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丹寶過來,他眼睛一亮,立刻興奮地挪了個位置,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小寶快來!坐這兒!這兒軟和!”
丹寶看著他那個殷勤勁兒,忍不住笑了。她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然後伸手抱住他的腦袋,好一陣揉搓。
雪耀的頭髮軟軟的,涼絲絲的,揉起來手感特別好。丹寶揉得起勁,雪耀也不反抗,反而眯起眼睛,像只被順毛的大狗。
然後——
“吧唧!”
丹寶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聲音響亮得讓前面趕車的來瑞都回頭看了一眼。
“我的大狼狼真香!”丹寶笑嘻嘻地說。
是真的香。揉他頭髮的時候,指間縈繞著淡淡的花香,像是春天裡最溫柔的那種味道。
來瑞頭也沒回,語氣幽幽的:“能不香麼。他天天逼著我種花給他洗頭。”
說完,翻了個好大的白眼。
雪耀的臉一下子紅了,也不知是親的還是被說中了心事。他惱羞成怒地抬手,一把捏住來瑞的薄唇,把那兩片正要繼續說話的嘴唇捏成了鴨子嘴。
“閉嘴!你個心機兔!”
來瑞:“……”又來?
他那雙好看的眼睛瞪著雪耀,裡面寫滿了“你有完沒完”。
但很快,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就變了。
以前的來瑞,被這樣欺負了也只會笑笑,把甚麼都藏在心裡。但現在——
哼,他可不是以前那個只會隱藏心思的兔子了。
來瑞手一揮,幾根黑色的荊棘從車板縫隙裡鑽出來,蛇一樣纏上雪耀的手臂和肩膀。荊棘上的細刺扎進面板,不深,但足夠疼。
“嘶——”雪耀吃痛,猛地縮回手,低頭一看,手臂上已經多了幾道紅痕,“好你個臭兔子!膽子大了!”
他跳起來,撲過去就要還手。來瑞早就做好了準備,腳下一蹬,整個人輕飄飄地翻下了牛車。
“跑甚麼跑!短腿兔給我站住!”
“我腿短?你追得上再說。”
轉眼間,兩人就從車上打到了地上。雪耀的狼爪和來瑞的荊棘纏在一起,塵土飛揚,打得熱鬧。
丹寶坐在車轅上,目瞪口呆:“????”
“這是……甚麼情況?”
她剛才不就親了一口雪耀嗎?怎麼就打起來了?
身後忽然伸出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輕輕將她抱了起來。
是沉霄。
他把她穩穩地放進車廂裡,聲音平靜無波:“小丹不用理會他們。這兩天他們沒事就這樣。”
丹寶眨了眨眼:“這樣嘛……好吧,我竟然沒注意。”她探頭看了一眼外面還在糾纏的兩團身影,有些擔心,“會不會傷了感情?畢竟他們只是鬥嘴比較多……”
沉霄微微搖頭,語氣篤定:“不會。兩人都有分寸。”
丹寶想了想,也是。雪耀看著兇,其實下手有數;來瑞看著溫吞,其實也不是真的生氣。就是……鬧著玩吧。
她收回目光,撐著頭看向沉霄,忽然有些好奇:“沉霄,其實我一直有個事不明白。”
“你說。我儘量為你解答。”
“我來到這個世界後,所有人都給我傳遞一個資訊——”丹寶頓了頓,“雌性是很珍貴的。可為甚麼……”
她欲言又止,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組織語言。
“豺狼部落的丁香,還有這裡的阿葉阿木……”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們過得,都很不好。”
沉霄沉默了一會兒。
“雌性是很珍貴,”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像在講述一個很久遠的道理,“但也要分種族和環境。”
丹寶安靜地聽著。
“這種偏遠地區的事情,我雖未親眼見過,但也聽說過。優質的雌性自然會受到優待,但條件差些的雌性就不好說了。比如生育能力弱的,比如所屬部落弱小、沒有強大獸人支撐的。這種地方的雌性,多半會被送出去。”
他頓了頓:“而被送出去的雌性,又會因為原有部落是否強大,而受到不同程度的對待。”
他看向丹寶,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但至少在我們古族——任何一個雌性,都是值得被尊敬且優待的。”
丹寶抽了抽嘴角,忽然覺得有些諷刺:“所以……獸世也分貴賤?也看家族是否強大?”
她想起了丁香,想起了阿木和阿葉。
她們都是雌性。都是珍貴的雌性。
但她們的珍貴,卻像是一件可以標價的商品。值不值錢,不看她們自己,看的是她們背後的部落夠不夠強,看的是她們能換來多少利益。
小精靈的聲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哪裡都一樣啊宿主。有強大就有弱小,有弱小就會有欺凌。這有甚麼好奇怪的。】
丹寶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那你也沒給我詳細解釋過這個東西啊。搞得我一直以為雌性是很寶貴的!”
【這個就沒解釋的必要吧,】小精靈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諂媚,【畢竟宿主你註定是不一般的,是寶貴的啊。】
自以為拍了個漂亮的彩虹屁,小精靈得意地在空間裡轉了個圈。
丹寶面無表情地把它遮蔽了。
……
車廂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車輪碾過泥土的單調聲響。
丹寶靠在一堆獸皮上,目光落在車頂的某個角落,眼神漸漸變得有些恍惚。
她對這個獸世,還是瞭解得太少了。
哪怕來了這麼久,真正接觸的也不過是身邊這幾個人,和豺狼部落那短暫的一程。她以為她已經融入了這裡,以為她已經看懂了這裡的規則。但今天沉霄的話,讓她忽然意識到——她看到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個角落。
以後還會遇到甚麼?
豺狼部落那種地方,還有多少?像丁香、阿木、阿葉這樣的雌性,還有多少?
她不知道。
她忽然覺得,這個她以為已經很熟悉的世界,又變得陌生起來。
思緒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越纏越緊。她開始回想這一路走來發生的所有事情——迷幻森林的鬣狗,豺狼部落的丁香,落霞谷的花海,還有來瑞那場乾淨利落的殺戮……
然後,她想起了那件事。
那件她一直不太願意去想的事。
她曾經是這個世界的……一顆蛋。
玄武部落的蛋。
她的靈魂被送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人類的世界裡長大、生活、被拋棄、獨自掙扎。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穿越”過來的——一個從現代世界掉進獸世的普通女孩。
可後來她才知道,不是的。
她原本就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本來就是這裡的一部分。
那她到底是誰?
是那個在人類世界裡沒人要的孤兒?還是玄武部落丟失的那顆蛋?是丹寶?還是那甚麼所謂的土不拉幾的小美?
一些零星的記憶碎片開始在腦海裡浮現——模糊的、破碎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怎麼都撈不起來。
她明明甚麼都想不起來,可又覺得自己好像能記起來。
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
她用力去想,去夠那些漂浮在意識深處的碎片——
一陣尖銳的刺痛忽然從腦海深處炸開!
“嘶——”
丹寶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痛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像有甚麼東西在腦子裡翻攪、撕裂,要把那些被封印的記憶硬生生扯出來。
她越想停下來,那痛就越劇烈。
以至於沉霄叫她她根本沒聽見。
那些記憶——不,不是記憶,是記憶的影子——在她眼前飛快地閃過:一片看不到邊際的海,一個模糊的、高大的身影,還有一聲呼喚,很遠很遠,遠得像隔了一整個世界……
她聽不清那聲呼喚在叫甚麼。
但她覺得,那是在叫她。
叫的甚麼……
崽……崽?
“啊——!!”
丹寶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雙眼在那一瞬間變得赤紅,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眼底燃燒。然後,她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小丹!”
沉霄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那具小小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渾身冰涼,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丹寶!”雪耀和來瑞同時停了手,瘋了一樣衝過來。
因為車程變慢了,蛇棄乾脆帶著珀七去捕獵提升自己去了,經常半天不見人影。
“怎麼回事?”雪耀的聲音都變了調,伸手要去碰丹寶的臉,卻被沉霄擋住。
“別碰她。”沉霄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緊繃,“她體內……有東西。”
來瑞已經蹲下來,手指搭上丹寶的脈搏。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她的脈象很亂。”他低聲說,“像是……有甚麼力量在衝撞她的神識。”
雪耀蹲在丹寶身邊,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得讓他心慌。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小寶……小寶……”
丹寶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