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夜色如墨。
謝無陵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指腹輕輕摩挲。
紙上沒有家國大義,也沒寫半句纏綿悱惻的情話。
只有一幅畫。
一個歪歪扭扭的海碗,碗裡臥著兩個墨點子似的荷包蛋,幾根麵條畫得像蚯蚓爬。
畫技拙劣得令人髮指。
旁邊一行小字,墨跡未乾透:【吃飽了,才有力氣打勝仗。我在京城,等你凱旋。】
帳外,火頭軍的大鍋架了起來。平日裡清湯寡水的粥裡,今日竟多了厚實的肉塊,香氣霸道地往鼻子裡鑽。
“顧家大小姐仁義啊!”
“這肉真香!老子吃飽了,明天能多殺兩個北燕蠻子!”
士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此刻,它隨著肉香,在北境淒寒的軍營裡燒成了一把火。
謝無陵嘴角微勾,將信紙摺好,貼身放進胸口護心鏡後的衣袋裡。
那裡離心跳最近,最暖和。
簾子被猛地掀開,寒風裹挾著雪沫灌入。
秦老將軍大步走來,面色凝重,“首輔大人,拓跋烈的主力已過落雁谷,正向絕魂嶺逼近。此人吃過一次虧,這次行軍極穩,步步為營,想要正面硬吃掉我們。”
謝無陵走到沙盤前,修長的手指點在絕魂嶺中央那處形如口袋的窪地。
“他求穩,我們就逼他急。”
他的手指重重一按,“這裡,是絕地,也是死地。”
“我去。”
角落裡傳來一道嘶啞的聲音,像磨砂紙擦過桌面。
衛崢一直站在陰影裡,手中正拿著一塊磨刀石。
槍尖在石頭上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他抬起頭,臉上凍瘡未愈,眼神卻靜得像一潭死水,底下藏著滔天巨浪。
“拓跋烈生性多疑。只有我擺出一副要與他同歸於盡的架勢,他才會失去理智,不顧一切地衝進口袋裡。”
秦老將軍皺眉,“絕魂嶺入口狹窄,腹地雖寬卻無退路。你若進去,便是甕中之鱉。萬一我們合圍慢了一步……”
“那就死在裡面。”
衛崢咧嘴一笑,森白的牙齒透著寒意,“用我一條爛命,換衛家軍三萬冤魂的債。這買賣,值。”
謝無陵深深看了他一眼,解下腰間佩劍,隨手扔了過去。
“接著。”
衛崢抬手接住。
“別死太早。”
謝無陵聲音清冷,“我要的是活的戰報,不是死的烈士。”
……
次日,絕魂嶺。
風雪漫天,能見度不足十丈。
這裡地形奇特,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通道如同葫蘆口。
此刻,衛崢率領的五百死士,就被堵在葫蘆底。
這不是演戲,是真的絕境。
為了讓拓跋烈相信這是真的潰敗,衛崢這一路與其前鋒營血戰了三個時辰,且戰且退,將這一路血跡灑進了絕魂嶺的雪地裡。
“哈哈哈哈!衛青雲的兒子,果然是個蠢貨!竟自尋死路逃進這絕地!”
拓跋烈騎在高頭大馬上,看著前方已無路可退的衛崢,眼中滿是貓戲老鼠的快意。
他確認了四周峭壁陡峭,才大手一揮,獰笑道:
“全軍壓上!誰砍下他的頭,賞金千兩,官升三級!”
轟隆隆——
北燕大軍如黑色的潮水,瘋狂湧入葫蘆口。
衛崢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敵軍,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槍。
“拓跋烈。”
他聲音嘶啞,卻穿透風雪,清晰地送入每個人耳中。
“你抬頭看看。”
拓跋烈下意識抬頭。
只見絕魂嶺兩側原本光禿禿的積雪峭壁上,積雪突然崩塌!無數身披白袍的秦家軍,如同幽靈般從雪地裡鑽了出來!
那是埋伏了一整夜的死神!
“不好!是陷阱!撤!快撤出谷口!”
拓跋烈肝膽俱裂,勒馬狂吼。
“轟隆——!!!”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谷口方向,謝無陵親率的神機營引爆了預埋的火藥。巨石滾落,瞬間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這一仗,不是伏擊,是圍獵。
甕中捉鱉,關門打狗。
謝無陵站在高處,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冷冷俯視著谷底亂作一團的北燕大軍,手中令旗猛地揮下。
“放箭。”
箭雨如飛蝗傾盆而下,瞬間將衝在最前面的北燕騎兵紮成了刺蝟。
慘叫聲、馬嘶聲響徹山谷。
混戰起。
衛崢沒有管周圍的廝殺,他的眼睛裡只有一個人。
“駕!”
他策馬衝入敵陣,手中長槍如龍,挑飛兩個擋路的親兵,直撲拓跋烈。
拓跋烈也是悍將,揮刀迎上。
鐺!
火花四濺。
衛崢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槍桿流下,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藉著反震之力,長槍一抖,毒蛇般鑽向拓跋烈咽喉。
這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守,以命換命!
拓跋烈被這股瘋勁逼得手忙腳亂,一刀砍在衛崢肩甲上,入肉三分。
衛崢身子一晃,卻沒退。
他反而藉著這股力道,身子前傾,任由刀鋒卡在骨頭裡,手中長槍猛地送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拓跋烈瞪大了雙目,不可置信地看著扎穿自己脖頸的槍尖。
他張著嘴,發出“荷荷”的氣音,鮮血混合著氣泡湧出,那是生命流逝的聲音。
衛崢雙手握住槍桿,猛地一挑!
“起——!”
拓跋烈的屍體被甩下馬背,重重砸在雪泥中,濺起一片汙濁。
周圍的北燕士兵見主帥身死,瞬間崩潰,四散奔逃。
衛崢喘著粗氣,拔出長槍。
他看著拓跋烈的屍體,突然仰起頭,對著漫天風雪發出一聲長嘯。
那嘯聲淒厲,混雜著哭腔,在山谷中久久不散。
爹,娘。
你們看到了嗎?
這只是第一個。
……
戰鬥結束得很快。
打掃戰場時,一名親兵捧著一個染血的牛皮袋跑到謝無陵面前,神色激動,“大人!在拓跋烈的中軍大帳裡搜到的!”
謝無陵接過,開啟。
裡面是幾封書信,還有一份蓋著鮮紅私印的國書。
信紙上,趙君泓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割讓代州、稱臣納貢、借兵逼宮……每一條,都足以讓他被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謝無陵看著那些字,眸底結了一層寒冰。
他面無表情地合上信。
“來人。”
“八百里加急,將捷報與這些東西送回京城。”
他頓了頓,又從懷中摸出一張空白的信紙。
提筆,落下兩個字,力透紙背。
【收網。】
……
京城,顧府。
一隻信鴿穿過雨幕,落在窗欞上,咕咕叫著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顧燕歸解下竹筒,展開紙條。
只有兩個字,卻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
她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火光映照著她眼角的淚痣,妖冶而決絕。
“青雀。”
“小姐,在。”
“去把老爺請來,就說,咱們顧家飛黃騰達、光宗耀祖的機會到了。”
半個時辰後,書房。
顧昭天捧著那份名單和罪證副本,手都在抖。
不是嚇的,是激動的。
“好哇!好哇!”
顧昭天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那張平日裡寫滿算計的老臉此刻紅光滿面,鬍子都翹了起來。
“趙君泓這個蠢貨,竟然真的敢通敵!有了這個,咱們顧家不僅沒事,還是大功臣!這是潑天的富貴啊!”
顧燕歸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輕輕吹著浮沫。
“爹,別光顧著高興。裴大人那邊,還有三皇子那邊,都得您去跑一趟。”
“這種痛打落水狗的好事,得拉著大家一起幹。法不責眾,功不獨佔,這才是長久之道。”
顧昭天連連點頭,眼神賊亮。
“對對對!乖女兒說得對!爹這就去!這就去聯絡同僚,今晚誰也別想睡!”
這一夜,京城註定無眠。
大理寺的差役傾巢而出,配合著禁軍,敲開了一座座高門大院。
七皇子黨羽,凡是名單上有的,一個沒跑。
哭喊聲、求饒聲、斥罵聲,混雜著雨聲,響了一整夜。
顧燕歸站在閣樓上,聽著遠處的動靜。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滴答,滴答。
突然,腦海中響起一道聲音。
很輕,很遠,卻又像是就在耳邊,帶著電流般的酥麻感。
【燕歸。】
顧燕歸捏著欄杆的手一緊。
【我要回來了。】
那聲音裡,沒了往日的冰冷與防備,帶著一絲風雪後的疲憊,還有某種塵埃落定的安穩。
顧燕歸鼻頭一酸。
【嗯。】
她在心裡應了一聲,【歡迎回家。】
就在這時,腦海中那道冰冷的機械音突兀地響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線任務,徹底粉碎七皇子集團。】
【獎勵發放:解除系統強制任務懲罰機制,聲望系統開啟。】
【宿主從此可憑本心行事,系統將轉為輔助任務模式。】
【叮!檢測到男女主心意相通,特殊獎勵道具“同心結”已發放。】
【說明:啟用後,宿主與繫結物件可共享五感。】
顧燕歸愣了一下。
手裡憑空多了一個紅色的繩結,流光溢彩。
共享五感?
她下意識地握住那繩結。
下一秒。
一股強烈的、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直衝鼻腔。
緊接著,是刺骨的寒意。
那是北境的風雪,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的痛感。
嘴裡泛起一股苦澀的味道,像是嚼碎了的草根,又像是混著沙礫的乾糧。
這就是謝無陵現在的感覺?
在那樣苦寒的地方,吃著那樣的苦,流著那樣的血。
顧燕歸心裡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絕魂嶺。
正在擦拭佩劍的謝無陵動作猛地一頓。
鼻尖那股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突然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幽幽的香氣。
是海棠花香。
那是顧燕歸閨房裡常點的薰香,溫暖,安寧。
嘴裡的苦澀也散去了,舌尖泛起一絲甜意。
像是……剛剛喝過蜂蜜水。
謝無陵看著手裡的劍,又抬頭看向南方的天空。
漫天風雪中,他彷彿看到那個女子正站在閣樓上,手裡捧著暖爐,對他遙遙一笑。
……
皇宮,御書房。
殿外雷雨交加,老皇帝手裡捏著那份來自北境的捷報,還有那幾封通敵的書信。
李公公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渾身發抖。
老皇帝的手在抖,抖得越來越厲害,紙張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他一直以為,老七雖然狠毒,雖然不擇手段,但至少還是個大鄴的皇子,流著趙家的血。
可現在,這些書信就像一個個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抽得他眼冒金星。
為了那個位置,竟然連祖宗基業都敢賣!
引狼入室,割地賠款!
“逆子……”
老皇帝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
“逆子!!!”
他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想要掀翻桌案發洩。
可身子剛起到一半,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像是有隻手狠狠捏爆了他的心臟。
噗——!
一口鮮血噴出,濺在明黃色的聖旨上,觸目驚心。
“陛下!陛下!”
李公公尖利的驚叫聲刺破了皇宮的寂靜。
老皇帝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雙目圓睜,死死盯著那封通敵國書,死不瞑目。
一道驚雷劃破長空。
天,變了。
? ?氣死老皇帝!逆子賣國,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