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子櫻房中走出, 已是淺月初上之時。
一場惡戰後緊接而來的皇宮易主,導致原有的一批宮女奴才該殺的殺,該譴的譴, 偌大皇宮裡除了不時巡邏計程車兵和少數新召的小宮女小太監, 剩下的便是深冬的蕭索。
宇文陌青踏著白皚皚的月光朝自己寢殿大步走去, 因著內心裡的喜悅, 狹長鳳眼微微向上彎起, 月光下的青色身影飄逸如仙。
“呵,心情倒是不錯?”
前方忽然響起熟悉的男子聲音,森冷而充滿嘲諷的口氣讓宇文陌青詫異地抬起頭來, 原本灼灼的目光在見到來人後猛地暗淡下去。
南宮子寒踱著方步不緊不慢地繞著宇文陌青轉了幾圈:“你便甚麼也不需要對本太子解釋麼?”清亮的黑眸深邃如淵,望不到底, 卻暗含殺氣, 看著讓人周身寒溧。
宇文陌青從未見過南宮子寒如此冷酷作派, 自認心下愧疚,口中不由道:“請師兄責罰, 青但不推諉!”
“責罰?你以為僅僅是如此簡單嗎?!兩條人命!本太子的小皇妹,還未滿十八,還有那腹中的孩子……”南宮子寒一把揪起男子衣襟,目光森冷如刀,抬起一隻拳頭就要朝前揍去。
宇文陌青滿面自責, 閉了眼, 魁偉修長的身軀絲毫不動彈半分。
“你、……”南宮子寒齜著牙, 片刻, 又狠狠地鬆了開去, 嘆了口氣道:
“罷罷罷……我南宮家族與你宇文家定是八字不合!原想狠狠惡揍你一頓,看來這氣也無從解起。怪只怪我一味放任蕊玉, 讓她著了你和語文駿那奸人的道……他日本太子登基,但凡所有公主,定不再與你宇文一族人婚配!該死的!”
“過錯在青……是青沒有照顧好蕊玉。師兄且從重責罰!”宇文陌青忽地彎下膝蓋,向地上跪去:“對蕊玉這份情,已然欠下。如今子櫻懷有數月身孕,青此生無求,只求能帶著她們母子離開,安穩度日,再不理會這世俗恩怨。青不敢奢望誰人的祝福,只希望今日將此事與眾人稟明,好安心離去。師兄若心中有氣,便可當著今時一併了卻。”
言畢,垂下腦袋深深一伏。
南宮子寒不屑地冷哼一句,視線掠過男子空蕩蕩的右臂,心中微澀。又能怪他甚麼?從一開始便是蕊玉自作主張做了那許多錯事,如今他失了右臂,半身武功大約都已廢棄,也算是上天給他的懲罰了。
當下冷笑著道:“哼,逝者以已,我若此時揍你,又有何用?你且給我有多遠滾多遠,最好此生都別讓本殿下再看到!不然休怪我到時反悔,一併取了你們全家小命。”
說著拂了袖子便要離開,走了幾步又道:“你皇兄處怕是不好交代,何況子櫻‘血羅蔓’未解。以為便是想離開便離開的麼?好自為之吧。”
月色下藍衣男子翩翩離去,夜空下淡淡尾音繚繞。
宇文陌青蹙了眉,師兄恨歸恨,但還是關心自己的。可眼下又該如何向皇兄解釋呢?自己當初早已答應放手,如今忽然憑空提出要帶著子櫻離開……
*
御書房內。
昔日宇文駿那諸多淫/穢奢侈地裝飾已然被悉數清理乾淨,若大的御書房內窗明几淨,淡淡書香繚繞。
桌案上是堆積如山的奏摺,宇文陌凌端坐金雕御椅之上,溫和淺笑:“此番凌能成事,左老相國一家可謂勞苦功高。眼下正是國家恢復之初,諸多事物繁忙,還望老相國多加操心才是……”
“殿下言重,老臣豈敢擔此褒獎?蒼越有凌殿下為明主,此乃蒼生之大福。老臣年歲漸長,怕是心力有限啊。” 左文樊面上稍露得色,按捺住笑意,十分恭敬地躬身答道:“不過,殿下儘可放心,老臣但凡在朝一日,必定竭全力為殿下盡忠。”
“呵呵呵,老相國為國事辛苦操勞,這是朝中大臣有目共睹之事,本殿下心中也甚感安慰。你們左家所做的犧牲,凌都看在眼裡,他日凌榮登寶座,定不辜負左氏一族。”
宇文陌凌爽朗地笑起,視線轉向左側端坐著的魁梧漢子,溫聲詢問:“左將軍一路風塵僕僕從北面趕來,十分辛苦。不知現下家中事務可否理清?近日一直繁忙,奏摺如山,也未能親自前去探望。”
“末將豈敢有勞殿下如此費心。” 左玄立時雙手抱拳朝地下跪去,兩眼垂視,一看便知是個憨實之輩:“有勞殿下記掛,小孫兒與兒媳前幾日已安然入殮。只是小兒近日悲傷,一直在家閉居,未能出門上朝,請殿下責罰。”
“令郎重情守禮,未及時褒獎已是本殿下的失誤,豈能責罰?”宇文陌凌寬厚地擺了擺手,上前親自將左玄扶起,俊朗眉目微微一展:“近日北邊情況又是如何?”
左玄肅了顏,正要回話,對面的左文樊忽然搶著開口道:“回稟殿下,昔日長赤與殿下達成聯盟,未再加以騷擾。近日老臣卻又收到邊關來函,說那拓拔明邪近日似乎又在蠢蠢欲動騷擾邊境村鎮。臣思慮,是否因蒼越國事未定,那邊塞小國便趁此時機又不安生起來……”
言下之意,便是讓宇文陌凌儘快擇日登基。至於那登基之後的,便是提醒宇文陌凌兌現承諾,扶了自己的大孫女左琴為皇貴妃。
宇文陌凌心下洞悉,眼中一抹陰鷙轉瞬即逝,面上卻綻開一團笑臉:“老相國憂國憂民之心赤誠可嘉,只待近日各方事務安妥,便可著手籌備此事。”
正說著話,一名小個子太監哈著腰輕步邁入,宇文陌凌斜覷了一眼,那小太監忙哈腰稟報:“啟稟殿下,青殿下在外候著。”
左文樊父子當下對視一眼,便向宇文陌凌伏身道:“殿下事物繁忙,吾父子二人就先行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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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陌青從殿外走進,清雋面容上一抹憂慮。
“哈哈哈,如今大事已成,五弟為何還要如此愁眉不展?”宇文陌凌笑著走上前來,一把攬過男子肩膀。
“三哥……青,是來告辭的。”宇文陌青低頭措辭道。
“哦?告辭?五弟這話何意?”宇文陌凌挑了眉,一副十分意外的模樣。
“是。如今大仇已報,三哥不日便要登基,朝中剩下的大臣也是些忠良之輩。青志不在朝廷,只想遊歷江湖,清度餘生,所以思想之後決定離開。只是……”宇文陌青頓了頓,似是下了很大決心:“只唯一掛唸的便是師妹子櫻……青、想攜了她一併離開……”
宇文陌凌猛地楞住,原來習慣性掛在面上的笑容立時僵化,耳旁又響起宇文駿當日的話:“你便確定這腹中的胎兒就一定是你的麼?”
“宇文陌凌,你我本是一家,枉我沒提醒你,所謂兄弟情,實在太過可笑……”
“他日你若登極,可得小心步入我的後塵……”
男子癲狂的話猶在耳邊,宇文陌凌心下不由得一顫,沉了聲道:“五弟的意思可是……子櫻的孩子……”
餘下的話全然沒有說出的必要,宇文陌青狠狠地點了下頭,面上自責:“青一直以為可以放下,奈何終是騙不過自己。那日救子櫻出皇宮時便已決定帶她向皇兄坦白,怎奈蕊玉給三哥下了毒……”
“好了,五弟不用多言。”宇文陌凌伸手打住。
想不到最不願意面對的一幕來得這般早。清俊面容上一抹不悅轉瞬即逝,立時又寬容一笑:“呵,你我兄弟二人又何必如此生疏?三哥從來不為難五弟,此事全由子櫻做主。若她願走,凌必不加阻攔。”
“可是,子櫻身上的毒……”
“呵呵,難道五弟這麼迫切地就要離開麼?待三哥忙過這一陣,解藥的事不過小事一樁,何況現下離月圓還有些時日。方才左玄父子稟告,說是長赤國近日似有異動。五弟與那拓拔明邪交情甚佳,不若替三哥再去走一遭。待北方諸國安定,三哥這皇位才算真正坐穩。到時若是子櫻定要同你離去,三哥便也好生張羅,讓你二人歡喜離開。”
宇文陌凌語重心長地拍了拍男子的肩膀,踱步坐回御椅之上:“唉——,眼下大局雖定,但各方人士卻並不全然順服,蒼越國近些年被那老賊日益掏空,國庫空虛,國力甚衰,這皇帝也不好當啊。”
宇文陌青原已下定決心,取了解藥便離開。卻見陌凌眼下諸多困難,便也不好再央求,當下躊躇著點了點頭:“如此青弟這幾日便前往長赤一趟。只是子櫻便麻煩三哥……”
宇文陌凌當下變了臉色:“莫不是因為你是我的親五弟,你便以為三哥肯如此輕易放子櫻離開嗎?你但且去辦正事,子櫻我定當照顧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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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著宇文陌青心事重重地離開,宇文陌凌這才冷了聲,衝黑暗角落發話道:“出來吧。”
時修從屏風暗處緩緩走出,寬肩窄腰,身著紫紅束身長裳,不同於往日為人暗衛時的木然與請冷,此刻很是清逸灑脫。身影一晃,便一屁股坐在書案前:“三殿下好耳力,如此都能被發現。”
“聽了這許久,可真累著你了。說吧,來找本殿下何事?”宇文陌凌也不惱,自端了杯子淺酌一口,奈何那淡笑著的面上卻冷得嚇人。
“何事?殿下難道是那出爾反爾的小人不成?”時修微微彎起嘴角:“自然是來要人要解藥的。”
“解藥按著約定可以給你……”宇文陌凌不急不緩地從袖中掏出一隻錦盒,取了裡頭一粒淺灰色藥丸遞了過去。
時修掂著丸子,仔細打量,戲謔道:“呵呵,三殿下果然言而有信,不愧是帝王風範。”
“哼,別高興得太早。解藥確是給了,人嘛,能不能帶走卻由不得你。”
“殿下此話何意?”時修立時收了笑容。
“你問我?本殿下倒要反問你,昔日你給的羊皮紙,為何獨獨缺了‘偃月陣’的破解之法?”
時修愣怔些許,立刻又騰出一抹淺笑:“原來殿下竟為此等小事耿耿於懷?中間過程如何都無關緊要,最後的關頭修不是照樣暗中助力了?”
“呵,若不是我早已留了一手,將紅裳‘請’自府中,當日那場惡戰恐怕我與宇文駿便要兩敗俱傷。如此卻要叫我將紅裳放給你,你當本殿下十分好戲弄的麼?”宇文陌凌將手中摺扇合起又張開,斜覷了男子一眼。
“宇文陌凌,你到底想要如何?”時修清冷麵容上立時堆滿慍怒。
“如何?眼下倒是有一件需要你去辦的事。若是辦成了,那麼紅裳必定完好無缺地送還你手上。”
“呵呵,三殿下真是可笑。你戲耍了時修一回,修豈敢再輕易信你?便是辦成了,難保你不會殺人滅口。”
“這個時侍衛大可放心,本殿下可立書為據。你只可放心去做,成事後,便自去和你的女人過逍遙日子。”宇文陌凌說著,便將一張信函向時修推去。薄唇微動,那任務已然傳音入密進了時修的耳中。
時修俊朗面容上忽地綻開一抹諷笑:“人道最毒婦人心,三殿下此舉真是讓修望塵莫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