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穩,車簾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
謝無陵幾乎是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身側的小太監身上,那股濃郁苦澀的藥味瞬間瀰漫開來。
他每走一步都要停頓喘息,腳步在臺階上拖出沉重的聲響。
兩側提燈的內侍眼觀鼻鼻觀心,連頭都不敢抬,無人敢細看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究竟病到了何種地步,只聽得那壓抑的咳嗽聲一下接著一下,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保和殿內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靡靡,卻掩不住殿內緊繃如弓弦的氣氛。
文武百官早已列席,卻無人敢高聲交談,只偶爾傳來幾聲酒杯碰撞的脆響。
御座之上,老皇帝半倚在明黃軟墊上,眼下烏青一片,卻強打著精神,目光陰鷙地掃視著下首的每一個臣子。
謝無陵在顧燕歸的攙扶下跨過高高的門檻。
殿內無數道視線瞬間匯聚而來。有探究,有幸災樂禍,亦有毫不掩飾的殺意。謝無陵腳步虛浮,進殿行禮時險些栽倒,全靠宮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才勉強站穩。
“臣……叩見陛下。”
謝無陵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明顯的虛弱。
老皇帝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面如金紙,連站立都勉強,眼底那一抹最後的戒備終於散去兩分,抬手賜座。
謝無陵謝恩入席,身子一軟,幾乎是癱在了圈椅裡。他微微側首,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溼,貼在蒼白的臉側,那雙平日裡清冷凌厲的瑞鳳眼此刻半闔著,盡是病態的疲憊。
【夫人,看我這副隨時要駕鶴西去的模樣,可還逼真?】
腦海中響起的聲音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笑,平穩得聽不出一絲虛弱。
顧燕歸在他對面落座,面上掛著擔憂至極的神色。
【逼真過頭了。再咳兩聲,我怕李公公直接給你備好棺材。收斂些,狗男人,別演脫了。】
謝無陵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若是演得不像,怎能引蛇出洞。】
顧燕歸沒再理他,目光落在斜對面的五皇子趙君燁身上。
趙君燁面色紅潤,正頻頻向周圍的大臣舉杯。看似春風得意,但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卻時不時收緊,視線每隔片刻便會飄向御座上的老皇帝,帶著一種難以遏制的焦躁。
酒過三巡,歌舞暫歇。
趙君燁突然站起身,從身後的內侍手中接過一壺酒,親自斟滿一杯金樽,雙手捧著,大步走向御座。
“父皇,北境大捷,乃是天佑大鄴。兒臣特意尋來這壺百年陳釀,願父皇龍體安康,萬壽無疆。”
他言辭懇切,步履沉穩,只是走過謝無陵席位前時,腳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快了幾分。
老皇帝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雖多疑,但此刻大捷當前,心情正好,便伸手去接那杯酒。
就在老皇帝的手指觸碰到金盃邊緣的剎那。
顧燕歸腦海中驟然炸響刺耳的警報聲。
【警報!警報!檢測到致命毒藥“牽機引”!目標:皇帝!請宿主立刻阻止!】
顧燕歸瞳孔微縮,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抓緊裙襬。
【謝無陵!酒裡有毒!趙君燁要動手了!系統要我阻止!】
她的心聲急促而尖銳,沒有絲毫猶豫。
幾乎是同一瞬間。
謝無陵原本垂在身側的手突然痙攣般地抬起,彷彿正忍受著極大的痛楚。他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撲,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咳咳咳——!”
隨著這陣劇烈的咳嗽,他身體不受控制的再次後仰,手臂向外揮出,寬大的官袍袖擺帶起一陣勁風,精準無誤地撞上了趙君燁捧著金盃的手腕。
“啪!”
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大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金盃翻轉,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盡數潑灑在御階之上。
純金打造的酒杯滾落在地,發出哐當聲響,一路滾到了老皇帝的腳邊。
大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在原地,連呼吸聲都彷彿消失了。
趙君燁維持著敬酒的姿勢,臉色瞬間鐵青,額角的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酒漬,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化作實質,猛地轉頭看向謝無陵。
謝無陵早已摔倒在地。
他在顧燕歸的驚呼聲中,艱難地撐起上半身,胸膛劇烈起伏,嘴唇泛著駭人的青紫。
“陛下……臣……臣該死……”
他聲音斷斷續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破舊的風箱,“臣……舊疾突發……手腳……不受控制……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顧燕歸此時已衝到他身邊,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眼眶瞬間紅了一圈,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落下。
“首輔大人!太醫!快傳太醫!”
她淒厲地喊了一聲,抬頭看向御座,聲音裡帶著哭腔,“陛下恕罪,首輔大人為了北境戰事殫精竭慮,早已油盡燈枯,方才……方才實在是撐不住了……”
【撞得好!狗男人幹得漂亮!】
與她悲切外表截然相反的,是那充滿讚賞與興奮的心聲。
老皇帝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地上的酒漬移開,他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土的趙君燁,最後落在奄奄一息的謝無陵身上。
“罷了。”
老皇帝緩緩靠回椅背,“首輔身體抱恙,不必苛責。”
他又看向趙君燁,語氣陡然冷了下來:“老五,你這酒,灑了便灑了。退下吧。”
趙君燁渾身一顫。他咬碎了牙,在袖中死死握緊拳頭,強壓下當場暴起的衝動。
“是……兒臣告退。”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轟——!”
一聲巨響如驚雷般炸裂,震得整個保和殿的房梁都落下一層灰塵。
厚重的殿門被人從外面暴力撞開,兩扇硃紅大門轟然倒塌,激起一片煙塵。
夾雜著雨水的冷風呼嘯灌入,將殿內的燭火吹得瘋狂搖曳,忽明忽暗。
原本守在殿外的禁軍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順著門檻流淌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蜿蜒出刺目的紅痕。
數百名身著黑衣的死士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入大殿,他們手中的刀劍還在滴血,身上散發著濃重的血腥氣與死氣。
而在那黑色潮水的正中央。
一個人影緩緩踏過門檻。
趙君泓。
他早已沒了往日那個溫潤如玉的七皇子模樣。此時的他,身上穿著一件從獄卒身上扒下來的不合身的雜役服,外面胡亂披著一件染血的黑色斗篷。亂髮糾結成縷,臉上滿是汙泥與血垢,唯獨那雙眼睛,充血赤紅,透著野獸般的瘋狂與絕望。
他提著一把長劍,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父皇,兒臣來給您……祝賀了。”
趙君泓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中。
御座上的老皇帝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顫抖地指著趙君泓,喉嚨裡發出“荷荷”的怪聲。
他怎麼也沒想到,本該在天牢等死的兒子,竟然會出現在這裡,還是以這幅惡鬼般的模樣。
“逆……逆子……”
老皇帝一口氣沒提上來,張口噴出一股黑血,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陛下!”
李公公尖叫一聲,撲上去護住皇帝。
殿內瞬間大亂。
尖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大臣們此時如無頭蒼蠅般四處逃竄,桌案被掀翻,美酒佳餚灑了一地。
趙君泓對此視若無睹。
他根本沒有看昏死過去的老皇帝,也沒有理會面色慘白的趙君燁。
那雙赤紅的眼睛像是在尋找獵物的餓狼,在混亂的人群中死死鎖定了那一紅色的身影。
顧燕歸。
趙君泓緩緩抬起手中的長劍,隔著混亂的人群,劍尖直指顧燕歸的眉心。
“顧燕歸。”
他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蝕骨的恨意。
“本王說過,你的命,是我的!”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的死士如同得到了指令的殺人機器,不再理會那些四散奔逃的官員,齊齊調轉刀口,向著謝無陵與顧燕歸的方向衝殺而來。
【來了!】
顧燕歸心中一凜。
謝無陵卻比她更快。
原本癱軟在椅子上的他,在趙君泓出現的那一刻,周身的病氣瞬間消散殆盡。
他一把推開面前的案几,反手奪過一名衝上來的死士手中的長刀。
手腕翻轉,刀光如練,瞬間割破了那死士的喉嚨。
溫熱的鮮血濺在他的側臉,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愈發妖冶。
謝無陵沒有絲毫停頓,一把將顧燕歸拉到身後,長刀橫在身前,身姿挺拔如松,哪裡還有半分剛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
只是顧燕歸離得最近,清晰地看到他在揮刀的那一瞬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傷口裂開了。
【你傷口裂了!狗男人別硬撐!】
顧燕歸的心聲裡滿是焦急。
【無妨。躲到柱子後面去!】
謝無陵聲音冷靜,手中長刀大開大合,將兩名逼近的死士逼退。
【衛崢和秦英已經開始收網,只要撐過這一刻鐘,這皇宮就安全了。聽話,躲好!】
顧燕歸咬牙,知道自己此時若是留在他身邊只會讓他分心。她迅速後撤,藉著巨大的漆金盤龍柱遮掩身形,同時從荷包裡掏出一把特製的石灰粉,死死攥在手裡。
殿內的廝殺愈發慘烈。
謝無陵一人一刀,死死守在顧燕歸身前三丈之地。他的劍法狠辣精準,招招致命,但死士數量實在太多,且個個悍不畏死。
再加上他重傷未愈,動作終究是慢了幾分。
一名死士瞅準空隙,一刀劈向謝無陵的左肩。謝無陵不得不回刀格擋,巨大的衝擊力讓他腳下一滑,身形微晃。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一個慌不擇路的禮部侍郎,抱著腦袋尖叫著從旁邊衝過,一頭撞在了躲在柱後的顧燕歸身上。
“啊!”
顧燕歸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撞,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從柱子後面跌了出去,暴露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還沒等她站穩。
一道勁風撲面而來。
趙君泓不知何時已經穿過了戰團,如鬼魅般出現在她面前。
顧燕歸下意識地揚手要撒出石灰粉。
但趙君泓的速度太快了,一隻如同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
劇痛襲來,顧燕歸悶哼一聲,手中的石灰粉灑落一地。
下一瞬,冰冷的劍刃已經貼上了她細嫩的頸項,鋒利的寒意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趙君泓從身後勒住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擋在自己身前。
“住手!”
一聲暴喝響起。
謝無陵一刀砍翻面前的死士,猛地回頭。
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那一瞬間,他所有的動作都凝固了。
手中的長刀彷彿有千斤重,再也無法揮出半分。
周遭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在他耳邊盡數褪去,整個世界只剩下被趙君泓勒在懷裡的顧燕歸。
以及那柄緊貼著她脖頸的長劍。
只要趙君泓的手稍微抖一下,血就會噴出來。
謝無陵的呼吸停滯了。
趙君泓看著停下動作的謝無陵,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他將下巴抵在顧燕歸的頭頂,手中的劍刃甚至割破了她的一點表皮,滲出一絲血珠。
“謝無陵,看看這是誰?”
趙君泓的聲音因為興奮而顫抖,帶著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
“都說謝首輔鐵石心腸,無情無義。今日本王倒要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長的!”
他盯著謝無陵那雙瞬間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命令:
“把刀扔了。跪下。”
【別聽他的!謝無陵!你敢跪我就死給你看!】
顧燕歸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卻在心裡瘋狂咆哮。
謝無陵死死盯著那抹血痕,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噹啷。”
長刀脫手,砸在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謝無陵緩緩屈膝。
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地磚上。
他抬起頭,目光沒有看趙君泓,只是死死鎖住顧燕歸的臉。
“放了她。我這條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