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丹寶確實是個心大的主兒,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結念頭轉著轉著,就被濃重的睡意打敗,靠在蛇棄微涼卻安心的懷抱裡,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沉沉睡去。
確認小傢伙徹底睡熟,蛇棄動作極其輕柔地將她放在床上,仔細掖好被角,這才轉身,悄無聲息地滑出了洞穴。
夜色下,雪耀正靠在一塊巨石上望著星空,聽到動靜立刻警覺地回頭,見是蛇棄,微微鬆了口氣,但眼中仍帶著詢問。
“我離開一會兒,”蛇棄言簡意賅“寶寶睡著了,你守著。”
雪耀雖心中詫異蛇棄為何深夜獨自外出,但並未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隨即身形一閃,化作威風凜凜的原型,悄無聲息地伏在洞穴入口處。
蛇棄的身影很快融入濃重的夜色,消失不見。
部落南邊,一個看起來很是不錯的洞穴外,幾個有些瘦弱的獸人正圍坐在月光下編制著甚麼,下一秒就被突然出現的蛇棄嚇得瑟瑟發抖。
其中一個豹族獸人壯著膽子,聲音發顫地問:“蛇……蛇棄大人?這麼晚了,您過來是有甚麼事嗎?”
蛇棄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冰冷的目光掃過緊閉的洞穴入口,問了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他這幾天,都沒出來?”
幾個獸人面面相覷,一臉茫然。還是另一個機靈點的豺狼獸人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恭敬地答道:“哦!您是說黑虎大人珀七啊!他、他這幾天確實沒怎麼出來……”說著,他臉上還露出一絲曖昧又羨慕的笑容,“雌主昨日正式接納他成為第十二位獸夫了,……嘿嘿,現在自然是形影不離的。”
蛇棄的眉頭瞬間蹙起,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這個珀七!明明馬上就要一起離開部落前往黑虎族地了,他倒好,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成了別人的獸夫?還沉浸在溫柔鄉里樂不思蜀?
“珀,七。”蛇棄薄唇微啟,只吐出兩個簡單的字,聲音不高,卻帶著無盡的寒意與威壓,彷彿能將周圍的空氣都凍結。
這聲音按理說除了洞口這幾個獸人,不應該傳進去。
可偏偏,洞穴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慌亂動靜,緊接著,洞穴口的獸皮簾子被猛地掀開,珀七衣衫不整、狼狽地提著鬆垮的獸皮裙跑了出來,一邊跑還一邊不忘回頭朝洞裡喊:“玲花!我的好玲花!你等我!我處理點事晚些再來找你!”
轉而,他臉上瞬間堆起諂媚到極點的笑容,湊到蛇棄面前,點頭哈腰:“怎麼了蛇棄大人?”
他雖然藉著和蛇棄“關係好”的名頭在部落裡混得風生水起,蹭吃蹭喝大家也都睜隻眼閉隻眼,把他當貴賓對待,但他自己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數的。
大家對他客氣,恐怕更多是看在蛇棄大人雌主是獸神使者的面子上。
蛇棄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不悅更甚。憑藉自己本事混點好處也就罷了,這馬上就要出發了,他竟然還在這裡醉生夢死?
蛇棄剛想冷聲斥責,卻看到洞穴裡追出來一個身形豐腴、面帶擔憂的雌性,正是玲花。他到了嘴邊的話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但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過了明日,就該出發去你黑虎部落了。你自己準備準備,該處理的……處理好。”
說完,他不再多看珀七一眼,轉身便要離開。
“這麼快?”珀七愣了一下,連忙手忙腳亂地繫好獸皮裙,跟上蛇棄的腳步。
這時,玲花擔憂地喊了一聲:“小虎虎!你要去哪呀?”
“小……虎虎?”這個稱呼讓蛇棄猛地一個趔趄,差點沒穩住身形。他難以置信地微微側頭,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珀七這模樣,和“小”這個字,有半點關係嗎?
只見珀七立刻回頭,臉上瞬間擠出兩泡虛假的眼淚,對著玲花深情款款地安慰道:“等我!我的玲花!我處理完部落的大事,馬上就回來看你!你一定要等我啊!”
蛇棄:“……”他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加快了離開的腳步。倒也不必演這麼一出生離死別的戲碼,實在有些……傷眼睛。
回去的路上,月色清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蛇棄突然停下了滑行的動作。他緩緩轉過身,看著珀七。
此刻的珀七,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方才與玲花分別時的深情與不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不吝的、甚至帶著點洋洋自得的輕鬆。
蛇棄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比夜風更冷:“剛才那副樣子,是裝的?”
珀七正得意於自己的“演技”,沒多想便介面道,語氣輕浮:“那是自然!不裝得真切點,演一出難捨難分,她一個偏遠部落的小雌性,怎麼捨得輕易放我這麼‘優秀’的獸夫離開呢?”他還特意在“優秀”二字上加了重音。
他卻沒注意到,蛇棄周身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那雙猩紅的瞳孔縮成了危險的細線。
“你是在欺騙人家的感情。”蛇棄的陳述句,帶著山雨欲來的平靜。
珀七滿不在乎地擺擺手,甚至帶著點地域優越感:“哎喲蛇棄大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裡距離我們強大的黑虎部落,足足跨了一整個大陸呢!我怎麼可能真的在這種偏遠地方找個雌性定下來?不過是逢場作戲,各取所需嘛……哎喲!”
話未說完,蛇棄的蛇尾如同冰冷就帶著破空之聲,毫不留情地抽在了珀七的腿彎處,力道之大,讓他一個趔趄差點跪倒在地。
“蛇棄大人!你又抽我!”珀七疼得齜牙咧嘴,又驚又怒。
“不該抽麼?”蛇棄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尾音裡淬著的寒意讓人脊背發涼。不等珀七反應,又是一尾巴抽在他另一條腿上,“怎麼?黑虎部落就了不起了?讓你生出這種可笑的優越感?珀七,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不過是個被部落驅逐、無處可去的流浪獸罷了!哪裡來的資格看不起這片土地和這裡的獸人?”
珀七被戳到痛處,臉色瞬間漲紅,梗著脖子爭辯:“我!我不過是暫時的落魄!等、等這次回去!我一定會奪回屬於我的一切!我……”
“就憑你?”蛇棄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一個連自己都能中了暗算,身上中毒、差點悄無聲息死在外面的蠢貨?”
他並非突然刻薄,而是玩弄感情、利用他人真心的行為,是他最為不齒和厭惡的。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要真因為珀七的個人行為而帶來豺狼部落的唾棄,怕是這閒言碎語會引到寶寶身上。
珀七被罵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終於意識到蛇棄是動了真怒,氣勢瞬間矮了半截,聲音也帶上了慌亂:“不,不是還有你麼蛇棄大人……你答應幫我的……”
“那我若是現在說不去了,”蛇棄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月光將他修長的身形勾勒得愈發清冷孤絕,“你又當如何?”
珀七心裡猛地一咯噔,如同墜入冰窟!他急忙喊道:“為甚麼啊蛇棄大人!難道你不想知道你們蛇族記憶傳承的秘密了嗎?”
蛇棄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也不是非知道不可。更何況,我想,現在的黑虎部落裡,應該也會有別的‘知情者’願意提供這個訊息吧?比如……你的那位好叔叔?”
珀七瞳孔驟縮,失聲驚道:“!!!!我叔叔他信不過的!就是他陷害我!陷害了我阿父才奪走了首領之位!”
“那又如何?”蛇棄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致命的冷漠,“我只需要拿到我想要的資訊,至於這資訊是誰提供的,對我來說,重要嗎?”
這般徹骨的無情和利益至上,才是珀七印象中蛇族獸人該有的樣子。可正是因為見過蛇棄對丹寶是何等的不同,珀七才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蛇棄大人此刻的憤怒,源頭正是自己剛才那番輕視感情、玩弄他人的言論!
珀七猛地醒悟過來,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他不再狡辯,而是收斂了所有輕浮,朝著蛇棄深深地低下頭,語氣誠懇而惶恐:“對不起!蛇棄大人!是我錯了!是我讓你失望了!我會回去妥善處理好和玲花的關係,並對獸神發誓,絕不會辜負她!請蛇棄大人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改!”
看到珀七眼中真正的悔悟和慌亂,蛇棄周身那冰冷的寒意才稍稍收斂。
很好,這個傢伙,倒也沒蠢鈍到無可救藥。
“明日還有最後一天,”蛇棄終於鬆口,語氣依舊冷淡,卻不再那麼刺骨,“處理好你留下的爛攤子。既然已經同人家結契,就負起你該負的責任,好好善後。我可不想到時候因為你的混賬行為,讓這個部落的獸人對我的雌主產生甚麼不好的聯想。你該知道,這個部落,對寶寶有著不淺的感情。”
珀七如蒙大赦,連連點頭:“我知道了!蛇棄大人!我一定會處理妥當,絕不會連累丹寶大人!”
蛇棄冷哼一聲:“哼,這還差不多。”說完,不再看他,身影便融入了夜色,迅速遠去。
直到蛇棄的氣息徹底消失,珀七才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虛汗,心有餘悸地喃喃道:“好嚇人……剛才的蛇棄大人,真的好嚇人……”
那種冰冷刺骨的殺意和威壓,比面對部落派出數十人來追殺他更讓他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