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府密室,燭火幽微。
趙君燁兩指夾著那封信,信紙邊緣已被火舌捲去大半。
他對面的謀士垂手而立,大氣也不敢出。
“顧雲舒。”
趙君燁念著這個名字,手指一鬆,任由灰燼落在棋盤上,“一個被家族棄若敝履的庶女,手裡竟捏著老七的命門。”
“殿下,既有此鐵證,何不直接呈給陛下?”謀士低聲問。
趙君燁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天元位置。
“老七雖失勢,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淑貴妃在宮中經營多年,父皇對他還有幾分父子情分。若此時丟擲,父皇第一反應未必是信,而是疑。疑心有人構陷皇子,疑心黨爭。”
他抬眼,目光落在虛空處。“要殺人,得先誅心。”
次日朝會,風向陡變。
幾位平日裡不顯山露水的御史突然發難,彈劾七皇子趙君泓縱容家奴圈地、收受地方官員冰敬。
這些罪名雖不致死,卻如附骨之疽,噁心至極。
老皇帝本就因英國公一案心煩意亂,聞言更是眉頭緊鎖,當廷斥責了趙君泓幾句。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三日,彈劾的摺子如雪片般飛入御書房。
從私德有虧到結黨營私,罪名一日比一日重。
趙君泓被禁足府中,雖未被定罪,但這股山雨欲來的氣勢,已讓滿朝文武嗅到了血腥味。
翊坤宮內。
淑貴妃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已磕得青紫。
她髮髻散亂,早已沒了往日的雍容華貴。
“陛下,泓兒是一時糊塗,但他絕不敢有二心啊!求陛下開恩,讓他見臣妾一面……”
御書房的大門緊閉。
李公公甩著拂塵出來,面無表情地躬了躬身,“娘娘,陛下口諭,七殿下靜思己過即可,無需探視。另外,陛下讓老奴帶句話給娘娘——慈母多敗兒。”
淑貴妃身子一軟,癱坐在地。
就在趙君泓母子被這一波波攻勢逼得喘不過氣時,趙君燁終於動了。
早朝之上,兵部侍郎林大人,也就是林靜姝的父親,顫顫巍巍地出列,雙手高舉一本賬冊,跪伏在地,頭磕得砰砰作響。
“臣有罪!臣要檢舉七皇子趙君泓,私鑄兵器,勾結北燕皇商,倒賣軍械!”
金鑾殿上一片死寂。
老皇帝接過那本賬冊,翻了兩頁。
“啪!”
賬冊被狠狠摔在趙君泓腳邊。
老皇帝猛地站起,指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手指顫抖。
“好……好得很!朕的兒子,拿朕的兵器,去賣給朕的敵人,再讓敵人拿著這些兵器來殺朕的將軍!”
“父皇!兒臣冤枉!這是構陷!”趙君泓拼命磕頭,額血染紅了金磚。
“冤枉?”
老皇帝冷笑,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上面每一筆賬目,都有你的私印!你還要狡辯到何時!”
“傳朕旨意。”
老皇帝閉上眼,彷彿瞬間蒼老。
“七皇子趙君泓,削去親王爵位,即刻圈禁府中,無詔不得出!”
侍衛上前,扒去了趙君泓身上的蟒袍,拖死狗一般將他拖了下去。
趙君泓淒厲的喊冤聲迴盪在殿外,漸漸遠去。
……
京城,天下第一樓。
顧燕歸坐在二樓雅間,手裡捧著一盞熱茶。
樓下大堂的說書人正吐沫橫飛地講著今日朝堂上的驚變,醒木拍得震天響。
“話說那七皇子,被扒去蟒袍時那是涕泗橫流啊……”
顧燕歸吹了吹茶沫,【謝無陵,聽到了嗎?】
她在心裡默唸。
遙遠的北境,寒風呼嘯。
謝無陵正騎在馬上,身後是行軍的大軍。腦海中突然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看戲的愜意。
【聽到了。】
他回道,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清冷,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顧燕歸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開始在心裡給他“現場直播”。
【你是沒看到老皇帝今天的臉色,那叫一個精彩。先是紅,再是白,最後變成了豬肝色。他指著趙君泓罵的時候,鬍子都翹起來了,像這樣……】
顧燕歸在腦海裡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老皇帝的語氣:【“逆子!朕怎麼生了你這麼個逆子!”】
那語調,那斷句,簡直與老皇帝如出一轍。
正在行軍的謝無陵差點勒停了馬。
他無奈地按了按眉心,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顧燕歸。】
他在心裡低斥,【模仿聖上語氣,乃是大不敬。若是被言官聽到,你這顆腦袋還要不要了?】
顧燕歸輕哼一聲。
【言官?現在滿朝文武都在忙著痛打落水狗,誰有空管我?再說,天高皇帝遠,你現在在幾千裡外,還能飛回來治我的罪不成?】
謝無陵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甚好。這筆賬,我記下了。待我回京,再與你慢慢清算。】
那聲音裡帶著幾分暗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顧燕歸臉頰莫名有些發燙,端起茶盞掩飾性地喝了一口。
【等你回來再說吧。現在的重點是,七皇子倒了,儲君之位空懸。你猜,咱們那位多疑的陛下,會選誰?】
謝無陵看著前方蒼茫的雪原。
【老五出力最多,也最急。但陛下最恨結黨。老七倒了,老五鋒芒太露,陛下不會讓他如願。】
果然,不出謝無陵所料。
七皇子被圈禁的旨意剛下不久,另一道聖旨便送到了三皇子府。
三皇子趙君珏正蹲在後花園的池塘邊餵魚。
他手裡抓著一把魚食,正逗弄著那條胖頭錦鯉。
聽到太監尖細的嗓音念出“暫理朝政,協助處理隴南水患後續”幾個字時,手一抖,整把魚食都撒進了池子裡。
“啥?”
趙君珏瞪大了眼,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監國?”
傳旨太監堆著笑:“恭喜三殿下,賀喜三殿下。陛下說了,您性子沉穩,正如那隴南的水,需得慢慢治。”
趙君珏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無淚。
沉穩個屁!他就是想當條鹹魚,畫畫寫字逗逗鳥,怎麼這燙手山芋就扔到他懷裡了?
“我不行!我頭疼!我還要給母妃抄經書……”
……
顧府別院。
夜色深沉,一輛不起眼的青蓬馬車停在後門。
顧雲舒提著一個小包袱,站在臺階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十幾年的宅子,眼中沒有留戀,只有刻骨的恨意。
七皇子倒了,顧家徹底成了顧燕歸的天下。
她若再不走,遲早會被那個賤人玩死。
“二小姐,請吧。”
車伕壓低了帽簷,聲音陰冷,“五殿下還在等著。”
顧雲舒深吸一口氣,抓緊了手中的包袱。
那裡裝著她最後的籌碼——除了七皇子的罪證,還有她在顧家多年蒐集的隱秘。
“顧燕歸。”
她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磨出來的血,“你別得意太早。只要我不死,咱們就沒完。”
她轉身上車,車簾落下,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
北境,落雁谷。
風雪已經停了,但氣溫卻降到了極點。滴水成冰,哈氣成霜。
軍營裡一片死寂,只有巡邏士兵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謝無陵坐在帥帳中,面前的案几上擺著一張行軍圖。但他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了。
帳內的炭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盆冷灰。
糧草已斷四日。
再不到,就要殺馬了。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一陣寒風夾雜著雪沫灌了進來,緊接著是副將激動的吼聲,嗓子都劈了叉。
“大人!大人!來了!來了!”
謝無陵緩緩抬眼,睫毛上結著白霜。
“甚麼來了?”
“糧!糧草!還有棉衣!好多車!一眼望不到頭!”
副將語無倫次,眼眶通紅,“是顧家的旗號!京城顧家送糧來了!”
謝無陵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身形晃了一下。
他大步走出帥帳。
營地外,原本死氣沉沉計程車兵們此刻正沸騰著,歡呼聲震碎了漫天的陰雲。
雪原盡頭,一支龐大的車隊如長龍般蜿蜒而來。
每一輛車上都堆得滿滿當當,鮮紅的“顧”字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紅得刺眼,紅得滾燙。
為首的管事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地衝到謝無陵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首輔大人!顧家商隊奉大小姐之命,送糧草三千石、棉衣五千套、藥材千斤,前來勞軍!”
管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高舉過頭頂。
“這是大小姐讓小的務必親手交給大人的。”
謝無陵看著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繁複的落款,只有顧燕歸那獨有的、帶著幾分張揚的字跡。
上面寫著兩個字:
【親啟】
謝無陵伸出手,指尖有些顫抖。
他接過信,像是接過了一顆滾燙的心。
風雪在這一刻彷彿都靜止了。他站在千軍萬馬前,握著那封信,眼底的堅冰寸寸碎裂,化作了一汪足以溺斃人的深情。
【顧燕歸。】
他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
【你這般對我,讓我拿甚麼還?】
遙遠的京城,顧燕歸正準備吹燈歇息。
腦海中突然傳來謝無陵的聲音。
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剋制,而是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沙啞,像是貼著她的耳廓在低喃。
【命給你,夠不夠?】
? ?謝首輔:你在京城看戲,我在北境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