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千浩雪匍在書案前, 白皙玉指越過堆積的奏章撫上男子深凝劍眉,嬌聲低吟:“皇上……夜已深,早些歇息吧……”
宇文陌凌似乎不悅地抬起頭來, 假意未發覺面前女子盈盈水眸裡毫不遮掩的渴求, 低聲“唔”了一句, 便又埋下頭去。
撫在男子眉峰上的手便收也不是, 放又不捨。千浩雪美豔妝容上頓時掠過一絲失望。
按著常理, 帝后新婚,前三日陌凌必須宿在自己寢殿,可是連著兩日他不是批閱奏摺便是倒頭悶睡, 如此自己何日才能生下皇子已解心中怨氣?
想了想,便咬了牙, 輕移身體, 跪爬向男子身後。
薄而透明的紅色紗質褻衣下, 散發著成熟氣息的玲瓏身體,因著殿內昏黃燈光映照, 便彌散出隱隱一抹魅惑,讓人不由得心中一蕩。
宇文陌凌輕掃了一眼,腦中便又浮現出那抹日思夜想的清麗身姿。頓了筆,就要起身。
“皇上!……別走……”千浩雪猛地抱住宇文陌凌的腰,把臉緊緊貼上男子後背:“別走!求求你……雪兒愛凌哥哥, 愛了多少年……求凌哥哥留下……”
低微而渴切的哀求, 竟然出自這諸國聞名的刁蠻公主口中。宇文陌凌心中反感, 卻又些許得意。看哪, 這就是身為帝王的威嚴。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溫柔卻不帶絲毫溫度地拂開千浩雪:“皇后近日操勞後宮之事,諸多疲憊, 還是早先歇息為妙。朕還有奏摺未理清,便移駕御書房不予打擾了。來人……”
“不要!就一次……就一次,求求你,皇上……”千浩雪潸潸欲泣,猛地伸出手扯去宇文陌凌腰上輕束的玉帶,她的紅唇貼著他堅實的後背,逐漸蜿蜒而下。
宇文陌凌魁梧身軀頓了一頓。
“皇上、凌哥哥……讓雪兒服伺你……雪兒會做得很好,求你、別走……”千浩雪儼然忘了所有矜持,腦中滿是當日喜娘教過的種種,心中下了決心,越發將姿態放得低微。
宇文陌凌只覺渾身一緊,低下頭來看,那匍跪在腳前的女子,幾時變得這樣嬌柔?
原始的念想呼之欲出,恨不得立刻將她攔腰抱起,狠狠甩在床上。
待轉念一想,不行!不能如此!現在還不到滿足她的時候,否則自己的計劃便難以進行。
努力穩定神思,猛然扯開女子的手,兀自按捺下衝動,冷聲道:“朕近日事務過於繁忙,心力憔悴,雪兒暫且委屈些時日,待朕忙過這一陣……”
攏了長袍,便大步向殿外邁去。
千浩雪兀地癱坐在地,張開的雙唇忘了言語,奈何那渴慕之人卻已棄自己而去。
攏了薄薄紗衣,輕拭嘴角,顆顆晶瑩淚珠便洶湧而出。
如此羞辱!她千浩雪何曾這般低三下四失了尊嚴?都是她!那個賤-人!若不是她的出現,凌哥哥定還是那個衝著她溫柔淺笑的文雅公子,絕不會如此輕-辱自己!
*
雖過立春,但冬日的寒冷卻未散去。夜半寒風拂過,宇文陌凌原本沸騰的熱-血便逐漸平息下來。
蜿蜒的長廊,東西岔開。
宇文陌凌猛地立了步子,左右環視,此刻他最想去的那個地方,奈何偏偏去不得……
“皇上……可是要回御書房?”身後一縱太監打著燈籠緊步相隨,打頭的小林兒哈著腰低聲詢問。
宇文陌凌並不答話,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朝西走廊大步走去。小林兒鬆了口氣,悄悄做了個手勢,眾人便悉數跟上。
“唔……啊?皇、皇上……”芳清殿外值夜的太監原本正咕噥著夢話,隱約聽到面前瑣碎的腳步,便費力睜開雙眼,待見著面前偉岸的身軀,立時軟了腿向地上趴去。
“把這不盡職的奴才拉下去,砍了。”宇文陌凌心中莫名泛起一抹怒氣。難道因著未給子櫻封號,這些奴才便可如此不盡心麼?
昏黃的寢殿內悄無聲息,兩名守夜的宮女正昏昏欲睡,聽得腳步臨近,齊刷刷睜開雙眼,就要跪下請安。
宇文陌凌噤聲打住,身後的太監便輕輕走上前,點起橘色燈光,將手中的奏摺向桌案上擺放整齊。
宇文陌凌輕輕踱步走到床邊,那床上的女子正沉沉酣睡著,許是做了甚麼不適的夢,柳眉輕凝。昏黃燭火下印出一張清麗面容,尖俏下頜看得讓人憐惜。
宇文陌凌不由得伸出手撫上女子面頰。子櫻,要如何你才肯留下,要如何你心裡才能裝滿我……
“師兄……”床上女子忽然低語出聲:“別丟下我和孩子……”
撫在女子膚上的手猛地頓住,少頃,訕訕收回,俊朗眉目間一絲慘然。
“皇上……”身邊的太監怯怯低呼:“可要用些宵夜?”
“你們,都出去。”宇文陌凌面上一絲不悅,森然言語。
一干奴才忙理了手中事物迅速輕聲退出。
靜謐的寢殿內,昏黃的燭火打映出年輕帝王秉燭批文的魁偉背影……
*
夏子櫻一覺睡醒,睜開迷濛雙眼,已是晌午十分。似乎是因著懷孕,近日十分睏倦思睡,常常渾身痠軟,除了吃,就只想著趴在床上靜養,懶得動彈半分。
“娘娘醒了?”
身邊宮女見夏子櫻伸了個懶腰,便走上前來柔聲詢問。
夏子櫻皺起眉頭,朝軟枕上重重垂了幾下,咕噥道:“拜託,說了一百遍我不是妃子,從此以後不許任何人叫我娘娘!”
“是……是皇上吩咐……皇上昨夜守了娘娘一宿,今晨才剛剛離去。”宮女怯聲回答,瞅見女子瞪過來的無奈眼神,立時噤聲。
夏子櫻也懶得再多言。對於宇文陌凌的霸道強勢以及強壓的溫柔,她向來無可奈何。
早膳不過一碗什錦粥。自那日宇文陌凌吩咐過後,每日早膳與宵夜便是不變的什錦粥,稠膩香濃,顏色可人,滋味甘甜,按他的說法便是:“五色補五臟,多吃點對胎兒有益。”
殊不知,自己可是賀思愈的大半個關門弟子,對於這些又如何不知。
夏子櫻心下雖好笑,卻也不乏一絲溫暖。撇開別的不說,宇文陌凌對自己倒是好的,只可惜流水有意,落花卻無情。
窗外陽光和煦,忽然想到自己已然數天未曾踏出殿外一步,便小心站起向殿外走去。身後四名宮女太監忙急步跟上。
雖已來過這座皇宮多次,奈何每次都是被抓來,還從未觀賞過宮內景緻。一路漫無目的隨意瞎走,身後兩名太監亦步亦趨,看樣子顯然還會些功夫。看來宇文陌凌定是不肯輕易放自己出宮的。
如今懷孕已近四月,腹部逐漸隆起,也不似當初那般輕便,否則也不會如此委屈自己呆在宮內。可是,現下眾人都以為這孩子是陌凌的,若在宮中生養,倘若是個男孩,那又該如何儲存他的性命?何況自己根本不願這小小生命再被禁錮在這陰冷複雜的皇宮之中……到底該如何才能順利逃出去呢?
正凝眉思索著,身後太監忽然閃身上前,哈腰恭敬著道:“娘娘止步,此處陰晦不吉,娘娘身體不便,還請不要前往。”
本是無心路過此地,卻因著眾人的緊張而心生好奇。夏子櫻不由得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岔道之上。
主道外開出一條幹淨而荒涼的青色石徑,那小徑曲曲彎彎一直向前延伸,小徑旁是光禿的兩排老樹,因著才過立春,枝幹光凸凸,平添了幾許蕭瑟,隱約可見路的盡頭有幢低矮小房,房門緊鎖。
好奇心立時被勾起,正要發問,另一頭忽然走來兩名面生的嬤嬤,提著小食盒向小石徑穿去。
“唉,那孩子長得俊俏,偏偏是個傻子。整日這樣關著,大約也活不了多時了。”一名中年矮個嬤嬤邊走邊抱怨著。
“嚇!你不要命了!這話你也敢說!要是傳出去,小心腦袋保不住。”另一名胖嬤嬤忙驚慌打斷。
先頭那位便不屑地答道:“這裡偏僻得連個人影都找不見,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不過是看著那傻子可憐……”
二人嘀嘀咕咕地向小徑深處走去。
夏子櫻忽然心生疑惑,拂開太監,悄悄跟上幾步。
那太監卻再度閃至身前,語氣謙恭卻十分生硬:“請娘娘留步。皇上吩咐,娘娘身體羸弱,不可在外頭過多滯留,恐不慎感染風寒。”
“哼,聽著!一、我還不是他妃子;二、我自己便是個醫師;第三、腳長在我身上,我愛去哪便去哪!”夏子櫻沒來由得一陣怒火,宇文陌凌實在過分得緊,即便怕自己離開也不能如此束縛自己的自由吧?
身後眾人見夏子櫻執意前去,只好緊步相隨,先前那攔阻的太監已然悄悄向來路而去。
想是回去稟報了吧,夏子櫻也不在意。
矮小的破舊磚房,茶色木門半開,裡頭昏黑一片,只聽得隱隱碎語傳出。
“嬤嬤,怒兒好餓。”出聲的是名六七歲左右孩童的怯怯嗓音。
“得了得了,給你吃的!殺千刀的,生出這麼個傻小子來,造孽啊!”回答的是先前那名矮個嬤嬤,十分不耐煩的聲音。
“少說兩句,把東西放下趕緊走人!”胖嬤嬤急聲催促。
“嬤嬤別走,怒兒害怕……嗚嗚,怒兒想孃親……”男孩忽然開始哽咽,悽哀的聲音聽在耳中讓人心疚。
“誒,你這傻子,你扯我袖子做甚麼?嘖嘖,髒死了……”
“誰再欺負他,小心我毒死她!”夏子櫻忽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昏黃的室內,宇文怒兒緊緊拽著那矮個嬤嬤的袖擺,兩隻小手上滿是黑色泥漿,原本白淨的臉上一道清晰血痕,許是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越發顯得蒼白無色。
“姑姑——”聽得熟悉的聲音,怒兒立時鬆了手朝夏子櫻奔來。黑亮的雙眸裡頓時溢滿委屈:“姑姑,怒兒害怕,怒兒想孃親……姑姑快帶怒兒走,這裡有大蟲有老鼠……”
“怒兒乖,姑姑這就帶你走!”原本以為怒兒跟著師兄北上,定是與師兄一同遇害,萬萬沒想到,他竟然被獨自囚禁在這黑暗的小角落。夏子櫻後背頓生涼意,忽然覺得宇文陌凌陌生得可怕,牽了怒兒的手就要向屋外走去。
“娘娘不可!娘娘要了老奴的命了,娘娘——”兩名嬤嬤這才恍過神來,忙齊齊擋在門前:“皇上吩咐過,任何人不得踏入這裡,否則、否則……格殺勿論……娘娘快離開吧,饒了老奴才們一條命吧……”
“哼,我這便是要找他去,難道還怕他過問麼?你們讓開!”
“呵呵,朕幾時說過這樣的話?”屋外忽然響起熟悉的森冷嗓音。
宇文陌凌一襲黑色龍袍,揹著手立在門外,面上一貫不變的寵溺笑容。
“娘娘不可!娘娘要了老奴的命了,娘娘——”兩名嬤嬤這才恍過神來,忙齊齊擋在門前:“皇上吩咐過,任何人不得踏入這裡,否則、否則……格殺勿論……娘娘快離開吧,饒了老奴才們一條命吧……”
“哼,我這便是要找他去,難道還怕他過問麼?你們讓開!”
“呵呵,朕幾時說過這樣的話?”屋外忽然響起熟悉的森冷嗓音。
宇文陌凌一襲黑色龍袍,揹著手立在門外,面上一貫不變的寵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