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角滑過一滴淚,還未觸及獸皮墊,便化作一點微光消散。
與此同時,車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蛇棄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出現在眾人面前。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猩紅的豎瞳裡沒有波瀾——可他的周身,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
那氣息不是刻意釋放的,更像是某種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威壓,從他身體裡傾瀉而出,如同深海之下無聲湧動的暗流。
來瑞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
他從認識蛇棄以來,從未感受過這種程度的壓迫感,哪怕他曾經嚇過自己,但遠不及今天這般。
那不僅僅是力量上的差距,更像是一種血脈層面的、本能的戰慄——就像草食動物遇到了天敵,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沉霄也感覺到了不適。他微微皺眉,身體本能地繃緊防禦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可他更多的不是恐懼,而是詫異——一個八星獸人,卻散發出了九星的威壓?
這合理嗎?
他沒見過幾個能從八星跨越到九星的獸人。那不僅僅是力量積累的問題,更涉及到對天地法則的領悟和契合。可蛇棄……他分明還差著那臨門一腳,卻已經能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滯。
沉霄壓下心頭的疑惑,開口勸道:“收斂一些。旁邊車上還有兩個懷孕的雌性,經不起……”
“關我甚麼事?”
蛇棄的聲音很冷。
他甚至沒有看沉霄一眼,目光始終落在丹寶蒼白的臉上。
但話雖如此,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到底還是收斂了不少。不是因為他聽了勸,而是因為——那兩個雌性,丹寶在乎。
沉霄明白這一點,所以沒有再說甚麼。
蛇棄這才將目光從丹寶身上移開,掃過車廂裡的每一個人。沒有陌生氣息,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任何外敵入侵的跡象。
不對。
他的目光忽然頓住,陰鷙地落在雪耀和來瑞身上——兩人身上都有細小的傷痕,衣服上沾著塵土,頭髮也有些凌亂。雖然傷得不重,但足夠明顯。
蛇棄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那目光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讀懂了:你們在她面前動手了?
雪耀頭皮一麻,連忙擺手:“沒有沒有!我同來瑞就是切磋了一下,鬧著玩的!就、就一小會兒……應該……沒嚇到小寶……”
說到最後,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了。丹寶暈過去之前,確實是在看他們打架。雖然她當時還在笑,但誰知道是不是被嚇到了?他越想越心虛,聲音也越來越小。
“出去。”
蛇棄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雪耀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憑甚麼讓他出去?他也擔心小寶!可話還沒出口,就看見了蛇棄低頭看丹寶時的眼神。
那雙眼裡沒有怒意,沒有指責,只有一種讓人說不出話的心痛。
雪耀默默閉上了嘴,拉了來瑞一把,兩個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車廂。
沉霄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等車簾放下,才開口:“同他們兩個沒有關係。”
蛇棄沒有抬頭,手指輕輕搭在丹寶的腕上,感受著她紊亂的脈搏。
沉霄繼續說:“應該是小丹想起了甚麼。”他頓了頓,將丹寶之前問他的話、以及她後來的反應,簡略地講了一遍。關於雌性的處境,關於她對獸世的陌生感,關於她問出那些問題時眼神裡的迷茫。
沉霄說完,等了一會兒,也退了出去。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
蛇棄握著丹寶的手,那手冰涼得讓他心裡發緊。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
牛車在空曠處臨時停了下來。
此時太陽正烈,明晃晃地照著大地,曬得人面板髮燙。可車上的幾個人,誰也沒心思在意這日頭。
剛才蛇棄那股恐怖的氣息,雖然只持續了短短几個呼吸,卻已經足夠把阿木和阿葉從睡夢中嚇醒了。
兩人是被一種本能的恐懼驚醒的——就像被天敵盯上的獵物,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阿木下意識地把阿葉護在身後,阿葉則死死抓著阿木的衣服,兩人抱在一起,瑟瑟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等那威壓散去,她們才慢慢回過神來。
然後——
阿木低頭看了一眼身下溼潤的獸皮墊,臉“騰”地紅了。阿葉也發現了自己的狀況,兩個人僵在原地,手足無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們已經……控制不住了。
從鬣狗營地出來之後,她們的身體就一直不太好。懷孕讓她們的膀胱變得很脆弱,稍微受點驚嚇就容易失控。這兩天在丹寶的照顧下,情況已經好多了,可剛才那股威壓太恐怖了,根本不是她們能承受的。
來瑞拉開簾子,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嚇到了?”
阿木紅著臉,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是不是……我們耽誤你們了……”
她的語氣裡滿是自責,聽說他們是在一直趕路的,可是現在卻放慢了行程。
“沒有。”雪耀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難得地溫和了幾分。他壓著心裡的焦躁,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你們別多想。就是小寶暈過去了,蛇棄擔心過頭,才生了氣。跟你們沒關係。”
阿葉猛地抬頭:“丹寶怎麼了!”
阿木也掙扎著要起身:“她怎麼樣了!”
兩人的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焦急和擔憂。那擔憂太純粹了,純粹到讓雪耀愣了一瞬——她們認識丹寶才幾天,可這份著急,是真心實意的。
他忽然意識到丹寶救她們,沒白救。
“別急別急,”他連忙擺手,聲音也放柔了幾分,“蛇棄在裡面守著她呢,不會有事的。你們先顧好自己。”
隨後他又翻出兩塊新的獸皮和骨針獸筋給兩人“暫時沒多的獸皮裙了,這兩個先簡單做一下,先換上。彆著涼。”
然後撓了撓頭解釋道“我們都是有雌主的人了,就不方便給你們做獸皮裙了,你們自己做一下吧。”
阿木接過獸皮,手指還在發抖。她想說謝謝,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來瑞在外面喊:“出來曬曬太陽吧。車廂裡潮氣重,對你們不好。”
兩人抱著獸皮,哆哆嗦嗦地挪下了車。陽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驅散了骨頭縫裡殘留的寒意。
來瑞等她們換好衣物,又把阿葉扶到一塊乾燥的石頭上坐下,這才轉身上了車。
車廂裡,那片被尿溼的獸皮墊子散發著淡淡的腥氣。來瑞面無表情地把它捲起來,夾在腋下,又鋪上一層新的、乾淨的墊子。
“我去河邊洗一下。”他朝雪耀揚了揚下巴,“你看著點。”
雪耀點頭。
來瑞扛著那捲髒墊子,朝不遠處的河流走去。
陽光很烈,曬得他的背影有些模糊。
阿木和阿葉坐在石頭上,曬著太陽,看著忙碌的幾人,心裡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她們幫不上任何忙。
可也沒有人嫌棄她們幫不上忙。
雪耀時不時往丹寶那輛車看一眼,來瑞在河邊蹲著搓洗墊子,沉霄靠在一棵樹下閉目養神。沒有人催促,沒有人不耐煩。
阿木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骨節突出的手,忽然輕輕說了一句:“丹寶會沒事的吧。”
阿葉靠在她肩上,用力點了點頭。
“會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