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外,雲昭焦急地踱步,目光不時投向緊閉的石門。霆嶽負手而立,面沉如水。作為金鳳族長,他對玄武部落某些僵化保守的做派素無好感,但身為一個阿父,他看著酉酉為了崽崽的消失所承受的一切,以及此刻為帶來訊息而付出的代價,心底對這個執拗的女婿,其實並無不滿,反而有著一份沉重的認可與不易察覺的心疼。
不多時,石門開啟,神色淡然的巫醫磐戎走了出來。他衣袖上還沾著些草藥的清苦氣息,目光掃過焦急的眾人,語氣平穩:“暫無大礙了。我與墨長老合力,暫時封住了他幾處要穴,配合古法符印,那禁術的侵蝕之力短期內應該不會再次發作。”
他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看向雲昭,語氣加重了幾分:“不過,這只是權宜之計。他離開本源海域越久,力量流失的根基損傷就越大。還是……勸他早日回玄武部落去吧。否則長此以往,本源枯竭,屆時便真與普通獸人無異了,甚至可能更虛弱。”他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警告,“切記,在這期間,絕不可動用任何形式的異能或血脈之力,否則封印鬆動,禁術反噬,後果難料。”
磐戎的話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雲昭身上。不能使用異能,對酉酉這樣曾經力量磅礴的玄武勇士而言,無異於折斷羽翼,是何等殘酷的限制。
而能勸動那個固執傢伙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雲昭迎上眾人的目光,緩緩搖頭,金髮在洞口的光線下顯得有幾分黯淡:“不要看我。他的性子,我比誰都清楚。知道了崽崽可能的方向,他是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回去的。”
霆嶽眉頭緊皺,帶著父親的權威和一絲不解:“胡鬧!你是他的雌主,他還能不聽你的不成?這關乎他的性命!”
“阿父,”雲昭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是他的雌主沒錯,可同樣酉酉他也是一個阿父。我心疼他,恨不得立刻替他承受所有痛苦,讓他回到安全的海域休養。可我更知道,如果此刻強行讓他回去,那比殺了他還讓他痛苦。我會勸他,盡我所能,分析利弊。但他若最終選擇留下……”
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與酉酉如出一轍的執拗光芒,“我也會支援他。他說得對,崽崽首先是我們的女兒,其次……才是你們口中關乎古族命運的‘聖雌’。可這些頭銜、這些責任,對我們來說,都不重要。我們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崽崽,知道她平安。”
說到此處,雲昭的聲音哽咽了,積蓄了二十年的茫然、絕望與此刻得知女兒可能尚在人間而迸發的巨大悲喜交織在一起,終於沖垮了她強裝的鎮定,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二十年了……阿父,整整二十年啊……我動用一切能想到的辦法,打探回來的訊息要麼石沉大海,要麼是令人更絕望的死訊。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方向,也讓我覺得……有了盼頭。這種在無邊黑暗裡終於看到一絲微光的感覺,您能明白嗎?”
看著她淚流滿面卻依舊挺直的脊背,霆嶽沉默了。
女兒這樣的回答,似乎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個女兒,骨子裡繼承了金鳳的驕傲,也繼承了為所愛之人不顧一切的倔強。
他重重嘆了口氣,威嚴的語氣終究軟化下來,帶著無奈與疼惜:“罷了,罷了……你們的事,你們自己拿主意吧。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冷硬,帶著族長應有的銳利,“玄武部落那老東西沉淵,藏得可真夠深!竟然暗中打探出這麼多關鍵訊息,連火鳳族換蛋這種驚天秘聞都挖出來了,卻半點風聲都沒透給我!”
旁邊的長老青崖耿直地提醒:“族長,不是您自己定的規矩,說盡量不與玄武部落有過多來往,以免……”
霆嶽沒好氣地斜了他一眼:“事情孰輕孰重,是他沉淵拎不清還是你拎不清?這等關乎兩族血脈、甚至可能攪動古族格局的大事,是死守規矩的時候嗎?”
他冷哼一聲,繼續道,“不過按照酉酉帶來的訊息,火鳳族當年竟敢行‘換蛋’此等齷齪卑鄙之事,真是肆意妄為到了極點!不過聽說他們最後也沒落得好,把那蛋也給弄丟了?呵,真是活該!揹負大氣運的崽崽,是那麼好偷、那麼好掌控的嗎?我的外孫女,是那麼好覬覦的嗎?!”
說到最後,已是怒氣勃發。
烈沉吟道:“聽聞火鳳一族近百年行事越發囂張跋扈,連祭司傳承這等神聖之事,都敢豢養數十‘候選’,任其內鬥廝殺,以最殘酷的方式‘擇優’,如此有悖天理倫常之事,竟能在他們族中成為慣例,真是……”
一直閉目養神的祭司墨忽然睜開眼,冷哼一聲,打斷了烈的話:“他們那也配叫‘祭司’?不過是一群汲汲營營於力量與權柄的鬣狗類罷了!”
烈點頭,將話題拉回正軌:“好了,火鳳族之事暫且擱置。當務之急,是崽崽的事。我們目前只秘密派出了星煥一人前去尋找,聽酉酉的意思,暗中關注甚至可能已經盯上崽崽的勢力絕不在少數,尤其是那些……天生壞種。他們既然已經開始行動,我們是否也該增派人手,以策萬全?”
墨緩緩搖頭:“人多,目標也大,反而容易打草驚蛇,或將更多勢力的目光引向聖雌。聽酉酉剛才說,玄武族那邊,派出的祭司沉霄,雖年輕,但能力心性皆屬上乘,堪當大任。”
“甚麼?!”炎鋒一聽,差點跳起來,“我這些年可是聽聞,那小祭司沉霄是個瞎子,他能有甚麼用?!”
他話沒說完,後腦勺又捱了烈一記精準的敲擊:“慎言!甚麼瞎子!沉霄雖目不能視,但其感知天地、洞察先機的能力,據說已臻化境。不出意外,他便是玄武部落下一任族長的首要人選,實力深不可測。”
“看不見怎麼當族……啊!阿父!你怎麼也打我!敲得好痛!” 炎鋒抱著頭,委屈地看向突然出手的霆嶽。
霆嶽慢條斯理地收回敲擊用的權杖柄,嫌棄地瞥了二兒子一眼:“禍從口出,為父告誡你多少次了?不是我打擊你們,沉淵那老傢伙的這個兒子,可半點不比你們兄弟任何一人差。你要知道,他也不是生來就看不見的。” 霆嶽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複雜,“聽說是當年為了尋找失蹤的聖雌,他不顧勸阻,強行登上部落祭壇,試圖以秘法窺探神意,結果遭到反噬,天雷擊頂,才失了雙目。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據說失明之後,他的某些能力,反而變得更加可怕了。”
烈聽得眉頭微挑,語氣訝異:“他們玄武一族還真是……‘剛烈’?前有酉酉怒懟獸神受罰,後有沉霄強窺神意失明?都是為了……”
“打住!”霆嶽立刻打斷他,嚴肅地掃視幾個兒子,“你們可千萬別學!每個族群承受神罰的方式和後果不同,我金鳳族未必扛得住!”
炎鋒揉著腦袋,忽然想起甚麼,疑惑道:“不對啊阿父,您不是說盡量不跟玄武部落聯絡嗎?這些他們族內的秘辛,您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哎喲!又打我幹嘛!”
霆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主動聯絡,不代表耳目閉塞,聽不到風聲!沉霄失明窺神這事,在當時鬧出的動靜不小,白虎、金龍幾族的老傢伙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我知道有甚麼稀奇?”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倒是你,今天不該是你帶隊巡邏東側山隘嗎?怎麼還杵在這裡?”
炎鋒臉色一僵,立刻站直身體,乾咳兩聲:“咳咳!對,對!我這就去,這就去!”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向烈擠眉弄眼,示意兄長幫忙遮掩自己可能遲到的疏漏,然後一溜煙跑了。
看著二兒子毛毛躁躁的背影,霆嶽又嘆了口氣,目光轉向沉穩的長子烈,語氣帶著教誨與些許無奈:“你也是,作為兄長,愛護幫助弟弟們是應當的,但也絕不是你這般事事順著他,連該他擔的職責也時常幫襯。你這樣護著,他何時才能真正成長起來,獨當一面?都是當阿父的人了,行事該更穩重些才是。”
他頓了頓,不知想到了甚麼,補充道,“有時候,真該多學學酉酉那股子對自己的事、對自己認定的人拼盡一切的勁頭,當然,不是學他硬抗神罰。”
烈垂首,恭敬應道:“阿父教訓的是,兒子記下了。”
霆嶽望著洞穴外連綿的山巒和更遠處不可見的茫茫海域,再次深深嘆了口氣,威嚴的面容上浮現出少有的疲憊與感慨:“哎……說起來,也挺慶幸酉酉最終成了我的女婿。有時候,卻又很後悔當年同意讓雲昭去那麼遠的地方歷練……”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身旁已經擦乾眼淚、神色恢復平靜卻難掩憔悴的女兒。
雲昭迎著父親複雜的目光,淡然卻清晰地回應:“沒甚麼可後悔的,阿父。事情已經發生,時光無法倒流。而我,也從不後悔當年遇到酉酉。”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經過二十年風霜洗禮後的沉靜與無悔。
相遇或許帶來了無盡的痛苦與分離,但也給了她最珍貴的情感與血脈的延續,以及此刻,支撐她繼續尋找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