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君珏摸出方帕,胡亂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二位,請隨我來。”
趙君珏轉身,領著兩人避開主路,沿著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幽暗小徑往後院走去。
謝無陵緊握顧燕歸的手跟上。穿過兩道遊廊,三人停在後院一處偏僻書房前。
這裡是趙君珏平日存放畫作的地方,此刻四周連個守夜的小廝都沒有。
趙君珏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率先邁過門檻。
書房內未曾掌燈,僅憑窗欞透進的幾縷月色,勉強照出滿地散落的畫卷與古籍。
趙君珏從袖中摸出火摺子,點燃方桌上的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暈亮起。
他提起茶壺倒水,手卻抖得厲害,水流偏了方向,灑在桌面上。
放下茶壺,他轉身面向謝無陵和顧燕歸,搓了搓手,腳步在方桌旁來回踱步。
“謝大人,謝夫人。請坐。”
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卻沒有落座的意思。
“五弟最近瘋了。”
趙君珏停下腳步,嗓音乾澀,“這半個月,我府裡的採買管事、餵馬雜役、甚至後廚洗菜的幫傭,換了七八個生面孔。昨日,他還往我這兒送了兩個揚州來的瘦馬。明面上說是賀我喬遷,暗地裡連我每頓吃幾碗飯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顧燕歸站在書案不遠處,靜靜打量這位向來以閒散著稱的皇子。
趙君珏雙手撐著方桌邊緣,身子微微發顫。
“北境大捷慶功宴那日,保和殿大亂。”趙君珏重重吞嚥了一下,“父皇的酒,五弟動了手腳。”
顧燕歸手腕一緊。
【真沒看出來,這條最不爭不搶的閒魚,平時只會逗鳥賞花,心裡竟跟明鏡似的。】
顧燕歸在心底傳音,【他一直在裝瞎。】
謝無陵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撫般按壓了兩下。
【他不是看不透,只是不想爭。或者說,不敢爭。】
謝無陵在腦海中沉穩回應,【能忍到今日才吐口,也算沉得住氣。】
“三殿下既然看見了,當日為何不說?”謝無陵低聲質問。
趙君珏一把扯開領口的盤扣,“說?怎麼說?老七帶著死士逼宮,大殿上血流成河。我若指認老五,父皇會把他也殺了。”
“我不想當皇帝。父皇龍體一天不如一天,但老五手裡的刀已經磨快了。”
趙君珏拉過一把太師椅,頹然坐下。
“太醫院每日呈上的脈案,我都設法看過了。父皇身子已是強弩之末。若是父皇真的去了,五弟大權在握,必定容不下我。但若是真把我推上去,老五必定效仿老七,再來一次逼宮。”
他抬起袖子,擦去額頭滲出的細汗。
“老七逼宮的血腥氣還在保和殿裡沒散乾淨。我不想再看手足相殘,更不想大鄴再亂下去。”
他停頓片刻,站起身,徑直走到顧燕歸面前。
雙膝微曲,他竟是要下跪。
謝無陵探出手,穩穩托住他的手肘,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動作。
趙君珏順勢改為抱拳,行了一個大禮。
“小王有個不情之請。”
他壓低嗓音,言辭懇切,“不知夫人先前患上那等惡疾,究竟是服了何等神丹妙藥才得以痊癒?父皇近來夜夜咳血……若夫人手中有此等仙藥,可否借小王一用……”
顧燕歸看著他彎下的脊背。
【這是想讓他爹多活幾年,好壓制住趙君燁的野心。他自己也能繼續躲在後面當閒散王爺。】
她在心裡評價,【一眾豺狼虎豹裡,竟還真出了個孝子。可惜你那父皇病入膏肓,神仙難救。】
謝無陵向前跨出半步,將顧燕歸擋得嚴嚴實實。
“殿下純孝感天。”
謝無陵語調平穩,“只可惜內子並未服用仙藥。不過是承蒙上蒼庇佑,沉痾自去罷了。坊間傳言,當不得真。”
趙君珏的肩膀猛地塌了下來。他直起身,眼底的希冀褪盡,面上滿是顯而易見的慌亂。
謝無陵偏過頭,與顧燕歸對視一眼。
【這三皇子,倒是可以推他上去。老皇帝活不長了,趙君燁一旦上位,顧家首當其衝。】謝無陵傳音。
【嗯,他雖膽小怕事,但心腸不壞。比起趙君燁那個瘋子,他坐那個位子,對大鄴更好。】
顧燕歸回應,【給他吃顆定心丸吧。你若不拉他一把,他連反抗的膽子都沒有。】
兩人在心底計較已定。謝無陵抬眼看向趙君珏。
“三殿下宅心仁厚,乃大鄴之福。”
謝無陵慢條斯理地撫平寬大的衣袖,“殿下該賞花賞花,該作畫作畫。”
趙君珏愣在原地。
謝無陵看著他的眼睛,繼續道:“殿下只需做好自己。其餘的風雨,自有該擋的人去擋。”
這句承諾丟擲,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趙君珏連著喘了兩口粗氣。
他嘴唇顫動,再次彎下腰,鄭重其事地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首輔大人。”
……
離開三皇子府,夜色已極濃重。
首輔府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軲轆聲。兩旁商鋪早已打烊,唯有更夫敲擊竹梆的聲音偶爾穿透車簾。
車廂內鋪著厚實的白狐皮毯,矮几上放著一盞琉璃燈,光線柔和。
顧燕歸褪去繁複的外罩,慵懶地靠在謝無陵肩頭,手指把玩著他垂在胸前的一縷墨髮,繞著指尖打轉。
【三殿下今日這齣戲,唱得極好。】
顧燕歸在心底打趣。
【點出趙君燁的殺機,是為了告訴你,五皇子是個心狠手辣的瘋子。表明自己的無害,是想說他絕不卸磨殺驢。他這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了。】
謝無陵伸手攬住她的細腰,將她往懷裡帶了帶。
【他很聰明。知道自己鬥不過趙君燁,只能求救。求藥是假,求我表態是真。】
【那你這算是接下這爛攤子了?】
【大鄴的龍椅,總得有人坐。比起一個隨時發瘋咬人的暴君,一個聽話的仁君,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顧燕歸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頭枕在他的腿上。
【朝堂上的事你去操心。我只管撥我的算盤。明日我要把城南那幾間鋪子重新翻修,改成專賣西域香料的店面。五皇子的人之前打壓香料價格,現在正是咱們低價收網的好時候。】
謝無陵的手指穿過顧燕歸的長髮,替她輕輕梳理。
【夫人高興就好。翻修鋪子的事,讓青雀去跑腿。明日府裡花園的幾株海棠該移栽了,夫人想種在何處?】
【後院牆角種兩株。剩下的都搬去你書房窗外。免得你整日對著那些枯燥的公文,連個賞景的去處都沒有。】
謝無陵低低應了一聲。
【好。晚膳想添甚麼菜?昨日那道桂花魚骨頭多,我讓人換成清蒸鱸魚,刺少些,你吃著方便。】
【行。不過廚房那個新來的江南廚子,放糖太多了。你明日記得提點管家一句,讓他少放些糖。】
【記下了。】
車廂內安靜下來。車外傳來更夫幽遠的梆子聲。
【明日還要早朝。丑時便要起。】
謝無陵的心聲裡透出一絲煩悶。
【真想告病半月,留在府裡陪夫人。這首輔的位子,真是越來越無趣了。劉大人在朝堂上為了那點賑災款吵了半個時辰,聽得人頭疼。真想把他發配去掃太廟。】
顧燕歸睜開眼,笑意盈盈。
【你如今可是成家立業的人了,要和善些。】
【只要夫人晚上多疼疼我,我自然脾氣好。】
顧燕歸伸手掐了他腰間的軟肉一把。
謝無陵順勢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啄了一下。
【堂堂大鄴首輔,你這臉皮可是越來越厚了。】
【夫人面前,要臉皮何用?】
屬於丈夫的碎碎念在腦海中盤旋。顧燕歸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熱觸感,心中滿是安定。
馬車平穩前行,偶爾壓過一塊碎石,帶來輕微的顛簸。
轉過一個街角時,車身向右傾斜。
毫無徵兆地,謝無陵攬在她腰間的手臂猛地收緊。
力道大得驚人。
顧燕歸被勒得生疼,整個人被死死按進他寬闊的胸膛。骨頭被擠壓,呼吸都變得困難。
“謝無陵,你弄疼我了。”
“無陵?”
她出聲喚他。
謝無陵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燕歸……】
腦海中炸開的聲音帶著劇烈的輕顫。
【答應我,永遠不要離開我……永遠……】
顧燕歸驚愕。
她清晰地感受到謝無陵肌肉的緊繃,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濃重的、令她心悸的不安,正從謝無陵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她雙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發生甚麼事了?”
謝無陵沒有鬆手。他將頭深深埋在顧燕歸的頸窩。
呼吸粗重。沒有回答。
馬車內死寂一片。只有車輪枯燥的滾動聲。
過了許久。
顧燕歸正想再次開口詢問,謝無陵抬起了頭。
車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燈光打在他的臉上。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瑞鳳眼中,此刻佈滿了猩紅的血絲。裡面翻湧著顧燕歸看不懂的絕望與痛苦。
他定定地看著顧燕歸。
“若有朝一日,你發現我騙了你,一個足以傾覆天下的謊言……”他嗓音沙啞,透著一股瀕死般的緊繃,“你還會要我嗎?”
顧燕歸盯著他的臉,雙手反握住他的胳膊。
【無陵,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 ?修羅場預警?謝無陵的底牌即將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