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隊伍曲曲扭扭, 蜿蜒如長蛇。粗而沉重的鎖鏈伴隨著蹣跚的腳步,發出金屬特有的尖銳聲響。
年輕而嬌弱的妃子們垂著頭、面色清悽地在士兵推搡下走向刑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哭聲一片。
不過都是些花一般的妙齡女子, 人間芳華還未看盡, 卻要走向生命的盡頭。
偶有不甘心的妃子抬起頭, 向樓臺上端坐的一眾人投去淒涼或是故作嫵媚的一瞥, 試圖在最後一刻改變命運。奈何正中那美如嫡仙的白衣公子卻絲毫不予動容。
臺下陣陣哀號讓夏子櫻周身不適, 不由開口道:“陌凌,她們不過是些無辜的可憐女子,為何非要趕盡殺絕?全都譴出宮不就好了嗎?
“嘁—, ”千浩雪不屑地白了一眼:“小婦之見。難道還想讓凌哥哥犯宇文駿那樣的錯誤嗎?誰知道這些妃子裡頭哪個有孕?”
近千名活生生的性命在他們皇家人的眼裡,不過就是一聲短短的“嘁”。夏子櫻斂了眉, 不由得向一側的青衣男子看去。
未曾想, 對方的視線不知何時早已鎖定自己, 那狹長的鳳眼裡熒熒星光閃爍,彷若千言萬語。心中微動, 便衝他澀澀一笑。
些許欣慰。
“傳令下去。命太醫院檢查所有妃子,但凡有孕的便留下,無身孕的經嚴格複查可譴出宮去任其婚嫁……倘若誰敢違背本殿下,或是徇私枉法,誅九族, 墮為奴級!”一直沉默的宇文陌凌忽然開了口, 聲音森冷暗含威厲。
言畢, 故作不經意地向夏子櫻投去一瞥, 卻見女子越過自己投向身旁的青澀笑容, 頓時斂了笑,不動聲色地收起視線。
千浩雪面色青黑, 冷哼一聲,站起身甩袖離去。
尾隨著妃子長隊而來的是一群年紀不大的少年男女,最大的也不過才十五六歲,最小的尚在襁褓。
一名二十上下的綠衣妃子忽然從隊伍中猛地衝出,長而密的黑髮垂至腳邊,平添了一絲悽麗的凌亂美:
“求求你們,發發慈悲——別殺我孩兒,求求你們放過他……”撕裂般喑啞的嗓音,必是已哭了許久。
“去去去,死到臨頭了還掙扎甚麼,乖乖去送死吧!”回答那哀號的是士兵不耐的斥責。
“不、不可以,黎兒還小、他還小……我要見凌殿下!讓我見凌殿下!!”女子胡亂地撥開人群,努力向前跪爬著,面上涕淚交流,絕望而瘋狂。懷中的嬰兒因著女子的大聲哭泣和周圍士兵的厲聲斥責,大受驚嚇,頓時舞著小手大哭起來,哭聲尖銳而嘶長。
夏子櫻只覺腦袋越發昏沉,胃裡的酸澀又不受抑制地洶湧上來。心知這些孩子不比妃子,便是再如何也救不了的,當下拂了袖子起身,準備離開。
一抹熟悉的身影忽然掠過眼簾,邁出的步子猛地頓住。
隊伍中一名六、七歲的孩童在士兵推搡下踉蹌地朝前走著,表情茫然,卻略帶些喜色,彷若懵懂地開心著,小嘴一張一合不知是在歌唱還是在嘮叨著甚麼。
按捺不住心下的震驚和薄涼,夏子櫻憤怒地看向白衣男子:“為甚麼連怒兒也要殺掉?!”
宇文陌凌俊美面容上不帶一絲浮動,微微頓了頓,便笑道:“子櫻你身子薄弱,這些事便不要插手好了。”
肅臉看向身後:“來人,送子櫻姑娘回殿歇息。”
夏子櫻一把甩開身後丫鬟的手:“是因為他的身份嗎?可他還是個孩子,他有甚麼錯?他甚至甚麼事理都分不清!難道你忘了君逸臨終前的託付?!”
宇文陌凌仍舊淺笑著,站起身寵溺地將女子攬在懷中:“乖,回去阿。聽話,別動了胎氣,凌可要心疼了。”
“不行,無論如何,不能這樣對怒兒!”夏子櫻一把推開宇文陌凌,不顧侍衛的阻攔衝下閣樓。
“排隊走,過家家,呵呵,好玩、真好玩。”怒兒被推搡著向前,因著終於能與皇兄們並肩站在一處而興奮地不住低囔。
“怒兒,快過來!”夏子櫻小跑著上前,甩開身旁的阻攔,一把將怒兒從長隊中扯去。
周圍的侍衛因著夏子櫻特殊的身份,便不好加以阻攔。於是一干隊伍便紛紛停止向前。
“姑姑,姑姑,怒兒也可以和皇兄們排著隊走了,好開心哦,呵呵、呵呵。”怒兒拍著手興奮地看向夏子櫻,白淨面板上些許紅色血印,卻不影響他滿面的喜悅。
真是個可憐的傻孩子。
夏子櫻拉住男孩冰涼的小手,頭也不回地向樓臺上走去。
“姑姑,為甚麼不讓怒兒和皇兄一起玩?姑姑也聽孃親的話嗎?……”怒兒仰著頭茫然地問道。
一道道嫉妒甚至仇恨的眼神從身後那些年長的皇子公主們眼中咄咄射出,夏子櫻只若未聞,牽著怒兒一言不發走了開去。她不是神,她甚至連自己都救不了,更何況那許多人?
“宇文陌凌,我從未求過你甚麼,但這個可憐的孩子,無論如何,你都不許殺他。若是覺得他傷了你們宇文家族的臉面,即刻我便帶著他離開。”溫柔地將男孩攬至身邊,冷冷看向面前俊美的白衣男子。
宇文陌凌清俊的面容上忽然綻開寵溺笑容:“子櫻你這是何苦呢?要留便留下吧。便是你要甚麼,陌凌能給的,就一定會滿足。”
移開視線,看向女子身側那緊張而羞澀的男孩,溫聲道:“你便是怒兒嗎?呵呵,從今以後便叫我三舅舅吧。”
美而毫無溫度的笑容,讓怒兒潛意識裡生出畏懼,不住移動著向夏子櫻身後躲去:“不要,不要三舅舅,怒兒要姑姑,姑姑……”
“呵呵呵,這孩子,如此膽小怕生。也罷,子櫻你且帶他下去吧……不過,你如今身懷六甲,若要再照顧一個傻孩子,怕是……”
“不若如此,青弟自領了怒兒去,三哥看是如何?”宇文陌青忽然站起來,清冷麵容上略過一絲不忍。
“呵呵,如此甚好。五弟懂些醫理,又通曉武功,怒兒交給你再合適不過。子櫻你看如何?”宇文陌凌淺笑著抬起頭來。
夏子櫻一顆心兀地放鬆下來,攜了怒兒的手向宇文陌青遞去:“那便麻煩師兄了。”
宇文陌青淡淡一笑,明眸裡淡淡水光瀲灩。
看得夏子櫻心中一悸。
*
“給青殿下請安。”
一覺醒來已是日暮時分,夏子櫻揉著惺忪睡眼徐徐起身,正要去取桌邊的水杯,隱約聽聞殿外小丫鬟怯怯的請安,當下披衣走出。
大雪初融,橘黃的夕陽下,宇文陌青一襲不變的青色長裳:“子櫻可曾醒了?”
“回殿下,姑娘方才還在睡著。不如奴婢去喚醒姑娘?”
“不用了,青一會再過來。”宇文陌青面上淡淡焦切,就要向來時方向而去。
夏子櫻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在。師兄找我何事?”
宇文陌青頓時住了步子,回過頭來:“子櫻……我,有些事不明白……”說著,便向身旁的丫鬟們看了兩眼。
新來的小丫鬟雖還未經過宮中正經調/教,卻也還明事利,當下躬身離開。
“師兄要問甚麼,便問吧。”不帶一絲波動的語氣,心跳卻已然不安而興奮地加速。
“其實也沒甚麼……你……”宇文陌青抿了唇,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閉上雙眼道:“你腹中的胎兒……”
“呵,他很好很健康,有饒師兄掛心了。”在心中徘徊了無數遍的話,脫口的剎那忽然又轉了方向。
“子櫻,對不起。我……我已經想好了,若孩子不是三哥的,請你……請你跟我走吧!”宇文陌青豁地睜開眼,灼灼看向面前的女子。垂在寬袖中的左手不由自主的握緊,如在聽候最後的審判。
請你跟我走吧。
請你跟我走吧。
這句在夢裡不知重複過多少次的話,忽然活生生迴盪在耳邊,那麼真實卻又那麼縹緲,夏子櫻忽地笑了起來:“蕊玉死了,你才想起的我嗎?如果她沒死,是不是即便你知道孩子是你的,也會選擇她而捨棄我?”
彷若是要平復先前所有的怨氣,明明知道這一切的誤會是被人下的局,卻非要刁難一下眼前的男子不可。
“……”
宇文陌青頓時楞住。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若不是無意間見到從蕊玉視窗飛出的黑衣身影,他或許即便不愛蕊玉也會因為責任而選擇照顧她;若不是因為宇文駿死前的那些話,或許他便會因為子櫻懷上了三哥的孩子而默默離開。
可是,一切的或許都敵不過生生的現實。現實是他虧負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深情,他對不起她,他愛她!他要挽回!她若願意,他可以以一輩子甚至生生世世來償還。
“青深知對不起師妹,……還是那句話,若不是三哥的孩子,青即刻便帶子櫻你離開這裡。”
“離開?離開之後呢?”
“青盡全力照顧好你們母子,甘願做牛做馬來償還。”男子俊朗眉目間一絲靦腆,那沉著目光中流露的卻是滿滿赤誠。
“噗——,還做牛做馬呢?”這表情像極了當初那個時不時便被自己捉弄的青衣少年,夏子櫻忍不住笑起,略帶調侃地看向男子空蕩蕩的右臂。
宇文陌青順著女子視線望向自己的右側。宇文駿當日的毒箭深刺入骨髓,因著蕊玉的死而未來得及及時處理,事後整條手臂便廢了。
莫不是子櫻因著這個嫌棄自己?
斂了眉嚴肅道:“不過截了右臂而已,子櫻若是嫌棄……便全當青沒來過。冒昧打擾了。”魁偉的身軀猛然向後轉去,就要大步邁開。
“笨蛋!我何時嫌棄過你?即便你當初還是個小啞巴,我又可曾輕視?”因害怕男子離去而一時緊張,藏在口中的話忍不住全然倒出。
宇文陌青寬大的背影微微一顫,回過頭來。
女子白皙面容上的甜甜笑意讓男子釋然地彎起嘴角。夕陽餘暉映照下,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