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燕歸當著傳旨太監和李謙的面,慢慢站直了身子。
“燕歸!回來!”
“快跪下!接旨不可放肆!”
顧昭天嗓音嘶啞,急得雙眼通紅。
顧燕歸權當沒聽見。
一步。
兩步。
她徑直走向那捲明黃的聖旨。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上砸出刺目的紅痕。
她的唇角,卻扯出一抹驚心動魄的笑。
李謙被她眼底的寒意刺得一哆嗦。
“顧大小姐,還不快勸你父親接旨?”
他強撐著官威,拔高了音量。
【無陵,看我如何親手撕碎這樁婚事。】
【看我如何讓趙君燁成為全天下的笑柄。】
……
首輔府,書房。
謝無陵死死按著那張偽造的聖旨,手背青筋暴起,連呼吸都停了。
【燕歸,別做傻事!停下!】
他急促的心聲帶著罕見的驚恐,直直撞進顧燕歸腦海。
謝無陵猛地轉身,大步衝向書房外。
顧府大廳。
顧燕歸的指尖,離那捲聖旨只剩半寸。
李謙下意識後退半步,聲音發緊,“顧大小姐,你想幹甚麼?”
【叮!“千面惡女的詛咒”已生效。】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落下。
顧燕歸脊背一僵,動作猛地頓住。
痛。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劇痛,瞬間從骨髓深處炸開。
成千上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穿透皮肉筋脈。
“呃——”
顧燕歸悶哼出聲,雙腿一軟,重重跪跌在青磚上。
她死死捂住臉,渾身抖如篩糠,喉嚨裡溢位破碎的低喘。
“燕歸!”柳如眉驚叫著撲上去,想扶她的肩膀。
顧燕歸猛地抬頭。
柳如眉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整個大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原本光潔白皙的臉頰上,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一塊塊暗紅的斑塊。
紅斑迅速隆起,化作飽滿的膿皰。
腫脹,潰爛。
“啪。”
一聲輕響。
一個膿皰破了。黃綠色的膿液混著血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緊接著,脖頸、手背……只要是露在外面的面板,眨眼間佈滿爛瘡。
不過三次呼吸的功夫。
那張名動京城的絕色容顏,徹底爛了。
皮肉外翻,紅白交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絕代佳人,瞬間變成了一具行走的腐屍!
“媽呀——!”
傳旨太監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
他手一哆嗦,明黃的聖旨直接掉在地上。整個人一屁股跌坐在門檻上,手腳並用地往外爬。
李謙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指著顧燕歸,渾身抖成了篩子。
“妖……妖怪!天譴!這是天譴啊!”
李謙踉蹌後退,一腳踩在官服下襬上,狠狠摔了個四腳朝天。
顧燕歸沒停。
她拖著虛脫的身子,一步步走向地上的李謙。
每走一步,臉上的膿血就滴落一滴,砸在青磚上。
她大口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
慢慢彎下腰。
用枯瘦發黑的手指,撿起地上的聖旨。
再抬頭,那張爛瘡縱橫的臉,直勾勾對上李謙的眼睛。
李謙嚇得在地上連連往後縮,“別過來!你別過來!”。
顧燕歸停在三步開外。
【現在,這潑天的富貴,你們還要硬塞給我嗎?】
她在心底冷笑。
硬生生扯動潰爛的臉皮,擠出一個滲人的笑。
沙啞漏風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公公,李大人。”
“有勞回稟陛下與五殿下。”
顧燕歸拿著聖旨,往前邁了一步。
李謙嚇得死死扒住門框,雙腿軟得像爛泥。
“臣女……身染惡疾,恐是天花之兆。”
天花!
這兩個字一出,在場所有人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沾之即死的不治之症!
顧燕歸雙手捧著聖旨,高高舉過頭頂。
“臣女萬不敢拖累皇室,更不敢將這不祥之氣帶入皇家。”
“此樁婚事,若五皇子殿下仍有垂青之意,臣女……願領受。”
……
首輔府。
“砰!”
謝無陵一拳砸碎了紫檀木長案。
【瘋子……你這個瘋子!】
他狂亂的心聲在顧燕歸腦海中炸響。
【你怎麼敢……怎麼敢這樣對自己!】
碎木刺穿手背,鮮血淋漓,他卻像感覺不到痛。
因為更極致的痛,正從顧燕歸那邊傳來。
雙向讀心,痛感共享。
顧燕歸承受的穿心劇痛,原封不動地砸在了他的神經上。
謝無陵身子劇烈搖晃。
他左手死死摳住殘破的桌面,指甲生生折斷,鮮血順著木紋往下滴。
他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冷汗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他死死盯著那張偽造的聖旨,抬腳,重重碾了上去。
【趙君燁……我必將你碎屍萬段!】
……
顧府大廳。
李謙連滾帶爬翻出門檻,連掉在地上的官帽都顧不上撿。
“妖怪!顧家大小姐是妖怪!天降大凶啊!”
他邊跑邊嚎。
傳旨太監早爬出了大門,連滾帶爬竄上馬車。
門外的禁軍一聽“天花”,瞬間炸了鍋,捂著口鼻瘋狂後退,眨眼間跑得連個人影都沒了。
原本水洩不通的顧府大門,瞬間空蕩蕩。
大廳裡,柳如眉終於回過魂來。
她根本不管女兒臉上有多噁心多腥臭,一把將顧燕歸死死抱進懷裡。
“我的女兒啊!你這是怎麼了!這到底是怎麼了啊!”
她嚎啕大哭,手直哆嗦,想碰又怕弄疼她。
顧長風眼珠子通紅,一把抽出腰間佩劍。
“趙君燁這個畜生!老子這就去活劈了他!”
他轉身就往外衝。
“站住!”顧昭天發出一聲暴喝。
這位平日裡見風使舵的兵部尚書,此刻紅著眼眶,幾步衝到柳如眉身邊。
顧長風被吼得僵在原地。
他回頭看著面目全非的妹妹,“噹啷”一聲扔了劍。
堂堂七尺男兒,捂著臉蹲在地上,發出壓抑的嗚咽。
顧昭天一把推開柳如眉,將滿身膿血的女兒打橫抱起。
官服瞬間被膿血染透,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找大夫!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都給老子綁來!快!”
他抱著顧燕歸,跌跌撞撞往清芷院跑。
柳如眉哭著跟在後面,跑掉了一隻鞋都沒發現。
顧燕歸靠在父親懷裡,視線越來越黑。
劇痛一波波吞噬著理智。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心底呼喚那個人。
【謝無陵……別怕……】
【是系統……詛咒……暫時的……】
【別做傻事……等我……】
首輔府。
謝無陵僵立在滿地木屑中。
她斷斷續續的心聲,像最堅韌的鎖鏈,將他死死拉回理智的邊緣。
他原本打算偽造聖旨、帶兵殺穿皇子府的死局,被她用這種自毀的慘烈方式,硬生生砸碎了。
他胸腔劇烈起伏,眼眶紅得滴血。
【好。我等你。】
他咬碎了牙,在心底回應,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不到半個時辰。
“顧家惡女觸怒天顏,當場化身毒瘡厲鬼”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
茶館酒肆,全都炸了鍋。
……
顧府,清芷院內。
顧燕歸被放在榻上。
門外,哭喊聲、端水盆的腳步聲亂作一團。
一盆盆清水端進去,端出來全是渾濁的血水。
滿京城的大夫都被提溜過來,看了一眼就嚇得連連搖頭,連脈都不敢號。
顧燕歸徹底陷入昏沉。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用最後的神思在心底呢喃。
【無陵。】
【你看,這局……我破了。】
【疼……】
首輔府。
兩扇硃紅大門轟然大開。
謝無陵雙眼猩紅,大步跨出門檻。
翻身上馬,一拉韁繩。
長鞭狠狠抽下。
駿馬長嘶,前蹄騰空,宛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直直劈開濃重的夜色,朝著顧府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