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分, 夕陽透過半開的窗將殿內映照得一片昏黃。
宇文陌凌將掌中纖白玉手放至被褥之中,輕輕站起。
“恭送皇上。”四名宮女齊齊伏身。
“唔。”宇文陌凌沉吟一聲,像是想到了甚麼, 又皺起眉頭道:“子櫻喜清靜倒是不錯, 奈何這芳清殿太過清冷, 你們快去置些炭火來, 好增些暖意。”
宮女們叩了頭。
“照顧好朕的賢妃, 若是出了甚麼差池,後果是甚麼就不用朕多說了……”宇文陌凌冷冷丟下一句,便在奴才們的簇擁下大步邁出殿外。
那四名宮女便也領命而去。
垂地的月白碎花簾子後悄然閃出一道黑色修長身影, 如風般瞬間飄至床邊。
床上的女子兀自沉睡著,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似乎睡得極香, 好看的嘴角輕輕向上彎起。
黑衣男子朝女子面頰伸出長臂, 想了想, 又放下。兀自走到桌邊坐下,那鑲著金邊的桌上還有半碗微涼的什錦粥, 男子習慣性地伸出手指,沾了些許,少頃,眉頭逐漸凝起。
“唔……水……”床上的人兒忽然低低呼喚,黑衣男子左右一看, 見桌上一壺溫茶, 忙倒了小杯走到床邊。
夏子櫻迷糊睜開雙眼, 眼見得床邊立著個黑衣修長身影, 那清冷的臉上意味不明, 心跳便猛地加速,失口道:“師兄!……是不是你?”
黑衣男子將水遞向女子唇邊:“把眼屎擦乾不就知道是不是咯?”
失望。
夏子櫻一顆心便又落回了原處。是的, 怎麼可能是師兄呢,他分明已經不在了的。猛然又想起甚麼,驚慌到:“是你?你來做甚麼?快滾出去!我告訴你,不許傷害我的孩子!”
時修好笑地攤了攤手:“我說你這女人,好壞不分哪?真正想傷你孩子的人,你卻和他朝夕相處;那想救你的呢……你卻當作壞人防備。也罷,算我白來了。回去那缺胳膊的問起,我便告訴他從此死心算了。”言畢,瞅著女子瞬間明亮的水眸,聳了聳間,假意就要朝暗處隱去。
“等等!”夏子櫻心臟如要蹦出胸口,一把揪住男子袖擺,顫著聲:“你說的甚麼缺胳膊?你說誰問起?……”
時修得意了,嘴角輕抿,轉過身來:“呵呵,我說甚麼你便信嗎?方才不是還怒斥著我,讓我滾?”
“信,我信!你告訴我,哪個缺胳膊的??師兄他沒死對不對?”夏子櫻撫著肚子從床上爬起,急嗖嗖地穿好鞋,揪緊男子黑色衣襟:“快帶我去找他!我要馬上見到他!”
急切的言語裡是滿滿乞求,原本明亮的雙眸裡早已盈滿透亮淚珠。
時修看得不忍,便在桌邊坐下,沉吟片刻,忽說道:“夏姑娘認為時修此刻便能帶你出去嗎?且不說天還未黑,便是你這外頭十來名站崗的侍衛,那也是不好對付的。既是要走,便要把周遭全然佈置好,一次便做得乾淨。”言畢,從懷中取出一個白色紙包遞了過來。
夏子櫻迷茫地接過,正要發話,便聽對方道:“這是你那缺胳膊的老相好給的。估摸著你在這裡大概也弄不到甚麼好東西,便拖了我帶來。想來你也知道該怎麼用吧?”
攤開幾層薄紙,映入眼簾的是一簇白色粉末,夏子櫻頷首輕嗅,這才全然放下心來。這便是自己當日的“超級蒙汗藥”,想不到師兄竟然也存著,當下已百分百確定陌青還活著,眉眼不由地舒展開:“原來他真的還活著……”
時修好笑地搖了搖頭,又沉聲道:“別怪我沒提醒你,這狗/日的甚麼粥,以後還是千萬別喝了。”
夏子櫻這才想起方才的疑問,將紙包揣入懷中,納悶道:“有甚麼問題嗎?可是我吃了這許久,並未發覺甚麼問題啊?”
“你自然是不會有甚麼問題,但你肚子裡那小傢伙,可就不能保證了……宇文陌凌看來也是用情良苦,為了留住你,真是甚麼方法也想得出。”
時修起身,揹著手踱步道:“這什錦粥加了蜜餞與乾果,味道酸甜,看似很合孕婦口味,實際裡頭卻加了‘赤剎’”。
頓了頓,看到女中眼中的震驚與迷茫,又接著道:
“這些□□上的陰毒之藥,你師傅大約也不見得會告訴你。這‘赤剎’便是黑門裡專用來暗殺的方子。無色無味,一天一天耗傷精力,最後連死都不知究竟是因何而死……不過你放心,宇文陌凌愛你成痴,絕不會傷你一根毫毛。只是下的那小小劑量,卻可讓你身體日虛,睏倦思睡,二三月後終有一日便胎死腹中……”
時修的話絲毫不帶一絲感情/色彩,彷若是誦經般從口中緩緩而出,聽在夏子櫻耳中卻如驚濤駭浪,不是沒懷疑過身體為何日日睏倦思睡,奈何每次把脈,卻全然看不出端倪。想不到卻是宇文陌凌……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夏子櫻立覺脊背寒涼,一顆心冷到了極點,宇文陌凌口口聲聲說願為青留下最後的血脈,願意把這孩子當做親生撫養,竟萬萬想不到……
好在自己喝這什錦粥也不過半月有餘,昨日把脈,胎兒一切也還正常,心下稍感慶幸。正要問及心中諸多疑問,忽然聽聞外頭幾道細碎腳步,伴隨著宮女竊竊低語,猛地便住了口。
“明日子時接你離開。你該知道怎麼做的!”時修低聲吩咐,轉瞬便消失在角落暗影裡。
“娘娘,您醒了?”年少的宮女招呼著兩名太監將炭火燃起。
夏子櫻斂了神,走到桌邊抿了一口淡茶,騰出一道笑容:“恩,睡多了也累得慌。”
兩名太監聞言抬起頭來看看,立時又垂下頭恭敬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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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澤殿內
千浩雪一襲淡綠水袖長裙,慵懶地靠坐在貴妃榻上,讓身側兩名小宮女仔細修葺著長而剔透的指甲。
一名臉上長著淡斑的年長宮女從外頭碎步走來,頷首措辭道:“啟稟皇后娘娘,賢、賢妃娘娘過來請安……”
“哼,請安?”千浩雪斜了眼那即將完工的手指,不屑地勾起紅唇:“皇上前些日子才吩咐過不許本宮踏入她那破殿,這才不過十日,她卻又主動上門找我做甚?傳她進來吧,我倒要看看這小狐狸精到底要耍甚麼花招。”
夏子櫻在宮女的帶領下緩緩走進。只見她長髮輕綰,一襲銀白春裝,水藍色小褂上鑲嵌著白色兔毛邊,襯著肌膚越發粉白細膩。若不是那隆起的腹部,儼然還是個出水芙蓉般的清逸少女。
千浩雪上下打量著,心下便不爽快起來。且不說容貌,夏子櫻身上那種氣質,大概這宮中的女人們都是比不了的。
隱約明白為何皇上一心一念的掛念著這個女子,心中湧起酸澀,口中不由道:“呵呵,尊貴的賢妃娘娘來到,有失遠迎啊。怎麼?難道本宮這裡有娘娘看上的東西?那便隨意取去好了。”
“皇后娘娘真是幽默得緊。子櫻上門,自然不是來要東西的……不過,有好東西要送給娘娘確是真的。”夏子櫻禮貌性地服了服身子,淺笑相答。
“賢妃娘娘的東西本宮可不敢當啊,趕明兒皇上萬一問起來,本宮可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千浩雪收起手指,朝宮女們一揮手道:“一群笨奴才,賢妃娘娘嬌軀貴重,還不快給娘娘賜坐,順便把本宮的桂花茶泡上一壺來……”
瞅著宮女離去的動作,忽然又抿嘴一笑道:“哦,看我這記性。算了,茶水甚麼的就免了吧。萬一不慎傷了腹中的龍胎,到時本宮縱使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了。”
明顯的諷刺,夏子櫻也不在意,淡笑道:“呵呵,皇后娘娘用不著如此挖苦子櫻。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我送的這東西,可是皇后娘娘你日思夜想的呢。如若實在不感興趣,那子櫻離開便是。”言畢,兀自走上前來,附在千浩雪的耳邊低吟了一句。
千浩雪豔麗容顏忽地沉斂下來,一抹淺笑轉瞬即逝,少頃,挑了眉道:“此話可當真?”
“娘娘覺得子櫻有必要撒這謊麼?”
千浩雪嫣紅的雙唇便滿意地向上彎起,朝一干宮女拂了拂手:“都出去,沒有本宮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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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時間飛梭,眨眼便是日落時分。
坤澤殿內,琳琅滿目的一桌美食。
千浩雪忸怩著玲瓏嫵媚嬌軀,舉著掌中佳釀遞向年輕的絕美帝王唇邊:“都怪臣妾任性無知,惹得皇上不悅,這幾日臣妾日日心疚。今夜備了一桌小宴,皇上能來,臣妾心理真是欣喜萬分。來,臣妾敬皇上一杯……”
柔媚嬌聲讓人身心酥軟。握著玉杯的蔥白手指,隱隱留香,其上的鮮紅丹蔻十分撩人。
宇文陌凌不動聲色地端坐著,兀地伸出手握緊那修長手指,邪魅道:“難為皇后如此賢淑,這酒,朕不喝倒說不過去了,哈哈哈……”大笑著,一口飲了佳釀。
殿內氣氛因著一杯酒,頓時便舒緩開來。千浩雪心中寬慰,朝宮女遞了個眼色,曼妙歌舞聲便四下響起。
*
那廂才子佳人歡歌樂舞,這廂芳清殿裡卻是一片清寂。
夏子櫻慵懶地趴在桌邊,掂量著掌中花酒,自言自語道:“看來我的手藝還是沒變,前些日子隨意釀了些,竟然味道還是如此不錯。碧兒,這小壇酒就送給你們喝了。我這肚子裡懷著寶寶,還是少喝點為好,免得將來生個小酒鬼。”言畢,放下杯子就朝床邊走去。
那叫碧兒的宮女體貼地整理好被褥,應了聲“是。”
“難為你們終日伺候我這好吃懶做的大肚婆,趕明兒再弄些好吃的犒勞你們。對了,再去院中取幾壇來吧,賞給殿外的幾名侍衛,這倒春寒甚麼的也挺難熬,就說是娘娘賞給他們暖身子了。”
宮女們低頭服了服身子,便領命而去。
夏子櫻攏了被子,假意閉目睡下。
……
夜色沉沉加深,清冷地月光將大地打照得一片寒涼。偏僻的殿堂四周靜謐無聲,幾名侍衛靠著牆邊東倒西歪。
空中忽然掠過一道矯健身影,轉瞬一名青衣男子便定定立在殿外,仔細打量一圈,確定無險,便持著劍一路無阻地閃入殿內。
空寂的寢殿不聞一絲聲響,幾名丫鬟太監或託著手靠在桌上沉睡,或乾脆攤在地上張嘴淌著口水。
見無期待中的那抹身影,青衣男子微微凝了眉。視線迅速掃視一圈,這才看到凌亂的床上,一名年輕女子撫著肚子攤在被褥上沉睡。
當下大步走到床邊。藉著月色撩開那凌亂長髮,直到看清面目,方才釋然地彎起嘴角。
果然如時修所說的嗜睡。
輕輕彎下腰,在女子耳旁溫柔低語:“子櫻,快醒醒……”
床上女子囫圇咕噥了一句,又翻了個身。
男子便寵溺地搖了搖頭,正要伸手喚醒,耳邊卻隱約聽到殿外若有似無的腳步,似乎很急,聲音卻又十分微弱。心知不好,急忙之中便攏了床上女子,用被子包裹著攬至懷間。
運氣內力,閃身朝窗外飛去。
清冷的月光下,只見一道黑影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