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是想回去,是我們……只能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聲音越來越輕:“我們這個樣子,又懷著孩子,去哪兒都活不下去的。只有部落,只有阿母,還會要我們。”
阿葉在旁邊小聲補充:“阿母會將呱呱獸最嫩的地方給我們吃……小時候生病,阿母都會為我們準備呱呱獸……”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丹寶看著她們,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她想起阿木說的那些過往——被部落送出去,像貨物一樣被交換,被凌辱,被折斷手臂,卻還在惦記著阿母準備的呱呱獸。
那是她們心裡,唯一的光。
“你們確定嗎?”丹寶輕聲問,“如果回去,會不會……又被送出來?”
阿木沉默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丹寶從未見過的堅定。
“不會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以前是我們太小,太弱,甚麼都反抗不了。但是現在……”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阿葉,“我們肚子裡有孩子。鼠族再弱,也不會把懷孕的雌性往外送。這是規矩。”
來瑞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旁邊輕輕點頭:“鼠族確實有這個規矩。懷孕的雌性受部落保護,哪怕再不受待見,也不會被驅逐。”
丹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她伸手,輕輕握住阿木那隻完好的手,又握住阿葉的手。
“好。”她說,“那我送你們回去。”
阿木和阿葉同時抬頭,眼眶裡滿是驚訝。
“你……你送我們?”
“嗯。”丹寶點頭,語氣理所當然,“總不能讓你倆自己走回去吧?萬一路上又遇到甚麼麻煩怎麼辦?”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人——蛇棄正靠在車邊,猩紅的豎瞳望著這邊,目光淡淡的,卻沒有反對;雪耀已經把柴火扔了,一臉“小寶說甚麼就是甚麼”的表情;來瑞已經開始重新整理車廂裡的東西,似乎在預留位置;沉霄依舊靠在樹下,但微微點了點頭。
阿木和阿葉看著這一幕,忽然不知道說甚麼好。
阿葉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阿木的眼眶也紅紅的,卻倔強地忍著。
“謝謝……”阿木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們……”
丹寶拍了拍她們的手,笑得眉眼彎彎:
“客氣甚麼。走吧,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她站起來,一手拉著一個,往火堆那邊走。
陽光灑在她身上,映得那頭被細心編好的辮子閃閃發亮。
阿木和阿葉被她拉著,跌跌撞撞地跟著,心裡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有甚麼東西,正在悄悄融化。
一路上牛車晃晃悠悠地前行,車輪碾過碎石和泥土,發出單調的“咯吱咯吱”聲。
自從阿木和阿葉上車之後,丹寶的笑容明顯多了起來,她以前也同雪耀幾人說笑,但是聊的話題肯定是不一樣的。
也許是因為她們也經歷過那種被拋棄的滋味吧。丹寶說不清楚,但她就是覺得,和阿木阿葉待在一起的時候,總會不自主的去關心問候些甚麼。
阿木和阿葉也慢慢放開了。最開始她們說話時總是小心翼翼的,每句話都要看丹寶的臉色,像是習慣了看人臉色活著。但丹寶那種大大咧咧的、甚麼都能聊的性格,很快就讓她們卸下了防備。
“我們以前在部落的時候,可好了。”阿木靠在一堆獸皮上,眼睛望著車頂,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阿母手很巧,用草根做的鞋子最好了,整個部落都知道。”
阿葉在旁邊笑,笑得很輕,但眼睛裡有光:“阿兄那時候總偷偷給我留好吃的。有一次他好不容易獵了一隻兔獸,藏了一半在自己打的洞裡,結果忘了,臭了好幾天,被阿母追著打。”
“哈哈哈哈——”阿木笑得直拍大腿,“我記得!阿兄跑得鞋子都飛了一隻!”
丹寶也跟著笑。
“還有還有,”阿葉來了興致,聲音都大了一些,“部落裡有個雄性鼠獸人,叫石頭,他——”
“阿葉!”阿木臉一下子紅了,伸手去捂她的嘴。
阿葉躲開,笑得前仰後合:“他喜歡我們倆!每次看見我們就臉紅,話都說不利索,然後偷偷往我們手裡塞果子,塞完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那是石頭人好!不是那個意思!”阿木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是是是,人好,”阿葉擠眉弄眼,“人好到每次給我們帶的果子都不一樣,還專門挑甜的。”
丹寶抱著膝蓋,聽她們講那些瑣碎的、溫暖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往事,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她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嘴角一直翹著。
雖然那些快樂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很久,雖然她們被部落送走、被鬣狗欺辱、被折斷手臂、被當成貨物交換,但那些快樂是真的。那美味的呱呱獸是真的,那隻藏在洞裡臭掉的兔子是真的,那個臉紅著塞果子的石頭,也是真的。
這就是她們想回去的原因。
鬣狗已經死了,不需要甚麼“庇護”了。其實那哪叫庇護,不過是鬣狗們打著保護的名義,行欺壓之實罷了。現在那些髒東西都沒了,她們終於可以回家了。回到那個雖然弱小、雖然曾經拋棄過她們、但還有阿母和阿兄在的地方。
……
說著說著,阿木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皮開始打架。阿葉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靠在阿木肩上,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丹寶看著她們,把滑落的獸皮被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們的肩膀。
嗜睡。小精靈說,這個階段的雌性都這樣,肚子裡的幼崽需要能量,母體自然會困。
小精靈繞著阿木和阿葉飛了一圈,做了一套全面檢測,然後回來報告:【宿主,一切正常。胎像穩固,母體雖然還是有些虛弱,但比前兩天好多了。好好養著就行。】
丹寶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掀開車簾,跳下了牛車。
……
這兩天因為一直和阿木阿葉待在一起,她和雪耀他們說話都少了。白天在阿木阿葉的車上,晚上才會回到蛇棄那邊,抱著他才能入睡。
此刻,陽光正好。來瑞趕著牛車,雪耀坐在車轅上,兩條長腿晃來晃去,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