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又走了好一陣,才找到條小溪。
這裡有一片平整的草地,幾棵大樹灑下濃密的樹蔭,溪水潺潺,清澈見底。離開了那臭烘烘的地方,天氣似乎都好了起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草地上,溫暖而安寧。
雪耀利落地架起了小火堆。沉霄也從空間取出簡易的鍋具,來瑞去溪邊取水,蛇棄則找了幾塊石頭壘成簡易的灶臺。
丹寶帶著阿木和阿葉去隱蔽的地方洗漱。
她把乾淨的獸皮裙放在岸邊,先幫阿木清洗傷口。斷臂的地方已經慘不忍睹——斷裂的骨頭從皮肉裡戳出來,傷口周圍潰爛發黑,散發著腐臭的味道。丹寶看得心裡發緊,手上的動作卻儘量輕柔。
還好來瑞路上備了不少草藥。
阿木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她看著丹寶小心翼翼地為她清洗、上藥、包紮,忽然輕聲說:“我、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嗯?”
“胳膊……不是這樣斷的。”阿木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很久沒有說過這麼長的話,“我……我跑過一次。被抓回來……他們咬的。說再跑……就咬死。”
丹寶的手頓了頓,沒有抬頭,繼續包紮。
阿木繼續說下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就收不住。
她和阿葉都是鼠族的雌性。
鼠族是東大陸特有的種族,雌性生育力極強,但整體能力低下,既不能狩獵,也不能戰鬥,在獸世的食物鏈裡,是最底層的存在。為了討好更強大的部落,她們經常被當成“禮物”送出去。
她和阿葉就是這樣,被部落族長送給了鬣狗獸人。
儘管她們的阿父阿母不同意,但為了部落,也沒辦法。
“他們……有幾十個。”阿木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們……我們要滿足他們所有人。每天,每天都有……”
她說不下去了。
阿葉縮在她身邊,低著頭,一聲不吭。
“有時候,他們還會和別的流浪獸換。”阿木的眼淚終於流下來,“用我們……換吃的,換獸皮,換甚麼都換……那些人更兇,更狠……”
丹寶終於包紮完了。她輕輕拍了拍阿木的肩膀,沒有說話。這時候,甚麼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
她只是默默地幫她們換上乾淨的獸皮裙。
同時她再一次意識到這個獸世的野蠻以及可怕。
乾淨的獸皮衣穿好了,兩個瘦骨嶙峋的小雌性站在溪邊,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模樣——她們太瘦了,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四肢細得像乾柴,腹部卻微微隆起。
丹寶的目光落在她們的小腹上。
那裡,孕育著生命。
她簡直不敢想,這麼瘦弱的身軀,是怎麼支撐那些孩子活下來的。更不敢想,那些孩子將來會面臨甚麼樣的命運。
……
回到駐地時,小火堆已經燒得很旺了。
阿木和阿葉看見那跳動的火焰,同時僵在了原地。她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前面下來就被帶去清洗了,以至於她們並沒發現這裡準備的一切。
“火……?”阿木的聲音顫抖,“火……是火?……”
丹寶一愣,隨即明白了。
她在豺狼部落以及這一路上是習慣了用火,但對於獸世大部分獸人來說,火是難得一見且恐怖的。
她們見過的火,多數都是雷劈引起的山火,而在他們眼裡,那全然是獸神發怒的後果。
“別怕。”丹寶握住她們的手,指了指沉霄:“他是我的守護獸,來自古族玄武一脈。古族都會生火、用火,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兩人明顯還是很害怕且震驚。
阿葉小聲道“哈雷他們說……若是我們不聽話,不取悅他們強者,那……獸神就會發怒,會用天雷劈我們,還會用雷火懲罰我們……”
蛇棄“那等低劣的獸人,也只能逞口舌罷了,怕是這輩子都沒見過真正的火吧。”
阿葉不敢再說話了,提起哈雷,她還是害怕的。
丹寶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過去的都過去了,別聽那鬣狗們胡說,火可不是用來懲罰獸人的,相反,它是造福獸人的,火可以取暖,可以烤熟食物,可以驅趕野獸,還可以照亮黑暗。”
她拉著她們坐到火堆旁,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溫暖。
“你看,是不是很暖和?”
阿木和阿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試探著靠近火焰。那溫度暖暖的,柔柔的,不會燒到她們,只有一種從未感受過的舒適。
阿葉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不一樣的光。
雪耀從溪邊回來,手裡提著兩條刺刺魚。來瑞也從車上拿出幾個根莖類的食物,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
最大的貢獻者自然還是蛇棄,不過是離開了一下,下一秒就扛了頭陌生的獸回來。
不一會兒,香氣就飄散開來。
阿木和阿葉看著那些食物在火上慢慢變色、冒油、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喉結不停地滾動。
她們從未吃過“做熟”的東西。
丹寶把烤好的肉撕成小塊,吹了吹,遞給她們:“慢點吃,燙。”
這一次,她們沒有再猶豫。
火光映照著兩張瘦削的臉,映照著她們狼吞虎嚥的模樣,也映照著她們眼睛裡漸漸亮起來的光。
香味飄散開來,烤魚的焦香混合著根莖類食物的清甜,在傍晚的空氣中瀰漫。
就在這時另一個牛車的簾子忽然被猛地掀開,一個腦袋探了出來。
珀七睡眼惺忪地嗅了嗅鼻子,那雙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角卻已經條件反射地流下了口水。他整個人從車廂裡爬出來,踉踉蹌蹌地走向火堆,嘴裡嘟囔著:“啊!今天這麼早就開飯了嗎?太好了太好了!”
話音剛落,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的石頭上,伸手就要去抓剛烤好的魚。
“啪!”
一隻手精準地拍開了他的爪子。
雪耀沒好氣地揪住珀七的耳朵,把他整個人往後扯:“吃吃吃,就知道吃!忙的時候怎麼不見你爬起來?一聞到吃的就醒了是吧?”
“哎哎哎疼疼疼!”珀七捂著耳朵慘叫,一臉委屈,“這不怨我啊!昨晚是我負責趕牛車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理由足以解釋一切。
確實,為了加快趕路速度,蛇棄調整了行程——現在夜裡也趕路,白天只做短暫休整。他在牛車上下了功夫,加厚了減震的獸皮,調整了車廂的懸掛,確保小傢伙能在顛簸中睡得更安穩。但這也意味著,需要有人輪流值夜趕車。
珀七昨晚就輪到了這個差事。
雪耀冷笑一聲,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松:“蛇棄不也趕路?他怎麼不像你這麼能睡?”
“那能一樣嗎!”珀七試圖掙扎,“蛇棄大人那是蛇,不用睡覺的!”
“放屁!蛇也得睡!”
“那他睡得少嘛……”
“睡得少也沒見他趕車趕睡著!”雪耀終於說出了重點,眼睛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你昨晚趕著趕著睡著了!牛車差點栽溝裡!要不是我及時發現,現在咱們都在溝底下趴著呢!”
珀七的耳朵瞬間耷拉下來,聲音也小了:“那……那不是太困了嘛……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雪耀揪著他耳朵的手又緊了幾分,“不是故意的差點把一車人送溝裡?那要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得把牛車趕懸崖下去?”
“哎呀疼疼疼!真疼!耳朵要掉了!”
兩人鬧作一團,珀七的慘叫聲和雪耀的訓斥聲混在一起,在傍晚的營地上空迴盪。
忽然,珀七停住了掙扎。
他的目光越過雪耀的肩膀,落在火堆另一邊——那裡,兩個瘦小的身影正緊緊挨在一起,瞪大眼睛看著他倆。
阿木和阿葉手裡還捧著烤魚,嘴巴微微張著,魚肉的焦香從嘴角飄出,但她們已經忘了嚼。兩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這邊,眼神裡滿是震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