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陵的話音剛落,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幾分。
顧燕歸盯著他那雙幽深的眸子,手裡的蘋果塊懸在半空,遲遲沒有遞過去。
【權傾朝野?你現在連下床都費勁,拿甚麼去傾?靠嘴嗎?】
謝無陵沒說話,只是微微前傾,一口咬住了那塊蘋果,連帶著她的指尖也感受到了一瞬的溼熱。
【靠嘴,也未嘗不可。】
他眼底含笑,心聲如羽毛般拂過她的耳畔。
顧燕歸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耳根通紅,狠狠瞪了他一眼。
……
當夜,大理寺的燈火徹夜未熄。
裴濟帶著人馬將整個英國公府圍的水洩不通。他手持尚方寶劍,身後跟著兩列面無表情的錦衣衛。
並沒有甚麼激烈的抵抗,公府的家丁看著那些明晃晃的繡春刀,手中的棍棒便自覺地落了一地。
往日裡車水馬龍、門庭若市的國公府,頃刻間亂作一團。
尖叫聲、瓷器碎裂聲、孩童啼哭聲混雜在一起,將這座百年勳貴府邸的體面撕得粉碎。
英國公被兩名差役按在正廳的太師椅旁,髮髻散亂,那身代表著世襲罔替榮耀的紫蟒袍上沾滿了塵土。
“裴濟!你個黃口小兒!”
英國公雙目赤紅,“我是先帝親封的國公!我有丹書鐵券!你敢動我?我要見陛下!我要見七殿下!”
裴濟一身官袍,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出幾分肅殺。
他沒廢話,直接亮出了一道明黃的聖旨。
“奉旨查抄。”
裴濟的聲音冷得像鐵,“國公爺,丹書鐵券保的是忠臣,不是國賊。”
“私吞軍餉三十萬兩,倒賣軍械通敵……您這罪名,夠九族在地府裡湊幾桌麻將了。”
看到聖旨的那一刻,英國公膝蓋一軟,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樑,癱軟在地。
……
顧府,清芷院。
屋內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橘皮清香,沖淡了原本的藥味。
顧燕歸坐在床邊,手裡剝著一隻金燦燦的蜜橘。
她剝得很仔細,連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經絡都一根根挑得乾乾淨淨。
【英國公府百年的積蘊,油水肯定不少。裴濟這次是掉進米缸裡了。】
【唉,可惜啊,要是能分我一杯羹,蘭園的裝修費就有著落了。那個敗家系統,只出任務不給錢!】
謝無陵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卷書,視線卻始終粘在顧燕歸剝橘子的手上。
那雙手十指纖纖,比橘肉還要白嫩幾分。
聽到她心裡的算盤聲,他淡淡開口。
“裴濟不缺錢。”
“但他缺政績。這次抄家所得,他全都要充入國庫,用來平息陛下的怒火。”
顧燕歸動作一頓,順手把剝好的橘子塞進謝無陵嘴裡,翻了個白眼。
“吃你的吧,話多。”
【切,不貪就不貪,說得好像誰稀罕似的。】
顧燕歸輕哼一聲,重新拿起一個橘子,漫不經心地問道:“七殿下那邊,有動靜了嗎?”
謝無陵嚥下橘肉,目光投向窗外陰沉如墨的夜色。
“快了。”
……
七皇子府,書房內死寂一片。
趙君泓揹著手站在窗前,聽著心腹的回報,臉色陰沉。
“殿下,國公府這次……完了。”
謀士壓低聲音,額頭冷汗直冒,“大理寺搜出的東西太多,除了貪墨,還有豢養死士,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哐當!”
趙君泓猛地轉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花架。花盆碎落一地,觸目驚心。
“廢物,這麼多年了,他連個尾巴都掃不乾淨!”
“私吞軍餉,倒賣軍械……這些事做得隱秘也就罷了,偏偏讓人抓住了把柄!還是謝無陵那個瘋子!”
趙君泓咬牙切齒,眼中滿是暴戾。
“父皇生性多疑,若是讓他覺得我也參與其中,別說奪嫡,我這條命都未必保得住!”
“殿下,現在怎麼辦?英國公一直在喊冤,說要見您……”
“見我?”
趙君泓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抹令人膽寒的狠厲,“見我做甚麼?讓他把我也拖下水嗎?”
他大步走到書桌前,提筆沾墨,筆鋒如刀。
“他既然這麼想見我,那我就送他最後一程。”
……
次日,大理寺詔獄。
陰暗潮溼的牢房裡,英國公穿著一身囚服,頭髮散亂,早已沒了往日的威風。
“來人啊!我要見七殿下!我是冤枉的!”
他嘶啞著嗓子喊了半天,卻只換來獄卒不耐煩的呵斥。
“別喊了!”
一陣腳步聲傳來。
裴濟一身緋色官袍,手裡拿著一封奏摺的抄錄件,緩步走到牢門前。
“國公爺,別費力氣了,七殿下不會為您求情的。”
裴濟隔著鐵柵欄,將那張紙遞了進去,“這是七殿下剛呈給陛下的摺子,您看看吧。”
英國公顫抖著手接過。
藉著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字句句。
“……臣舅父昏聵,貪墨軍餉,罪不容誅……臣痛心疾首,懇請父皇將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他的心窩。
“不……不可能!”英國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熟悉的字跡。
“我為他做了那麼多事!不惜鋌而走險……他怎麼能殺我?他怎麼敢殺我?!”
裴濟冷眼看著他在崩潰邊緣掙扎,淡淡補了一刀:“殿下說了,您這是咎由自取,與他無關。”
說著,裴濟揮了揮手。
身後的獄卒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盤中放著一壺酒。
英國公盯著那壺酒,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趙君泓……你好狠的心!”
他猛地撲向柵欄,雙手死死抓住鐵條。
“想讓我死?做夢!”
英國公面容扭曲,眼中滿是玉石俱焚的恨意。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大家一起死!”
他猛地轉頭看向裴濟,嘶吼道:“裴大人!我有話要說!我有重大軍情要檢舉!”
裴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揮退了端酒的獄卒。
“國公爺請講,本官洗耳恭聽。”
……
顧府,清芷院。
顧燕歸正給謝無陵換藥。傷口已經結痂,但看著依然猙獰可怖。
兩人都沒說話,全靠心聲交流,空氣中有一種詭異的默契。
【英國公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咬人了。趙君泓這一刀補得夠狠,直接把舅舅變成了瘋狗。】
謝無陵靠在床頭,視線始終落在顧燕歸低垂的眉眼上。
【狗咬狗,一嘴毛。英國公手裡捏著的秘密,那才是真正的殺招。】
顧燕歸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你是說……衛家軍的事?】
謝無陵沒說話,只是輕輕翻了一頁書,神色淡然。
【正愁沒證據。英國公這次被逼急了,肯定會幫我們一個大忙。】
顧燕歸看著他那副運籌帷幄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狗男人,心比馬蜂窩還多幾個眼。
謝無陵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溫熱,還帶著一絲薄繭粗糙感,磨得她面板微癢。
“在怕我?”
顧燕歸下意識想抽回手,卻沒掙脫。
“誰怕你了?”
她嘴硬道,“我是在想,你這麼能算計,將來要是有一天算計到我頭上怎麼辦?”
謝無陵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裡脈搏跳動得有些快。
【算計你?】
他在心裡輕快地笑一聲。
【我這輩子最大的算計,就是怎麼把你這朵黑心蓮,種進我謝家的院子裡。】
顧燕歸臉頰“騰”地一下紅了。
【臭流氓!不要臉!誰要進你家院子!】
她猛地抽回手,端起藥碗就要走,卻被謝無陵一句話定在了原地。
“裴濟來了。”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了裴濟那標誌性的爽朗笑聲,只是這笑聲裡,怎麼聽都帶著幾分沉重。
“無陵兄,顧小姐,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裴濟推門而入,視線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意味深長地“嘖”了一聲。
“我說謝大人,你這傷養得倒是愜意。”
裴濟自顧自地倒了杯茶,“外頭都翻天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紅袖添香?”
“裴大人若是閒得慌,大理寺還有幾百卷案宗等著你。”
謝無陵面不改色地回道。
裴濟收起笑意,神色變得肅然。
他走到窗邊,確認四下無人後,壓低聲音道:“英國公招了。”
屋內氣氛瞬間凝固。
“衛家軍?”謝無陵問。
裴濟點頭,臉色難看至極。
“當年為了給太子使絆子,他設計害了衛家軍。他還供出,趙君泓為了掩蓋此事,這些年一直在暗中給北蠻輸送鐵器和糧草。這已經不是奪嫡了,這是賣國!”
顧燕歸聽得心驚肉跳。
【賣國……趙君泓這個瘋子,他怎麼敢的?】
【前世大鄴後來邊境連年戰亂,百姓流離失所,原來根子在這裡!簡直是畜生不如!】
【等等,如果這事爆出來,皇帝為了皇家顏面,會不會殺人滅口?裴濟這個大漏勺,這種事也敢隨便說?】
謝無陵神色依舊平靜,但眼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陛下知道了嗎?”
“還沒。”
裴濟搖頭,“這供詞太燙手,我暫時壓下來了。一旦呈上去,朝局必亂,……陛下也未必會信。”
“而且,咱們這位陛下,最恨別人騙他,但也最恨家醜外揚。”
老皇帝雖然忌憚兒子,但更在乎皇家顏面。
一個皇子通敵賣國,這要是傳出去,皇室威嚴何在?搞不好,老皇帝會為了遮羞,先把查出真相的人給滅了。
“不能直接呈。”
謝無陵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放點風聲出去,就說英國公瘋了,在獄中胡亂攀咬。但也別全壓死,讓七殿下知道,他的把柄在你手裡。”
“你要釣魚?”裴濟挑眉。
“魚已經上鉤了。”謝無陵轉頭看向顧燕歸,眼神幽深。
顧燕歸被他看得發毛。
【看我幹嘛?我是魚?】
謝無陵嘴角微勾。
【你那個好妹妹顧雲舒,不是正急著找下家嗎?】
顧燕歸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你是說……五皇子?】
英國公一倒,七皇子勢力大損。
一直被趙君泓打壓,暗中蟄伏的五皇子趙君燁,絕對不會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而顧雲舒,這個在七皇子那裡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棄子,為了活命,一定會想方設法攀上五皇子這根高枝。
如果讓她帶著這個“驚天秘密”去投誠……
【借刀殺人。】
顧燕歸眼睛亮了,【狗男人,你真是壞得流油。】
【過獎。】
謝無陵淡定接受。
裴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長嘆一聲。
“得,我是看出來了。你們這兩口子,加起來哪怕是有八百個心眼子,那都是少說了。”
裴濟走後,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顧燕歸望向裴濟離去的背影,突然變得沉默。
謝無陵重新拉過顧燕歸的手,用帕子一點點擦去她指尖殘留的藥膏。
“怎麼?”他低聲問,“怕我出事?”
顧燕歸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廢話!你這次風頭太盛,又跟顧家綁在一起,皇帝這老狐狸肯定會覺得你在結黨營私。】
【你要是倒了,誰給我發工錢?誰給我當擋箭牌?顧家這艘破船也得跟著沉。】
嘴上卻道:“首輔大人想多了,我是怕我的續命任務完不成。”
謝無陵輕笑一聲,也不拆穿她。
“放心。”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側,感受著那份細膩的溫熱,“為了你的工錢,我也不會死。”
就在這時,顧燕歸的腦海裡忽然響起了那道冰冷的機械音。
【叮!檢測到宿主面對英國公的悲慘下場,不僅沒表達同情,反而積極謀劃陰謀詭計,嚴重違背“聖母”守則!】
【系統懲罰警告:請立即對謝無陵進行言語羞辱,並打翻他的藥碗!否則……】
顧燕歸臉色一僵。
【否則怎麼樣?】
【否則宿主將在未來十二個時辰內,說話自帶“喵”字尾音!】
顧燕歸:“……”
【狗系統!我跟你拼了!這甚麼破懲罰!】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抽回手,端起桌上的藥碗,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喝喝喝!這麼苦的藥,也不知道加點糖!”
“啪!”
藥碗重重磕在桌上,濺出幾滴湯汁。
“謝無陵,你就是個廢物!連對付七皇子都這麼費勁!要是換了我……”
顧燕歸咬著牙,臉憋得通紅。
【要是換了我……我也沒辦法啊!嗚嗚嗚,編不下去了,這也太違心了!】
謝無陵看著她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聽著她心裡那崩潰的哀嚎,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我是廢物。”
他順著她的話說,眼中滿是寵溺,“所以,以後還要仰仗顧女俠多多照拂。”
顧燕歸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只想留個瀟灑的背影。
“我去給你拿蜜餞!喵!”
“……”
話音剛落,顧燕歸猛地捂住嘴,一臉驚恐地衝出了房間。
身後,傳來謝無陵放肆的大笑聲。
【該死!這日子沒法過了!喵!】
? ?從權傾朝野到大型社死,只需要一聲“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