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當兩扇硃紅色的殿門在巨力撞擊下轟然倒塌。
衛崢一馬當先,手中的陌刀還在滴著血。
“誅殺叛軍!一個不留!”
在他身後,裴濟帶著大理寺與禁軍,秦英領著秦家軍精銳,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流,瞬間沖垮了趙君泓最後的防線。
這一刻,喊殺聲震天動地。
衛崢殺紅了眼,陌刀劈翻一名死士,目光在大殿內焦急搜尋。
視線穿過混亂的人群,越過滿地的屍體,定格在那高高的漢白玉高臺之上。
趙君泓狼狽地跌坐在地,捂著脫臼的下巴,滿臉血汙。
而不遠處,謝無陵背對著大門,懷裡抱著一個人。
那抹熟悉的紅色身影,此刻軟綿綿地垂著手,像是被折斷了翅膀的蝴蝶,毫無生氣。
衛崢手中的陌刀“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小……小姐?”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斐濟跟在後面,他看清謝無陵懷裡的人時,整個人僵在原地,頭皮一陣發麻。
完了。
他看向謝無陵。
這位平日裡連頭髮絲都透著精緻的大鄴首輔,此刻髮髻散亂,官袍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緊緊貼在脊背上。
他就那麼跪坐在雨水裡,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周遭是喊殺聲、雨聲、雷聲。
但他那裡,安靜得可怕。
“謝無陵!把她給我!”
衛崢紅著眼,發瘋一樣衝過去,“你護不住她!就把她還給我!”
他伸出手,想要去搶那個已經沒了聲息的人。
“滾。”
一個字。
很輕。
謝無陵沒有回頭。
但他周圍的空氣,在這一瞬彷彿凝固成冰。
衛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陷入絕境的狼。誰上前一步,他就會把誰撕成碎片。
秦英一把拽住衛崢的後領,把他硬生生拖了回來,衝他搖了搖頭。
這時候上去,謝無陵真的會殺人。
“我的女兒啊!”
一聲淒厲的哭嚎聲響起。
顧昭天跌跌撞撞地從禁軍人縫裡擠進來,官帽跑丟了,蒼白稀疏的頭髮被雨淋得貼在腦門上。
他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閨女,腿一軟,直接從臺階上滾了下來。
“燕歸兒!我的心肝肉啊!你睜開眼看看爹!你不是說好要帶爹搞錢的嗎,你怎麼能不等爹啊!”
這個平日裡最是惜命、最愛算計的老狐狸,此刻趴在泥水裡,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拼命的拍著大腿,想爬過去,卻被斐濟死死抱住。
“尚書大人,別過去!謝首輔不對勁。”斐濟聲音發澀。
顧昭天的哭聲戛然而止。
大殿內,數千人,鴉雀無聲。
只有雨水敲打在琉璃瓦上的聲音,噼裡啪啦,像是有人在一下下敲著喪鐘。
謝無陵聽不見那些哭聲。
他的世界很安靜。
安靜到只剩下懷裡這具身體逐漸流失的餘溫。
他低下頭,手指顫抖著,一點點擦去顧燕歸臉上的雨水。
【好冷。】
【燕歸最怕冷了。】
謝無陵解開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動作輕柔得有些笨拙。
【是我不好。】
【是我太自負了。以為運籌帷幄,以為能把這天下玩弄於股掌之間。】
【結果連你都護不住。】
【是我害了你。】
【我不該,不該將你捲入這朝堂的漩渦。】
【我算計了趙君泓,算計了陛下,算計了天下人。】
【卻獨獨沒算到,你會為了我喝下這杯毒酒。】
他的心聲,像是破碎的冰渣,一點點扎進顧燕歸的腦海裡。
是的。
顧燕歸有意識。
不僅有意識,她現在很想跳起來給這群哭喪的人一人一個大嘴巴子。
【哭甚麼哭!老孃還沒死透呢!】
她在心裡瘋狂咆哮,試圖控制自己的手指動一下,哪怕只是動一下小拇指。
紋絲不動。
這該死的毒酒,毒性確實猛。
剛喝下去那一瞬間,她感覺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疼。但緊接著,那股疼痛就被一股清涼的氣流包裹住了。
【叮!檢測到超量致死性毒素。】
【宿主“百毒不侵”體質已強制啟用。】
【正在中和毒素……當前進度30%……】
【警報:由於毒性猛烈,以及“怪力少女體驗卡”後遺症,身體機能暫時強制休眠,預計恢復時間:半炷香。】
【在此期間,宿主將失去所有生命體徵,心跳停止,呼吸斷絕。】
【俗稱:裝死。】
半炷香?
顧燕歸在心裡把系統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半炷香之後,這幫人估計都把席吃完了!
【謝無陵!你個聾子!能不能聽到我想甚麼!】
她拼命在腦海裡呼喚,試圖建立連線。
但那邊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和謝無陵斷斷續續、毫無求生欲的心聲。
【你說得對。這世道太髒了。】
【沒有你,我也懶得待。】
【黃泉路冷,你走慢點。別怕,我這就來給你暖手。】
顧燕歸:“???”
暖你大爺!
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快給我解開!立刻!馬上!】
【溫馨提示:強行中斷排毒程式,毒素將瞬間逆流攻心,導致宿主當場暴斃。】
【請宿主保持情緒穩定,耐心等待進度條讀完。】
顧燕歸聽著謝無陵越來越絕望的心聲,急得想撞牆。
【謝無陵!你個大傻子!】
她能感覺到謝無陵把她輕輕放在了地上。
那動作太溫柔了,溫柔得讓她心裡發慌。
緊接著,謝無陵站了起來。
他手裡提著那把染血的長劍。
雨水順著劍身滑落,露出森寒的刃光。
“謝無陵!你想幹甚麼!”
斐濟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你別做傻事!大鄴不能沒有你!顧燕歸她……她也不想看到你這樣!”
謝無陵置若罔聞。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盛滿算計與權謀的瑞鳳眼,此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他看向趙君泓。
趙君泓正縮在牆角,原本還在因為計劃失敗而瑟瑟發抖。
可當他看到謝無陵把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尖銳的狂笑。
“哈哈哈哈!謝無陵!你也有今天!”
趙君泓也不捂下巴了,一邊流著口水一邊癲狂地拍著大腿,“你不是不可一世嗎?你不是算無遺策嗎?最後還不是要給那個賤人陪葬!”
“死吧!都死吧!這一局,終究是本王贏了!哈哈哈哈!”
趙君泓在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謝無陵的手很穩。
劍刃貼上了脖頸處脆弱的面板。
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瞬間的清明。
【燕歸。】
【前世我欠你一條命,今生我還給你。】
【如果有來世……】
謝無陵閉上眼,嘴角竟勾起了一抹解脫的笑意。
【如果有來世,我一定早早去顧府提親。不讓你做惡女,不讓你受千夫所指。】
【我會把你捧在手心裡,讓你做這世上最驕縱、最快樂的姑娘。】
手腕用力。
鋒利的劍刃瞬間割破了表皮,鮮紅的血珠滾落下來,在那蒼白的脖頸上顯得觸目驚心。
“不!!!”
顧昭天嚇得白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衛崢和斐濟瘋了一樣往上衝,但距離太遠,根本來不及。
【系統!你大爺的!給我醒過來啊!】
顧燕歸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怒吼。
這傻子!
這徹頭徹尾的戀愛腦!
為了個女人就要自殺,你首輔的逼格呢?你權臣的修養呢?
【叮!毒素中和進度99%……】
【叮!檢測到宿主情緒值爆表,強行衝破休眠限制。】
【恭喜宿主,您詐屍了。】
去你媽的恭喜!
“錚!”
就在謝無陵準備徹底了結自己的瞬間。
一隻手。
一隻蒼白,纖細,沾著泥水的手。
猛地抓住了他的劍刃。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緩衝。
那隻手死死攥住鋒利的劍身,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手腕流進袖子裡。
但這股力量大得出奇,硬生生把那把即將切斷喉管的劍,往外掰開了半寸。
謝無陵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低下頭。
看到原本躺在地上的顧燕歸,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
那雙標誌性的鳳眼,此刻瞪得溜圓,裡面沒有死氣,只有快要噴出來的怒火。
那是活人的眼神。
是想吃人的眼神。
“狗……男……人……”
顧燕歸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因為聲帶還沒完全恢復,她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在拉破風箱。
“你……敢……死……”
她死死盯著那個傻站在原地的男人,手上用力,把劍往旁邊一甩。
“噹啷!”
長劍落地。
顧燕歸藉著這股勁,猛地從地上坐起來,一把揪住謝無陵滿是泥水的衣領,把他那張好看到人神共憤的臉拉到自己面前。
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謝無陵整個人都是僵硬的。
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甚至不敢讓心臟跳動。
生怕這只是臨死前的一場美夢,稍微大聲一點,夢就碎了。
直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
帶著血腥味,還有那熟悉的、咬牙切齒的心聲:
【你想死是吧?行!你前腳死,我後腳就拿著你的家產去包養十八個男寵!每天帶去你墳頭上唱戲!】
【讓你綠得發光!讓你死不瞑目!】
【聽見沒有!狗男人!】
謝無陵的瞳孔劇烈收縮。
聽見了。
這熟悉的罵人方式。
這惡毒的詛咒。
還有這隻揪著自己領子的,熱乎乎的手。
是真的。
原本已經被抽空的力氣,在這一瞬間彷彿決堤的洪水般倒灌回來。
但他還是不敢動。
只是呆呆地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像個還沒學會說話的稚童。
“燕歸,你……沒死?”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顧燕歸翻了個白眼,雖然這個動作讓她頭暈目眩。
“禍害……遺千年……懂不懂?”
她鬆開謝無陵的領子,嫌棄地甩了甩手上的血,又指不遠處已經看傻了的趙君泓。
“那個……廢物……”
顧燕歸喘了口粗氣,眼神變得兇狠。
“給我……往死裡打!”
“打不死……我跟你……沒完!”
說完這句話,剛恢復的那點力氣瞬間耗盡。
顧燕歸眼皮一翻,身子一軟,再次倒回了謝無陵的懷裡。
不過這次,她的胸口在起伏。
那是有力的、鮮活的心跳聲。
“咚、咚、咚。”
這聲音在謝無陵聽來,比這世上任何樂章都要動聽。
他抱住她。
死死地抱住。
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沒有哭,沒有笑。
只是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是劫後餘生的宣洩。
也是失而復得的狂喜。
周圍的人群終於反應過來了。
“活了!活了!大小姐活了!”
衛崢一蹦三尺高,把手裡的陌刀扔出老遠,抱著旁邊的柱子就開始嚎,“我就知道!惡人自有惡人磨!閻王爺都不敢收她!”
斐濟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剛才那一瞬間,他連謝無陵的諡號都想好了。
“詐……詐屍了?”
趙君泓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崩潰了。
他指著顧燕歸,手指哆嗦得像是在彈琵琶,“不可能……那是牽機引……怎麼可能沒死……她是妖孽!她是妖孽啊!”
他的世界觀崩塌了。
他精心策劃的必殺局,他賭上一切的最後底牌。
被這個女人一口悶了,然後打了個嗝,活了?
這還有王法嗎?這還有天理嗎?
謝無陵慢慢抬起頭。
他鬆開懷裡的人,脫下自己僅剩的中衣,疊成枕頭墊在顧燕歸腦後。
然後。
他站了起來。
轉身。
剛才那種死寂的絕望已經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屬於權臣謝無陵的、令人膽寒的戾氣。
他邁步走向趙君泓。
每走一步,身上的殺意就重一分。
“你剛才說,誰是妖孽?”
謝無陵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他走到趙君泓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癱軟在地的廢皇子。
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堆腐爛的垃圾。
“你……你別過來……”趙君泓拼命往後縮,褲襠處已經溼了一片,“我是皇子……我是親王……你不能殺我……”
“皇子?”
謝無陵嗤笑一聲。
他抬腳,踩在趙君泓的手背上,那是剛才拿著劍架在顧燕歸脖子上的那隻手。
用力。
碾壓。
“啊!!!”
骨頭碎裂的聲音伴隨著慘叫聲響徹大殿。
“燕歸說了。”
謝無陵面無表情地看著趙君泓痛得打滾,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讓你死,你就不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