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離原上草, 一歲一枯榮。
已是初春,北方邊塞卻仍是一片枯草荒蕪。遠處雪山皚皚,冬日的寒冷猶在, 春的氣息卻不知何日方至。
天高雲淡之下, 一小縱隊伍牽著馬匹在齊過腳踝的黃草堆裡徐徐前進。
冷風颳過青裳男子冷峻的面頰, 讓那兩道剛毅劍眉微微皺起, 男子左手拽住韁繩駐了步子, 肅顏道:“拓拔兄且留步,青這就去了。此次全靠兄長照應,青銘刻於心, 奈何如今無以為報,他日拓拔兄或有所需, 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呵呵, 賢弟如此見外做甚。我拓拔明邪敬重的是賢弟為人, 若非如此,我也未見得肯應許你。只是賢弟你此去兇險, 那新帝陌凌也未見得是好相與的角色。若是賢弟不介意,愚兄還是那句話,草原上的姑娘成千上萬,賢弟若是中意,便留在國中安養生息……”
“呵呵, 拓拔兄的好意陌青心領了。只是青心中唯獨只裝得下師妹子櫻, 何況她如今懷孕已四月有餘, 隻身困在那深宮之中, 青若一日不去, 便一日寢食難安……”宇文陌青深眸看向南方,憂慮之色不言於表。
拓拔明邪便寬容一笑, 伸出厚大手掌朝男子寬肩上拍了拍道:“哈哈哈,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愚兄又怎會不理解。只是青弟且去要十二萬分小心,若局勢過於險惡,便早早返回。我拓拔明邪但凡在位一日,這長赤的大門便為賢弟敞開一日。”言畢,將一隻黃金卷軸遞向男子手中。
宇文陌青頷首接過,仔細揣入懷中。深眸水光瀲灩,抿了唇,忽然彎下一膝切聲道:“拓拔兄的大恩,青此生莫以為報,這一跪請拓拔兄一定受了!”
拓拔明邪慌忙伸出手將男子接住:“賢弟這是做甚麼?快快請起。我若不是看到賢弟如此至情至忠,定不會應下這契約。這卷軸賢弟好生收好,他日或可成為保命之物。趁著天色尚早,還是早早上路吧,若是有緣,將來便攜了弟妹再來這草原看望愚兄!哈哈哈!”
拓拔明邪爽朗大笑著,朝後面的侍從招了手道:“來人,拿酒來!”
一方大紅托盤瞬間被端至面前,四碗清透的燒酒在碗中蕩著粼粼波紋。拓拔明邪親自端了一碗遞向宇文陌青,又向身後遞了個眼色。
一黑一紅兩道身影便手挽著手齊齊走上前來。那黑衣男子臉上淡淡不羈笑容:“呵呵,總算是想起時某了。這離別之酒,怎可少了我夫妻二人呢?”言畢,兀自端起剩下的兩大碗酒,衝身旁女子眨了眨眼睛,女子嬌羞一笑。
宇文陌青看著這親暱場景,暗自失落,少頃,又展眉道:“時兄說的是,這酒定是要喝的,若不是你,青恐怕如今也難能立在此處。來,借這離別之酒,敬面前三位恩人!青先幹了。”
嗆人的燒酒汩汩流向喉間,宇文陌青亮了碗底,朝三人彎腰一鞠頭也不回離去。
時修將兩碗燒酒飲下,好笑地搖了搖頭,便也攜著紅裳牽了馬匹朝男子離去的方向徐徐跟去。
“二位跟來做甚?”宇文陌青走了幾步,心下覺得不對,便狐疑地回過頭來,劍眉深凝。
時修彷若未見,攬過身旁女子,朝那光潔額頭上輕輕一吻,好笑道:“天下之大,難道獨臂先生走過的路,便不許別人走了麼?娘子你說這是甚麼道理?”
“唔,相公說的是。”紅裳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颳了刮男子英挺的鼻子,“咯咯”的銀鈴笑聲便在空曠草原上四面響起。
宇文陌青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下卻升起一股暖意,握住韁繩的手不由加大了力道。
正午日頭微暖,徐徐冷風拂過搖曳的裙襬。偌大天地間,三道腳步聲擦著荒草發出悉悉索索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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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越國皇宮。
芳清殿內,傍晚橙黃夕陽透過半開的雕花木窗照射在床畔,床上女子蓋著鬆軟的錦被閉目沉睡。
一縱花枝妖嬈的豔麗之姿忽然從殿外浩蕩而進,原本清爽的殿內頓時被各色脂粉濃香所充溢。
“哈嘁——”沉睡著的女子不適地吸了吸鼻子。
“拜見皇后娘娘。”原本正半打著盹的幾名宮女立時清醒,瞅見殿中央大紅宮裙的雍容少婦,忙戰戰兢兢跪地磕頭。
“呵呵,主子無禮,連奴才也都跟著怠慢了。來人,把這不懂規矩的奴才掌嘴一百!”千浩雪豔麗妝容上一抹狠厲,在軟椅上徐徐靠坐而下。
便有幾個大個宮女從後面走出,拎起犯錯的小宮女們,厚而大手掌長毫不手軟地朝那稚嫩的面板上甩去。
聲聲刺耳的“啪——、啪——”巨響,夾帶著小宮女強抑住的嚶嚶哭泣,讓床上女子不悅地皺起眉頭。
夏子櫻猛地睜開雙眼,撫著小腹緩緩坐起,視線朦朧之下只見得自己的小宮女們被四名大個潑婦押著甩巴掌,心下火起,便大喝一聲:“住手!敢在姑奶奶殿裡打人,活膩歪了!”
“呵呵哈,好啊,小賤人你還是秉性不改……難道到了此時,還不知深宮裡最講的是甚麼嗎?”千浩雪冷豔雙眸向床上女子橫橫一掃,紅唇輕聲吐出二字:“規矩。”
見女子儼然還未完全清醒,便緩緩站起朝床邊走去:“也不知你這不懂規矩的鄉野丫頭,姿色也不過爾爾,為何偏偏就將皇上的一顆心給生生迷住……”
塗著鮮紅丹寇的修長手指在女子白皙面容上輕輕摩梭,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又輕抿嘴角笑起:“對了,還忘了告訴你,皇上近幾日夜夜宿在中宮哦……凌哥哥年輕氣盛,本宮近日夜夜服侍,白日只能在殿內休養補眠,不然早些時候便想來看望妹妹了……”
冷豔的絕美雙眸假意向身後立著的幾名嬪妃身上一掃而過,瞅著眾人或平靜、或沮喪或嫉妒的眼神,便滿意地勾起紅唇。
耳旁淒厲的掌嘴聲伴著宮女們的嚶嚶哭泣,讓夏子櫻越發煩躁起來。強自忽然千浩雪的挑釁,瞅著殿中立著的眾位濃妝麗人,心中無端騰起一股反感。想要爭那男人便自去爭去,為何非得扯上自己?
口中不由道:“若是無事,請娘娘們回宮去可以嗎?子櫻實在聞不慣脂粉氣息,還請見諒了。”說著,朝眾人拱了拱手。
嬪妃們便紛紛變了神色,左右相覷,竊竊私語幾句,不約而同看向千浩雪。
“姐妹們也真是,子櫻姑娘雖說未受冊封,但好歹腹中懷有龍子,今日你們對她如此冷落不敬,他日指不定飛上枝頭,到時……呵呵……”千浩雪淺笑著,故意餘下半句話含在口中,接過宮女遞來的參茶,輕抿一口。
夏子櫻情知眾人是受了千浩雪的鼓動前來找茬的,心下反感,卻仍耐著性子道:“請皇后娘娘移駕別處可以嗎?民女實在聞不慣這個味道。而且,子櫻真的無意與你們爭寵,只想平安靜養,心下其實也巴不得你們的皇上不要再來,所以還請互相體諒為好。”
“呵,如此恃寵而驕的小妃子,本宮還是第一次見到。竟然出言不遜要將本宮轟出殿去,難不成懷了龍胎便可不把本宮放在眼裡嗎?”千浩雪收起笑臉,豁地站起。長袖忽然被勾住,掌中杯子一滑,滾燙的參茶毫無預兆之下從半空朝女子腹上砸去。
“小心——”
夏子櫻慌張地伸手一接,奈何只握住杯腳。腹上一熱,滾燙的茶水便全然潑在軟被之上,隔著綿軟的被子,腹部那一塊衣裳立時溼潤開來。
因著參茶的味道,胃中立時又泛起酸澀。本就早已厭煩,又見千浩雪故作之姿,當下憤怒地從床上爬起,狠狠朝床邊女子一搡:“千浩雪,但凡你如何羞辱我,我都不在乎。可是我告訴你,若是誰敢傷害我的孩兒!無論是誰,我都不會輕饒她!”
“大膽刁女,竟敢對皇后娘娘不敬!”原本在掌嘴著的兩名大個宮女忽然一齊衝上前來,拽住夏子櫻兩條纖細胳膊,將女子狠狠摁跪在地。
其中一名略胖的便揪著夏子櫻還未疏理的凌亂長髮,朝地上按壓下去:“賤人!還不快給娘娘磕頭謝罪!”
千浩雪冷冷地斜覷一眼,高傲地撇過頭去:“今日可不是在朝雲皇宮,還由得你不用下跪。也是本宮好脾氣,容忍你到現在,不然……”
“不然又如何?”殿外忽然響起男子森冷嗓音。宇文陌凌在兩名太監的引領下向殿中大步而來,絕美的清俊面容上看不出絲毫表情:“朕有說過子櫻必須下跪於人麼?”
“皇上。”
“參見皇上。”
一干宮女嬪妃紛紛停了動作齊齊向地上跪去。
宇文陌凌冷冷掃過眾人,冷哼一聲道:“傳朕的口諭,今日在場的所有嬪妃一律罰俸三月,禁足一月;宮女太監全部打入掖庭!從今日起,這芳清殿除了朕,再不許任何人私進,朕的賢妃也再不用跪除了朕以外的任何人!”
“賢妃?”眾嬪妃不由地抬起頭來,視線不約而同鎖向癱坐在地的清麗女子,幾道複雜甚至夾雜著嫉恨的視線便從人群中射出。
宇文陌凌彷若不見,親自彎腰扶起夏子櫻,瞅著女子詫異的眼神,便愛憐道:“怪朕事先沒有知會你。原想著給子櫻一個驚喜的,奈何今日卻出了這一出……。”兀地卻觸到女子腹部潮溼,當下冷了神色:“子櫻且說說,今日到底發生了何事?若是無端受了欺負,朕定不饒那肇事之人!”
言畢,冷冷地掃了一眼身旁跪著的千浩雪。
千浩雪頓覺一陣寒涼,咬了唇,悽悽道:“都怪奴才愚笨,那參茶燙得嚇人,臣妾猛然之下燙著,手中杯子才不慎打落的……奈何小、賢妃卻不顧尊卑推搡臣妾,臣妾的奴才看不下去,這才……”
“呵呵,雪兒好生嬌貴,不過一盞熱茶而已,為何偏偏打落在子櫻腹上。”宇文陌凌眼裡一抹不明精光,森然道:“別怪朕沒提醒你,你要的,朕給你;但你若是損了朕的東西,便別怪朕心狠!”
言畢,嫌惡地撇過頭去,不再看那寫滿委屈的豔麗妝容:“下去吧,念你無心之過,便禁足三日,回去好生領會朕說過的話。”
千浩雪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緊,兀自咬牙吞下洶湧而上的酸澀,柔聲道了聲“是”,便領著一干嬪妃宮女疾步退出。
聽著腳步聲逐漸走遠,宇文陌凌這才收起面上狠戾,朝懷中女子展顏溫柔一笑:“子櫻今日受驚了,都是凌的疏忽。看來今後要多派些侍衛好生看護才是,再不許子櫻被人欺負了。”
“陌凌,你……方才說的甚麼賢妃?到底怎麼一回事?”夏子櫻強忍著肆意襲來的睏意。近日不知為何,十分睏倦思睡,但是自己把了脈絡,又看不出甚麼病兆,便只當是懷孕疲倦所至。
“不過是一個名號而已。有了這賢妃之名,也省得子櫻受小人欺辱,將來小皇子出生便也可明正言順。”宇文陌凌無謂似的聳了聳肩,接過宮女遞過的熱粥,輕輕吹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