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酒樓,臨江仙。
今日二樓雅間被一群鶯鶯燕燕包了場。
輕紗曼舞,茶香嫋嫋,只是這脂粉堆裡,透著一股子酸味。
“哎,聽說了嗎?那顧家大小姐,如今可是把尚書府的臉都丟盡了。”
說話的是清遠侯家的千金,捏著繡帕掩在鼻下,似是聞到了甚麼腌臢氣味,眉眼間全是嫌棄。
“可不是嘛,堂堂尚書家嫡女,竟自甘下賤跑去和商賈混在一起。又是施粥又是賣米,整日拋頭露面,也不怕以後嫁不出去。”
另一位穿著鵝黃衣裙的女子剝著葡萄,附和道:“我看她是窮瘋了。也不知道謝首輔看上她哪一點,這般市儈。”
“噓,慎言。”
先前的女子壓低了聲音,眼中卻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謝首輔如今功高震主,陛下正防著呢。顧家這時候跳出來斂財,指不定就是那位的授意,準備……。”
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引得周圍一片低呼。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盞齊齊一跳,茶水潑了一桌。
那剝葡萄的黃衣女子嚇得手一抖,眾人驚愕轉頭,只見江月瑤黑著一張俏臉,手掌還拍在紅木桌案上,震得掌心通紅。
“江……江姐姐,你這是做甚麼?”那千金有些結巴。
江月瑤霍然起身,那雙平日裡只知道看首飾挑衣裳的眼睛,此刻卻瞪得像銅鈴。
“做甚麼?聽你們放屁!”
滿座譁然。誰也沒想到,平日裡最是嬌縱、最講究排場的寧國公府千金,竟會爆出這等粗鄙之語。
“你……”
“你甚麼你!”
江月瑤根本不給她插嘴的機會,幾步走到那千金面前,“你說顧姐姐市儈?那你今日吃的米,是不是顧家糧行平價賣給你的?你身上穿的這身雲錦,是不是顧家商隊冒死從江南運回來的?”
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窗外,“前些日子米價瘋漲到八十文的時候,你們一個個躲在府裡不管百姓餓死。如今顧姐姐散盡家財,把米價打下來了,讓全城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飽飯,你們就在這兒嚼舌根?”
“這就叫丟人?那你們這叫甚麼?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江月瑤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果盤,瓜果滾了一地,嚇得幾位貴女花容失色。
“至於謝首輔。”
她冷笑一聲,環視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眾貴女紛紛避讓。
“那是北境的屏障,是大鄴的脊樑!沒有他在前面拼命,你們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喝茶聽曲?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燕雀,也配議論鴻鵠?”
說罷,她也不管眾人反應,一腳踢開擋路的凳子,揚長而去。
“以後這種局,別叫我。噁心!”
……
半個時辰後,顧府。
青雀一臉古怪地跑進書房:“小姐,江家小姐來了。”
顧燕歸正在核算賬目,聞言筆尖一頓:“來找茬的?”
“不是……”
青雀撓了撓頭,表情有些一言難盡,“是來送禮的。說是……說是給您賠罪,順便想跟您學做生意。”
顧燕歸挑了挑眉,放下狼毫筆。
前廳內,江月瑤坐立不安,手裡的帕子都快被絞爛了。
一見到顧燕歸出來,她蹭地一下站起來,那股在酒樓罵人的氣勢全沒了,只剩下滿臉的侷促。
“顧……顧姐姐。”
顧燕歸掃了一眼堆滿前廳的錦盒。
好傢伙,有名貴的百年老參,也有時興的蜀錦,甚至還有一整套純金打造的頭面,金光閃閃,俗氣得可愛。
“這是把嫁妝底子都搬來了?”
顧燕歸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江月瑤臉一紅,支支吾吾道:“之前是我眼瞎,被顧雲舒那個……那個兩面三刀的騙了,還針對過姐姐。今日我是特地來賠罪的。還有……我想跟著姐姐幹。”
“跟著我?”顧燕歸放下茶盞,似笑非笑,“我不養閒人。”
“我不閒!”
江月瑤急了,往前走了一步,“我有錢!我有私房錢!而且……而且我能罵人!誰要是敢在背後說姐姐壞話,我撕爛她的嘴!”
顧燕歸看著她那副急赤白臉表忠心的模樣,腦海裡那個總是鼻孔朝天的嬌縱大小姐形象,竟然意外地順眼了幾分。
【叮!檢測到重要配角江月瑤的態度轉變,好感度突破80。】
【系統獎勵:聲望值 800。特級駐顏丹x1。】
顧燕歸袖子裡的手一翻,掌心多了一個白瓷小瓶。
“既然要跟我混,總得有點見面禮。”
她隨手將瓷瓶拋了過去。
江月瑤手忙腳亂地接住:“這……這是甚麼?”
“駐顏丹。”
顧燕歸漫不經心地說道,“吃了能讓你那張熬夜看話本熬出來的黃臉,變回剝殼雞蛋。”
江月瑤眼睛瞬間亮了,二話不說拔開塞子就往嘴裡倒,連懷疑都沒懷疑一下。
顧燕歸嘴角微抽。
這傻孩子,也不怕是毒藥。
【這江月瑤雖是個傻的,但勝在聽話且家底厚。寧國公府雖然沒落了,但在勳貴圈子裡還有幾分薄面,正好做個擋箭牌。】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江月瑤,顧燕歸臉上的笑意淡去,轉身回了內室。
桌案上,放著一封剛從宮裡傳出來的密函。
那是老皇帝對謝無陵請求班師回朝奏摺的批覆。
只有寥寥數語:“愛卿勞苦功高,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早日回京述職。”
沒有加官,沒有進爵,甚至連兵權交接的事宜都未提及。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訊號。
若是賞了,說明皇帝還想用你。
若是罵了,說明皇帝還想敲打你。
可如今這般不痛不癢,只給錢不給權,擺明了是想把謝無陵架在火上烤,甚至……不想讓他活著進京。
顧燕歸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底一片冰寒。
【狗皇帝這是想玩“杯酒釋兵權”那一套,還是準備半路截殺?】
【叮!系統提示:皇帝當前殺意值:75%。】
顧燕歸冷笑一聲。
既然你想讓他死,那我們就偏不死。
“青雀。”
“奴婢在。”
“去,把京城裡的說書先生都給我找來。另外,讓咱們商隊的人在沿途散佈訊息。”
顧燕歸拿起筆,在一張宣紙上寫下幾個字,墨跡淋漓,殺氣騰騰。
“就說……謝首輔在北境的戰鬥中,舊傷復發,傷重不治,為了見陛下一面,強撐著一口氣回京。”
“記住,要傳得慘烈些。甚麼咳血不止、昏迷不醒、只剩半條命……怎麼慘怎麼來。”
……
三日後,官道上。
一輛馬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吱呀的聲響,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車廂內,謝無陵靠在軟枕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皸裂,一副氣若游絲、命不久矣的模樣。
“大人。”
車簾外傳來心腹低沉的聲音,“前面有探子,是宮裡的。”
謝無陵原本微闔的雙眼並未睜開,只是扯過一方雪白的帕子,捂住嘴,悶聲咳嗽起來。
起初只是輕咳,隨後越咳越劇烈,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鬆開手,帕子上一灘觸目驚心的殷紅。
那是早就準備好的雞血,還溫熱著。
“傳令下去,行軍速度減半。”
謝無陵的聲音虛弱至極,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喘息,“就說……本官身子不適,受不得顛簸。”
馬車外的探子喬裝成農夫,站在道路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隨後悄無聲息地退去。
……
京城,清芷院。
顧燕歸正在偏房裡整理謝無陵留下的東西。
這間偏房是他前段時間養傷時住的地方,書架上還堆著不少他看過的兵書。
她隨手抽出一本《六韜》,書頁翻動間,一張泛黃的紙片飄落在地。
顧燕歸彎腰撿起。
那是一張殘頁,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本手札上撕下來的。
紙上只有兩行字,筆鋒銳利,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肅殺與悲涼。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顧燕歸瞳孔猛地一縮。
這字跡……她莫名感到熟悉。
前世,她曾在宮中見過先太子的遺物,那是一幅字畫。
雖然蒙了塵,但那獨特的筆鋒,那種彷彿要刺破蒼穹的傲骨,與這張殘頁上的字跡,一般無二。
謝無陵的兵書裡,怎麼會夾著先太子的手跡?而且看這紙張的陳舊程度,至少也有十年了。
一個驚人的猜想在顧燕歸腦海中炸開。
【難道……】
顧燕歸手一抖,那張殘頁差點沒拿穩。
……
皇宮,深夜。
老皇帝躺在龍榻上,呼吸急促而渾濁。
夢裡,是一片血紅的火海。
一個身穿染血金甲的男人提著劍,一步步向他走來。男人的臉看不清,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父皇……”
男人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飄上來的,“這皇位,您坐得可安穩?”
“逆子!逆子!”
老皇帝大叫著驚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浸透了寢衣,貼在背上。
“陛下!陛下怎麼了?”李公公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點亮了燭火。
昏黃的燭光下,老皇帝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
“探子……探子回報了嗎?”老皇帝死死抓住李公公的手腕。
“回……回報了。”李公公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抽回手,“謝……謝大人在路上咳血不止,據說……據說連馬車都下不來了,怕是……怕是撐不到進京了。”
老皇帝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病了好……病了好啊……”
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神經質的笑意,又帶著幾分悲涼。
“終究不需要朕親自動手,看來是天意……天要收他啊。”
……
五皇子府。
趙君燁手裡把玩著一隻玉扳指,聽著屬下的回報,臉上露出一抹陰冷。
“快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如同一頭蟄伏的野獸。
“父皇啊父皇,您還是忍不住動手了。”
“殿下……”
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顧雲舒端著一碗參湯,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她如今在五皇子府,雖然名義上是側妃,但地位連個通房丫頭都不如。
“殿下,妾身覺得……此事或許有詐。”
顧雲舒咬了咬唇,低聲道,“我那姐姐詭計多端,謝無陵又是個心思深沉的,怎麼會這麼容易就……”
趙君燁猛地轉過身,一把掐住顧雲舒的下巴,力道之大,捏得她骨頭咯咯作響。
“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他眼底閃爍著暴虐的光,那是長期壓抑後的瘋狂。
“不……妾身不敢……”顧雲舒疼得眼淚直掉,渾身發抖。
“你那姐姐確實有些手段,把你爹那個老狐狸都耍得團團轉,而你,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趙君燁鬆開手,嫌惡地在帕子上擦了擦,“不過,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笑話。”
他突然獰笑一聲,一把扯過顧雲舒,將她粗暴地按在窗臺上。
“說起來,你這雙眼睛,和你姐姐倒是有幾分相似。”
顧雲舒驚恐地瞪大眼,看著面前這張扭曲的臉,心中湧起無盡的絕望。
“既然謝無陵要死了,那顧家也就沒靠山了。不知道七弟在天牢裡得知,他的顧二小姐,如今在本王身下承歡,會是個甚麼表情?”
“不要……救命……爹爹救我……”
顧雲舒的哭喊聲被夜風吞沒,只剩下窗外樹影搖曳,如鬼魅亂舞。
……
清芷院。
夜深人靜。
顧燕歸坐在燈下,手裡拿著針線,正對著一個香囊發愁。她已經練習了數十次了,指尖全是針眼。
她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算計人心也是一把好手,唯獨這女紅,那是真的要命。
那個“平安”二字,繡得歪歪扭扭,像兩隻在打架的蜈蚣。
【還是太醜了。】
顧燕歸嘆了口氣,正準備拆了重繡。
忽然,手腕的同心結微微發燙。
一股熟悉的氣息,跨越了千山萬水,順著那根紅繩,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頭。
那是北境的風霜,是驛站孤燈下的清冷,還有……某人指尖摩挲紙張的觸感。
他在看她先前送去的那個更醜的平安符。
顧燕歸心裡一酸,那種隔著千里的思念,在這一刻變得具象化。
【在那邊別亂吃東西,藥記得按時喝。等你回來,我一定給你繡個好看的。】
她在心裡默唸。
片刻後,腦海中響起了謝無陵的聲音。
帶著一絲沙啞,還有幾分壓抑的笑意,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廝磨。
【不用。醜點好。】
顧燕歸一愣:【為何?】
【辟邪。】
顧燕歸:“……”
這狗男人,都快“死”了還不忘損她。
她憤憤地戳了一針,指尖冒出一顆血珠。
【謝無陵,你給我活著回來。你要是敢死在半路上,我就把你那本《六韜》燒了給裴濟取暖!再拿你的家產去養十個八個面首!】
那一頭的聲音沉默了許久。
久到顧燕歸以為斷了聯絡,心跳都不自覺地漏了一拍。
直到那股溫熱的氣息再次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深情,直擊靈魂。
【好。等我回來,娶你。】
窗外,月色如鉤。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京城的暗處醞釀。
? ?異地戀最高境界:我在京城搞錢,他在北境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