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跪,彷彿抽乾了謝無陵所有的力氣,連脊背都佝僂了幾分。
那個在大鄴朝堂上翻雲覆雨、哪怕面對天子雷霆也從未彎過脊樑的謝首輔,此刻跪在泥濘與血泊之中,像一條被人抽去了骨頭的喪家之犬。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顧燕歸哪怕一瞬。
那雙平日裡清冷如雪山深潭的瑞鳳眼,此刻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眼底翻湧著的是足以將人淹沒的恐懼與絕望。
他看到了那抹血痕。
在顧燕歸白皙修長的脖頸上,那道血痕刺目得讓人心驚。
巨大的恐慌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謝無陵的心臟,捏得他喘不過氣來。
腦海中那些精妙絕倫的計謀、那些運籌帷幄的算計,在這一刻統統化為了齏粉。
他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不能死。
絕對不能。
【燕歸……別怕……我在……別怕……】
他的心聲顫抖著,破碎不堪,帶著前所未有的乞求撞進顧燕歸的腦海。
那是顧燕歸從未聽過的聲音。
哪怕前世顧家滿門抄斬,他監斬時也是冷漠的,哪怕今生被她氣得跳腳,他也是鮮活的。
從未像現在這樣。
脆弱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顧燕歸被勒得幾乎窒息,眼前的景象有些發黑。
但那心聲太痛了,痛得她心如刀絞。
她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那個總是高高在上、一身傲骨的男人,為了她,把自己踩進了泥裡。
【謝無陵,你個混賬!站起來!】
顧燕歸在心裡瘋狂咆哮,聲音卻哽咽了。
【誰讓你跪的!你是大鄴的首輔,你是謝無陵!你怎麼能給這種垃圾下跪!我不準!】
謝無陵卻像是沒聽見。
他只是死死盯著趙君泓握劍的手,生怕那手再抖一下。
“哈哈哈哈哈!”
趙君泓看著跪在腳下的死對頭,爆發出癲狂的笑聲。
他拖著顧燕歸,一步步往後退。
退到了保和殿外那高高的漢白玉臺階之上。
狂風捲著暴雨,將他身上的龍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站在高處,俯瞰著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和那個跪在他面前的仇人。
“謝無陵!你不是算無遺策嗎?你不是自詡清高嗎?”
趙君泓嘶吼著,手中的劍刃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在顧燕歸的脖子上壓得更深了一些。
鮮血順著劍刃流下來,染紅了顧燕歸潔白的衣領。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條狗一樣!”
趙君泓眼底滿是報復的快意,“你的軟肋,你的命門,現在就在我的手裡!只要我輕輕一劃,這顆漂亮的人頭就會滾下去,滾到你的腳邊!”
“住手!”
謝無陵猛地向前膝行半步,聲音嘶啞得像是撕裂的布帛。
“別動她……趙君泓,你要甚麼我都給你!兵符!首輔之位!哪怕是這條命!你要甚麼都拿去!別動她!”
他伸出手,手指在虛空中抓了一下,似乎想要觸碰那個遙不可及的身影。
【別動她……求你……別動她……】
心聲裡的絕望幾乎要溢位來。
顧燕歸感覺到了溫熱的液體順著脖頸流下。
疼。
但更疼的是看到謝無陵這副模樣。
這狗男人,平日裡裝得人模狗樣,關鍵時刻怎麼這麼傻?
【謝無陵,你聽著!】
顧燕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在腦海中傳出最冷靜、最堅定的聲音。
【別聽他的!我不怕死!你要是敢為了我向這個瘋子低頭,我就算做鬼也不放過你!衛崢就在外面,秦英也在,只要你一聲令下,就能把他剁成肉泥!別管我!動手啊!】
謝無陵置若罔聞。
動手?
怎麼動手?
那是你的命啊。
若是這世上沒了你,我要這首輔之位何用?我要這性命何用?
“好!好得很!”
趙君泓看著謝無陵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樣,心中的扭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獰笑著,對著身邊的死士使了個眼色。
一名死士端著一個托盤走了上來。
托盤上,放著一杯酒。
酒液碧綠,散發著一股香氣。
牽機引。
劇毒。
入喉即斷腸,神仙難救。
“謝無陵,本王給你一個機會。”
趙君泓眼神陰毒,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這杯酒,你們兩個人,只能活一個。”
他指了指那杯酒,又指了指懷裡的顧燕歸。
“怎麼樣?謝首輔,選吧。”
趙君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讓全天下都看看,你這個冷心冷肺的玉面閻羅,是不是真的願意為了一個毒婦去死!”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謝無陵的臉上,混合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滑落下來。
周圍的死士手中的刀劍寒光閃爍,逼視著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謝無陵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僵硬。
但他站得很直。
那股子頹喪和絕望在一瞬間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悸的死寂。
他抬起頭,看向高臺上的顧燕歸。
隔著漫天的雨幕,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是訣別。
【燕歸。】
他的心聲很輕,很溫柔,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你告訴我,前世,我坐在監斬臺上,看著你的血染紅了刑場。那一刻我就在想,若有來生,哪怕是下地獄,我也要陪你一起。】
【這一世,老天垂憐,讓我聽見了你的心聲,讓我懂了你。】
【這就夠了。真的已經足夠了。】
謝無陵一步步走向高臺。
【衛崢的伏兵就在午門外,只要趙君泓一死,他們就會衝進來。到時候,你跟著衛崢走。回顧家也好,去江南也好,只要活著就好。】
【別回頭。】
顧燕歸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閉嘴!謝無陵你個王八蛋!】
她在心裡瘋狂地罵著,罵得撕心裂肺。
【誰稀罕你陪!我不准你死!你要是敢喝那杯酒,我就立馬嫁給斐濟!拿著你的家產去養十個八個小白臉!天天在你墳頭唱戲!聽到沒有!】
【狗男人!你不準死!】
謝無陵聽著她那潑辣的心聲,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好。都依你。】
【只要你活著,養多少個都行。】
他走到了托盤前。
趙君泓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眼底閃爍著變態的興奮光芒。
“喝啊!謝無陵!喝下去!讓我看看你的深情!”
謝無陵伸出手。
那隻修長如玉的手,此刻卻顫抖得厲害。
這不是演戲。
這是本能。
是對生的留戀,是對死的恐懼,更是對即將與摯愛永別的徹骨之痛。
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酒杯。
謝無陵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乖,閉上眼。很快就過去了。】
【如有來世,我一定先找到你。不再讓你受委屈。我會早早地把你娶回家,護你一世無憂。】
最後的心聲,溫柔得像是一場夢。
顧燕歸看著他端起酒杯,看著他仰起頭,看著那碧綠的酒液即將觸碰到他的唇瓣。
那是牽機引。
喝下去,腸穿肚爛,死狀極慘。
這個傻子。
這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顧燕歸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爆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決絕從胸腔裡炸開。
想死?
沒門!
老孃重生回來,是為了帶全家飛昇,是為了搞錢當首富,不是為了看你給我演甚麼殉情戲碼的!
【系統!我要兌換大力丸!甚麼丸都行!只要能給我力氣!】
她在腦海裡怒吼。
【叮!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極大,緊急兌換“怪力少女體驗卡(三秒)”,扣除所有聲望值!】
一股熱流瞬間湧遍全身。
顧燕歸猛地抬起頭,一雙鳳眼圓睜,死死盯著身後的趙君泓。
“呸!”
一口帶著血沫的唾沫,狠狠地啐在了趙君泓的臉上。
“趙君泓!你這個弒父篡位的廢物!”
顧燕歸的聲音尖利刺耳,穿透了雨幕。
“你以為你贏了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
“你知道為甚麼先太子是儲君,而你只能是個見不得光的陰溝老鼠嗎?”
“因為你蠢!你毒!你連先太子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陛下到死都沒正眼看過你!你在他心裡,就是個垃圾!”
趙君泓愣住了。
先太子。
那是他心裡最深的刺,是他一輩子的陰影。
哪怕先太子已經死了這麼多年,可每當午夜夢迴,他依然能看到那個溫潤如玉的兄長,站在高處,用那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
“你閉嘴!!”
趙君泓暴怒。
他雙目赤紅,掐著顧燕歸脖子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想要捏碎這個女人的喉骨。
就是現在!
顧燕歸沒有掙扎。
反而猛地向後一仰頭。
“砰!”
堅硬的後腦勺,帶著系統賦予的怪力,狠狠地撞在了趙君泓的下巴上。
這一撞,力道之大,竟直接將趙君泓撞得牙齒咬破了舌頭,下巴脫臼,發出一聲慘叫,手上的力道瞬間一鬆。
顧燕歸像一條滑膩的游魚,從他的臂彎裡掙脫出來。
她像一支離弦的箭,撲向了那個端著毒酒的托盤!
周圍的死士還沒反應過來,謝無陵剛把酒杯送到嘴邊。
一道紅色的身影猛地撞進他的懷裡,帶著熟悉的馨香。
“拿來吧你!”
顧燕歸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杯。
沒有任何猶豫。
沒有任何停頓。
仰頭。
一飲而盡!
“咕咚。”
那杯足以毒死一頭牛的牽機引,就這麼順著她細嫩的喉嚨滑了下去。
“燕歸——!!!”
謝無陵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那一聲嘶吼,撕心裂肺,彷彿杜鵑啼血,震碎了漫天的雨幕。
他伸手去搶,卻只抓住了那個空蕩蕩的金盃。
這一刻。
時間彷彿靜止了。
趙君泓捂著下巴,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想到,這個貪生怕死、虛偽至極的惡女,竟然真的敢喝!
她瘋了嗎?
那是牽機引啊!
謝無陵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顧燕歸。
看著她把空杯子隨手一扔,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看著她轉過身,對著他露出一個悽美至極的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狡黠,還有幾分深深的眷戀。
【狗男人。】
她的心聲很輕,很飄渺,像是隨時都會散去。
【這杯酒,算我還你前世的監斬之恩。】
【我死,你活。兩清了。】
【別哭。醜死了。】
“噗——”
顧燕歸身子一軟,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謝無陵胸前的官袍。
她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緩緩向後倒去。
“不……不!!!”
謝無陵一把接住她下墜的身體。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正在迅速失去溫度。
那雙總是靈動狡黠的鳳眼,緩緩閉上了。
腦海中,那個總是嘰嘰喳喳、罵罵咧咧的聲音,戛然而止。
斷了。
徹底斷了。
就像是一根緊繃的弦,突然崩斷,只剩下一片空白。
“燕歸……燕歸你醒醒……別睡……求你別睡……”
謝無陵抱著她,語無倫次地哀求著。
他試圖去擦她嘴角的血,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越擦越多。
那是她的命在流逝。
恐懼。
絕望。
悔恨。
像是黑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甚麼權謀,甚麼江山,甚麼大局。
統統去他媽的!
沒了她,這世間萬物皆是塵土!
趙君泓捂著脫臼的下巴,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死了?
顧燕歸死了?
他最大的籌碼,他用來要挾謝無陵的最後底牌,竟然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從高臺之下爆發開來。
謝無陵緩緩抬起頭。
那雙瑞鳳眼,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
只有無盡的深淵和地獄般的殺意。
他輕輕地將顧燕歸放在地上,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動作溫柔得像是怕驚醒了她的美夢。
然後。
他站起身,從地上撿起那把掉落的長刀。
雨水順著刀刃滑落,洗不去上面的血跡。
謝無陵轉過身,面向周圍那些驚慌失措的死士,面向那個一臉驚恐的趙君泓。
“殺。”
只有一個字。
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卻像是來自九幽地獄的審判。
“殺!!!!”
他猛地發出一聲怒吼。
“轟隆——”
午門外傳來巨響。
早已埋伏在外的衛崢和秦英,聽到了那聲怒吼,再也按捺不住。
“衝進去!殺!!!”
數千精銳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宮門,殺向了保和殿。
廝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響徹雲霄。
? ?謝無陵,這杯毒酒算我還你的監斬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