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月光下, 一襲青色身影攬著懷中女子疾馳而過,空鏤的長袖在月色下劃開縹緲弧度。
皇城外的老樹林透著黑而陰冷的氣息,宇文陌青運足氣, 藉著月色在一處空地上住了腳。
“你醒了?”單手將女子小心放入馬車內, 柔聲輕問。
“恩。”女子睜開的雙眼裡, 些許畏縮和躲閃。
宇文陌青頓生疑惑, 語氣冷到極點:“你不是子櫻。”
女子本能地想要搖頭, 下一秒卻猛點起頭來,撫在腹上的手不自覺地揪緊衣飾。
宇文陌青狐疑地凝視那張熟悉的面容。片刻,忽然伸手朝女子腹上抓去, 女子本能的一攔,奈何那寬大的服飾已然被扯下。
平坦的腹上勒著一個橢圓形小枕, 赫然映入眼簾。宇文陌青心中一痛, 一把扯去女子臉上的□□, 冰冷的語調如同此間月色:“你是誰!為何裝扮子櫻?”
年少的宮女眼中驚慌更甚,忽然彎下膝蓋, 拼命磕頭道:“青殿下饒命!青殿下饒命!是皇、皇上命令奴婢這麼做的,不然就要了奴婢、還有全家大小的命,奴婢無奈……求青殿下饒奴婢一命!”
“你……”宇文陌青知她所言是實,心下卻納悶為何無故走漏了訊息,口中不由放緩了語氣:“若說實話, 便放你走!你且說, 子櫻現在何處, 皇上又是如何知道訊息?”
宮女失措地抬起頭來:“奴婢不知, 奴婢只知道皇上命奴婢這麼做, 其他的一概不知。”
“這麼順利就回來了?怎麼……”不知何時而至的時修舉著一個水壺站在青衣男子身後,待看清車內女子的面容後, 霎時愣怔。
“哼,你那三哥的心計,我算是再一次領略了!”時修將水壺摔至地上,運足氣就要騰空而起。
下一秒卻被從後面拉住,當下詫異地回過頭來:“你這是做甚麼?難道媳婦不要了嗎?”
“不是。紅裳如今失了武功,一人在江邊恐怕危險。我的娘子還是我自己去救吧。”寒涼月光下宇文陌青目光灼灼。
————————
一路疾飛,轉瞬便到得芳清殿。仍然是死寂的一片黑暗。
宇文陌青暗自握緊掌中之劍,一步一步走進殿內。
先前昏睡的宮女太監們已然被清理乾淨,偌大的寢殿內只餘當中一盞昏黃小燈,長長的軟椅上,一名白衣絕色公子邪魅地靠坐其上,修長而筆直的腿斜跨過椅背。
宇文陌青住了步子。
“呵呵,五弟今夜來回奔波實在辛苦,三哥備了小酒,可否賞臉同來小酌?”白衣公子淺淺笑起,自斟了一杯佳釀向唇邊遞去。
“子櫻釀的這花酒,嘖嘖,味道還真是獨特。五弟有口福,一連氣喝了這許多年,可惜三哥卻是第一次品嚐。”
宇文陌青劍眉深凝,彷若千言萬語,卻又無從開口,緊握著手中之劍不語。
“別怕,這些酒裡可沒被下毒……那些女人們的小伎倆,以為便能瞞過朕的眼睛麼?”瞅著青衣男子糾結的神色,宇文陌凌心中湧起一股酸澀。這並不是他願意看到的,奈何上天作祟,非要安排他們同時愛上一個女子。
“子櫻現在何處?”宇文陌青一字一頓道,語氣沉著冰冷。
“青弟不用擔心,子櫻現在是朕的賢妃,朕又豈能虧待於她?自然是去穩妥之處了。”宇文陌凌徐徐站起身子,瞅著男子空蕩的右臂,心中又是一抽:“青弟你又何必執著於一念?你若要榮華富貴,三哥都能悉數滿足。奈何你偏偏要奪朕深愛之女子,你讓三哥情何以堪?”
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讓宇文陌青心中頓生寒意。
當初抱著為三哥辦完事便離開的想法一路疾馳去北塞,竟沒想到各方追殺不斷,若不是時修手中留情,還有拓拔明邪的大義相留,自己這一條命,恐怕今日便難以立在這裡。心中雖不恨,卻痛到極至,難道為人帝王者都如此狠辣嗎?能夠把昔日那般疼愛自己的三哥也變得如此絕情?
“三哥,子櫻與我多年至深真情,又豈是輕易便可捨棄的?何況她如今還懷了我的骨肉。青此生但無他求,只求能和子櫻攜手清度一生。若三哥念在青為你所做的這一切份上,肯放我二人離開,青永生永世感恩戴德!”宇文陌青修長的雙腿忽然一彎,膝蓋直直朝冰涼地面上跪去。
宇文陌凌臉頰微微抽搐:“你這是甚麼意思……青弟你若如此愚妄不化,便別怪朕心狠!”
“青此生唯此一個願望!”
宇文陌青目光灼灼,宇文陌凌冷眼看著,心中便生起狠意。他知道的,比起自己,陌青更適合子櫻……一生一世一雙人,子櫻想到的,自己此生永遠給不了。他要的,首先是權利,堂堂皇室男兒,他做不到只為男歡女愛而活。可是,他要的東西卻從不會拱手讓給別人!
“好!青弟如此執拗,那便不怪三哥絕情!”宇文陌凌拂了袖擺,轉過身去。
昏暗的寢殿上空忽然落下一張大網,朝青衣男子直直罩下。還未待宇文陌青站起,全身便被束縛得不帶一絲空隙。
“給朕把這逆賊帶下去!”宇文陌凌大步邁向殿外。
————————
“屬下參見皇后娘娘!”幾名戎裝軍士朝面前雍容華美的年輕皇后拱手作揖。
“免禮。替本宮把門開啟。”千浩雪高傲地揚起下頜,絕色妝容讓年輕的軍士訝然愣怔。
“這……”領頭的大個軍士躊躇著,措辭間面上便捱了一巴掌。
“哼,不把本宮這皇后的身份放在眼裡,但至少認得這張東西吧?”千浩雪收起痠麻的手掌,從懷中取出一冕金黃御牌亮了亮。
一干軍士只是一瞥,立刻便向地上跪去:“卑職不敢!”
“哼,不長眼睛的奴才。皇上愛惜親弟,怕那愚妄不靈的傢伙為一個女人夜裡尋了短,命本宮這做嫂嫂的前來勸慰。若非如此,誰願半夜來這晦氣之處?!”
軍士雖心中疑惑,但見千浩雪手中的御賜金牌,只好猶豫著開啟大鎖。千浩雪不屑地瞥過一眼,大步邁入。
低矮破舊的木門被開啟,靠坐在牆角的青衣男子藉著微弱燈光抬起頭來。
“是你?你來做甚?”
千浩雪冷笑,向身後的牢頭吩咐道:“解鎖!眼下皇上還未發落,他也還是你們的青王爺,難道可以任你們如此無理?”
“是、是皇上吩咐的……”牢頭口中囁嚅著,猶豫著上前解開鎖鐐,在千浩雪的怒視下惶惶不安地走出。
暗黑的牢房內便只餘下兩人。
千浩雪將手中金牌朝男子一拋,面無表情道:“帶她走吧,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們!”
宇文陌青伸手接過,詫異地抬起頭來。
“不用問為甚麼。我這麼做,不過也是為了自己。沒有誰願意自己深愛的人心中記掛著的卻是別人。凌哥哥是,我同樣也是。”千浩雪雙目垂視著地面,忽地抬起頭來,面上一抹決絕:“我千浩雪向來不喜歡做好事,但凡絆著自己的必將除去。好在那孩子是你的,不過是順手推舟罷了。”
宇文陌青將金牌握緊,猶豫道:“可是你……”他若真的走了,三哥知道後定不會輕易饒過她。
“時間不多,要走便快走!……我至少還有皇兄撐著,凌哥哥若想當個順當皇帝,暫時還不能把我怎樣!”千浩雪不耐地掃了眼面前的男子,冷聲道。
宇文陌青心中感激,卻一向不善表達。看到外間牢頭又在探腦袋,當下便從懷中取出一張金黃卷軸:“這張卷軸乃北塞各國的百年和約,切記交給三哥。今日得嫂嫂相助,青永世銘記!”言畢大步踏出牢房。
那牢頭還沒反應過來,腰間的劍已然被青衣男子搶過。一刀下去,牆上便濺開一簇鮮紅,溫熱的血液沿著斑駁老牆往下淌開。
“她已被我接置宮中。恐怕皇上很快便能察覺,你最好立刻前去。”千浩雪語氣森冷,暗含絕然。這麼做,對於自己恐怕是破釜沉舟。
宇文陌青魁偉的背影立時頓了頓,轉過身來,深深一鞠便拂袖而去。
門外軍士不過輕哼一聲便沒了聲響。
四周忽然極靜。昏暗燈光下,千浩雪瞅著牆上那灘徐徐蜿蜒而下的血紅,絕色容顏蒼白如死寂,少頃,忽然咧開嘴低低笑起來。
一雙黑色鑲著金邊的皂靴不著痕跡地踩著地上鮮血無聲跨入。
女子迷惘的笑聲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