…
昨晚傅瀾灼是跟她提過這個人。
不過她記得在微信裡,他用的是“她”,不是“他”。
仔細看看,餘可面部有一種陰柔,身材也比章鈺瘦一些,脖子上沒有喉結。
餘可人看著很高冷,她沒說甚麼,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請上車吧。”
溫言輕嗯一聲。
看餘可一眼,章鈺去到後座那,也將車門拉開,望向溫言身後的蕭芯蕊和鐘有有:“你們也請。”
蕭芯蕊和鐘有有忙點點頭,快步從臺階走下來。
溫言在副駕駛那上車。
進到車裡,溫言解下包的時候,那隻輕鬆熊掉了下去,看來扣得換一個了,有點鬆了,這兩天接連掉了兩次。
她還沒低頭去撿,餘可手先伸了過來,彎腰幫她撿了回來,遞迴她手上。
“謝謝姐姐。”溫言說。
姐姐??
原來這位帥哥是女孩子啊!
不對,不是帥哥,是酷姐。
蕭芯蕊和鐘有有都有點驚訝,多看了餘可兩眼。
餘可回:“不用謝。”
蕭芯蕊忍不住把頭探過來,“姐姐,你真的很帥誒,剛才我還以為你是男生呢,眼拙了。”
餘可:“哦。”
“……”
人太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冒犯到她了,蕭芯蕊摸了下鼻子,沒說話了。
“系一下安全帶。”聽見她提醒溫言。
她的聲音偏磁性,如果不是溫言喊那聲姐姐,從聲音也聽不出來餘可是位女生。
不過她冷臉的樣子好像更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魅力,溫言多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把安全帶抓過來繫上。
……
回到宿舍洗完澡爬上床,溫言按開手機螢幕,給傅瀾灼發資訊。
【怎麼樣了哥哥,阿姨醒來了嗎?】
淵凝:【還沒醒,需要一些時間。】
這個溫言知道,那年溫桁也是術後被推進ICU,但是當時溫桁術後的情況不好,當晚就瞳孔擴散,三小時後過世了。
溫言突然覺得手腳有點冰涼,將被子扯過來蓋上。
手機重新亮起。
淵凝:【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這邊。】
折木w:【哥哥還在醫院嗎?】
淵凝:【嗯。】
溫言翻了下身,【辛苦了,等阿姨醒了,你也注意休息。】
淵凝:【嗯。】
手機再次亮起:【晚安。】
溫言回去一個抱抱的表情包。
那邊安靜了一會,也回了一個表情包過來,跟她剛才發的表情包一樣,大概是複製貼上,溫言彎了下唇。
……
週一週二這兩天,溫言都沒跟傅瀾灼見上面,直到週三終於聽見好訊息,傅瀾灼告訴她許嘉麗情況穩定,從ICU轉進了普通心臟外科病房,人也有精神了。
階梯教室外的太陽似乎都明媚了些,溫言在微信裡跟傅瀾灼說:【真好啊,哥哥也可以放心了。】
淵凝:【嗯,下午我來學校跟你一塊吃晚飯。】
折木w:【好呀。】
……
病房裡,一家人都在,傅瀾灼剛剛從公司過來,江鹿兒守在許嘉麗床邊寸步沒離,傅寶炘在另一側,傅燁春撐著柺杖,站在床尾看著她們三人說話。
靳煬也在,他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耐著性子擺弄江鹿兒買的粉拉菲和向日葵,還有康乃馨,將花一朵朵插進花瓶裡。
傅瀾灼沒說甚麼,悄無聲息走進來,站到傅寶炘身旁,許嘉麗一見到他“哎喲”了一聲,“我啊……要說有甚麼心願,就是阿灼的婚姻大事了。”
“阿灼啊,你看看人家靳煬,和我們小鹿兒多好啊,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你甚麼時候,也能找個女朋友,讓我心裡舒服舒服?”
許嘉麗確實恢復得不錯,昨天聲音還有點啞,現在能正常說話了,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傅瀾灼看了看她,沉默了一會,回道:“有了。”
準備喝水的許嘉麗頓住,轉過頭。
“有了?有甚麼?”
“女朋友。”
“……”
“真的假的?”許嘉麗懷疑他是為了讓她開心才這麼說。
“真的。”
“……”
除了許嘉麗,一旁的傅寶炘和床尾的傅燁春都有點驚訝,只有江鹿兒稍微淡定一點。
因為她比他們都早知道這個事。
“哪家的女孩子?”傅燁春問。
“她還在上學。”傅瀾灼回答得平靜,“年紀還小。”
傅燁春蹙起眉,“你認真的,還是不認真的?沒認真就不用說了。”
要是為了應付許嘉麗,給她一個甜頭,完全沒這個必要。
“認真的。”傅瀾灼回,望著許嘉麗,“等媽你出院了,我帶她到家裡讓你看看。”
這話讓許嘉麗興奮起來,整個人有點容光煥發,“現在不能讓我看?有沒有照片啊,都談戀愛了,總有照片吧。”
“誰知道你小子是不是騙我。”
傅瀾灼猶豫了下,手伸進褲子口袋,摸出手機。
大家都期待起來,想看看傅瀾灼女朋友長甚麼樣。
傅瀾灼手機相簿裡有不少溫言的照片,在馬場騎馬的照片,她在臺上做主持的照片,還有她穿迷彩服軍訓時的照片,她在惠城電視臺採訪的照片他也有。
傅瀾灼挑選了一張看著稍微成熟一點的,將手機遞過去。
許嘉麗忙接過,定定看著手機螢幕,“女明星?”
因為手裡的女生身穿一條寶藍色單肩長裙,站在一個舞臺中央,長得無比漂亮。
“沒,清大的。”
江鹿兒根本按捺不住好奇,動作小地把頭湊過來瞅照片,不瞅不知道,一瞅嚇一跳,瞳孔差點地震。
臥槽。
“清大?”許嘉麗有點老花,用手指扒拉放大照片,才注意到舞臺背後確實有諾大的“燕清大學”幾個字。
燕清大學本科生迎新晚會。
想把人看得更清楚一點,許嘉麗說道:“鹿兒,把姥姥的眼鏡拿過來。”
江鹿兒沒反應,還呆在那。
傅寶炘瞧她一眼,繞過去江鹿兒那邊的床頭櫃幫許嘉麗拿了。
許嘉麗接過眼鏡,扣到臉上,壓了壓眼鏡中間的橫杆。
照片裡的女生太漂亮了,放大來看五官十分驚豔,這小臉蛋水靈靈得不像話。
“我看看。”傳來傅燁春的聲音。
許嘉麗抬起頭,她把手機遞給江鹿兒,江鹿兒走路有點不穩,顫顫巍巍捧著手機遞給傅燁春。
看過照片,傅燁春蹙起眉,“她才多大?本科生?大二大三?比你小這麼多歲,你不能談個跟自己年紀相仿的,能談婚論嫁的?”
傅瀾灼回:“我說過,是認真談。”
“哎呀,年紀是甚麼問題啦,只要對方人品好,是個好姑娘,阿灼又喜歡,年齡差得大就差得大咯,拿過來,再讓我看看。”許嘉麗嘴角翹得彎彎的。
經歷過這九死一生,她算是明白了,在疾病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任你再有錢,再有權勢,都逃不過疾病的折磨,傅瀾灼要是喜歡這小姑娘,她沒甚麼不能接受的。
而且這小姑娘臉蛋子確實漂亮,看著討人喜歡。
對於傅瀾灼,許嘉麗內心對他其實是有虧欠的,傅瀾灼是這些年才跟他們關係近一些,以前跟他見上面,他連人都不會喊,臉色也冷。
他出生那會,許嘉麗和傅燁春都更在乎事業,都不願意犧牲一點時間給孩子,因為傅瀾灼的出生是個“意外”,當年許嘉麗跟傅燁春結婚時就約定好,婚後她許嘉麗只願意吃一次生育的苦,頭胎不管是女兒還是兒子,她都不會再生,可是某次避孕措施有疏漏,傅瀾灼便懷上了,她三十七歲高齡產下的傅瀾灼,傅寶炘比她這個弟弟大了十五歲。
所以對於傅瀾灼的婚事,許嘉麗不想幹涉太多,也不打算搞家族聯姻。
現在傅瀾灼將耀恆發展得很好,他能力手腕都要比她丈夫傅燁春出色很多,完全也不需要家族聯姻穩固勢力。
“你們怎麼認識的?這小姑娘家裡,是做甚麼的?”傅燁春問。
傅瀾灼道:“機場。”
“至於她父母做甚麼的,這不重要吧。”
其實他知道,但是不想多說,傅瀾灼始終覺得,結婚,談戀愛,是他個人的事情,不想說,便不會說。
“機場?機場甚麼?你說清楚一點,到底怎麼認識的。”
“哎呀,問這麼多幹甚麼啦,又不是你跟這小姑娘談戀愛。”許嘉麗打斷傅燁春,“以後慢慢知道好了。”
許嘉麗最怕這父子倆吵起來,而且她還不瞭解傅瀾灼的性子,這家裡只有他爺爺能鎮住他,他很少把她跟傅燁春放在眼裡,問得傅瀾灼不高興了,可能連女朋友都不願意帶來給他們看了。
傅燁春想到許嘉麗剛做完手術,不能情緒激動,收斂了脾氣,沒說甚麼了。
為了活躍氣氛,江鹿兒笑道:“我也認同姥姥,這,這年齡不是甚麼問題的…舅舅,這個女孩兒好漂亮,眼睛那麼清澈,一看就是乖乖的好女孩兒,舅舅,你眼光真好。”
震驚完,江鹿兒就把馬屁拍上了。
其實內心瘋狂吐槽過傅瀾灼:啊啊啊啊竟然把他們學校那麼漂亮的校花拐走了!!!!而且她跟她姥爺一樣,特別想知道傅瀾灼跟溫言怎麼認識,又怎麼發展成戀人的!
傅瀾灼看過來,江鹿兒對他眨了下左眼,似乎在說“我配合得好吧舅舅,沒有拆你臺,也沒有多說跟溫言有關的事”。
傅瀾灼神色好了許多。
作者有話說:明天繼續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