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清芷院內,藥香苦澀,混著淡淡的血腥氣。
顧燕歸手裡攥著一塊溫熱的帕子,正給謝無陵擦拭胸口殘留的血跡。
【叮!檢測到宿主動作遲緩,甚至帶有嫌棄情緒。】
【系統警告:請在半柱香內完成“悉心擦洗”任務,務必讓傷患感受到春風般的溫暖。】
【任務獎勵:續命3日。】
【失敗懲罰:宿主胸圍立即縮減3寸。】
顧燕歸正準備把染血的紗布扔進銅盆,聽到腦海裡這冰冷的機械音,差點把盆扣在謝無陵臉上。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狗系統你還是不是人?我這本來就不富裕的日子還要雪上加霜?】
縮減三寸?
那她還能看嗎?直接凹進去了吧!
【狗系統,你是懂怎麼拿捏女人的。】
顧燕歸深吸一口氣,迅速抓起一條熱毛巾,開始給謝無陵擦拭額頭的冷汗。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甚麼稀世珍寶。
【擦擦擦!把你皮都擦禿嚕皮!讓你逞能,讓你當英雄!等你好了,我要是不訛你個幾萬兩,我這胸都白長了!】
躺在床上的謝無陵,眼皮微微顫動。
雖然身體劇痛,但耳邊那生龍活虎的咆哮聲,卻讓他感到莫名的安穩。
這女人,罵起人來中氣十足,看來是沒嚇壞。
他費力地睜開眼,入目便是顧燕歸那張明明咬牙切齒卻不得不裝作賢良淑德的臉。
視線微微下移,落在她起伏劇烈的胸口。
【……確實不能縮。】
顧燕歸手裡的毛巾猛地一頓。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謝無陵那張蒼白如紙卻依舊俊美得人神共憤的臉。
他剛才想甚麼?
不能縮?
這狗男人在看哪裡?!
“謝無陵!”
顧燕歸壓低聲音,羞憤欲死,“你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腦子裡能不能想點正經事?”
謝無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著股子理直氣壯的虛弱:
“是你心裡聲音太大,吵得我頭疼。”
“你……”
顧燕歸氣結,正要發作,卻見謝無陵眉頭忽然緊皺,臉色慘白了幾分。
【傷口好像裂開了……疼。不過,看她這副炸毛的樣子,倒也值得。】
顧燕歸心裡的火氣瞬間被這句“疼”給澆滅了大半。
她沒好氣地把毛巾扔進水盆,濺起一片水花,嘴上惡狠狠道:“活該!疼死你算了!”
手上卻迅速拿起金瘡藥,動作比剛才還要輕上幾分,小心翼翼地檢視著他肩頭的傷勢。
【這藥效這麼猛,怎麼還疼?是不是剛才動那一下扯到了?笨死了,平時算計人的精明勁兒哪去了?】
聽著她心裡的碎碎念,謝無陵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
這就是雙向奔赴的感覺嗎?
雖然奔赴的方式是互相聽牆角。
“別忙了。”謝無陵勉強抬起手,指尖輕輕勾住她的衣袖,“叫你爹進來。”
顧燕歸動作一頓:“幹嘛?交代後事?你的家產不用交代了,我都記著呢。”
“交代怎麼給你報仇。”
謝無陵眼神瞬間冷冽下來,原本虛弱的氣場陡然一變,彷彿又是那個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
“英國公既然敢動你,我就讓他把這層皮吐出來。”
他指了指床邊那雙沾滿泥濘的官靴。
“左腳靴筒夾層,有一本冊子。拿給你爹,告訴他,明日早朝,哪怕是哭暈在金鑾殿上,也要把這本冊子呈給陛下。”
顧燕歸依言摸索,果然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油紙包。
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本賬冊,密密麻麻記錄著英國公一脈私吞軍餉、倒賣軍械的明細,甚至還有幾封與邊境部族往來的私信。
【臥槽……狗男人,你平時不聲不響,居然攢了這麼大個雷?這要是扔出去,英國公全族都得昇天啊!】
謝無陵看著她震驚的眼神,在心裡淡淡回了一句。
【這本來是留著以後收拾七皇子的,既然他們先動了手,那就提前送他們上路。】
顧燕歸聽著這輕描淡寫的心聲,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惹誰都別惹讀書人,尤其是會武功還會讀心的讀書人。
太陰險了。
但我喜歡。
……
書房內,顧昭天揹著手來回踱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柳如眉坐在一旁,手裡攥著帕子,眼圈紅腫:“老爺,你倒是拿個主意啊!燕歸兒雖然回來了,但這口氣咱們就這麼嚥了?那都可是死士!要不是謝首輔捨命相救……”
“咽?我顧昭天這輩子吃過鮑魚吃過燕窩,就是沒吃過虧!”
顧昭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敢動我女兒,我跟他們拼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不當這個兵部尚書了,帶著銀子回老家種地!”
“爹,種地倒是不必。”
顧燕歸推門而入,手裡晃著那本油紙包好的賬冊,臉上掛著笑,“謝首輔給您送刀來了。”
顧昭天接過賬冊,翻看了幾頁,原本憤怒的表情逐漸凝固,隨後轉化為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混合著狂喜與猙獰的扭曲神色。
“這……這是真的?”
顧昭天的手都在抖。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只要是從謝無陵手裡出來的,那就是鐵證。”
顧燕歸挑眉,“爹,明日早朝,您知道該怎麼演嗎?”
顧昭天合上賬冊,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
再抬起頭時,那雙精明的綠豆眼裡已經蓄滿了淚水,表情悲痛欲絕,彷彿剛死了全家……啊呸,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女兒啊!”顧昭天一聲哀嚎,嗓音淒厲,“為父……悟了!”
顧燕歸滿意地點點頭。
論貪生怕死,她爹是專業的。
論撒潑打滾,她爹是宗師級的。
……
翌日,金鑾殿。
早朝的氣氛異常壓抑。
老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昨夜的大爆炸震動了半個京城,誰都知道出了大事。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太監尖細的嗓音剛落,一道身影便如炮彈般從文官佇列中衝了出來。
“陛下!老臣……老臣沒法活了啊!”
顧昭天“噗通”一聲跪倒在大殿中央,力道之大,聽得周圍同僚都覺得膝蓋疼。
他披頭散髮,官帽歪在一邊,眼底烏青,整個人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陛下啊!”
顧昭天一邊磕頭一邊嚎啕大哭,涕泗橫流,“求陛下給老臣做主!昨日小女燕歸前往普渡寺祈福,竟遭賊人擄劫!若非……若非那是佛祖保佑,小女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體了啊!”
站在武將列首的英國公眼皮一跳,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昨夜派出去的死士全部失聯,謝無陵生死不知,這顧昭天怎麼還敢上朝?
“顧愛卿,先起來說話。”老皇帝皺眉,“光天化日,竟有此事?”
“老臣起不來啊!”
顧昭天哭得更慘了,甚至開始捶胸頓足,“可憐我兒燕歸,平日裡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如今卻被嚇得神志不清,臥床不起,連藥都喂不進去……老臣恨啊!恨自己無能,護不住妻兒!”
眾大臣面面相覷。
平日裡這顧尚書最是圓滑,今日這般失態,看來是真的傷心了。
只有七皇子趙君泓,面無表情地盯著顧昭天,袖中的手死死攥緊。
演。
接著演。
“陛下!”
顧昭天忽然止住哭聲,從懷裡掏出那本油紙包好的冊子,高高舉過頭頂,眼神變得決絕,“那些賊人雖死,但在其身上搜出了這個!老臣斗膽一查,竟發現此事與軍餉貪墨有關!有人怕事情敗露,這才要殺人滅口,拿我顧家開刀!”
“甚麼?!”
此言一用,滿朝譁然。
英國公臉色瞬間煞白,剛要出列呵斥,卻被顧昭天搶先一步。
“英國公!”
顧昭天猛地轉頭,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你敢說這賬冊上的印鑑,不是你府上的?你敢說那些死士用的兵刃,不是你私庫裡的?!你為了填補虧空,竟然豢養死士,還要殺我女兒滅口!你好毒的心腸啊!”
“你血口噴人!”英國公氣急敗壞,“陛下,這是汙衊!這是顧昭天與謝無陵……”
“夠了!”
老皇帝一聲怒喝,打斷了爭吵。
大太監福安連忙下去將賬冊呈上來。
老皇帝翻開賬冊,越看臉色越黑,翻到最後,直接將賬冊狠狠摔在英國公臉上。
“啪!”
書脊砸在英國公額角,瞬間砸出一道血痕。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老皇帝氣極反笑,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私吞軍餉三十萬兩,倒賣強弩五百架……英國公,你是想造反嗎?!”
英國公膝蓋一軟,癱倒在地:“陛下……冤枉啊!臣……”
“拖下去!”老皇帝根本不想聽他廢話,“大理寺卿何在?”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裴濟立刻出列,神色肅然:“臣在。”
“查!給朕一查到底!誰沾了這個錢,朕要誰的腦袋!”
“臣,領旨。”
裴濟接過旨意,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英國公,又看了看旁邊還在抹眼淚的顧昭天。
這顧尚書,不去梨園唱戲真是可惜了。
還有這賬冊……做得這般滴水不漏,除了那個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謝無陵,還能有誰?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英國公要在劫難逃時,一直沉默的七皇子趙君泓忽然動了。
他大步走到殿中,撩起衣襬重重跪下。
“父皇!”
趙君泓抬起頭,眼眶泛紅,一臉痛心疾首,“英國公乃兒臣長輩,平日裡教導兒臣要忠君愛國。兒臣不信他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若他有罪,兒臣願同罪領罰!”
這一招以退為進,狠辣至極。
他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姿態,也是在暗中提醒這是黨爭!是謝無陵和顧家聯手在搞他!
老皇帝的目光在趙君泓、英國公和顧昭天身上來回掃視,眼中的怒火漸漸冷卻。
大殿上的氣氛,瞬間變得詭譎起來。
……
下朝後,顧府。
顧昭天神清氣爽地回到府中,那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面紅光。
“痛快!太痛快了!”顧昭天喝了一大口茶,“你們是沒看見英國公那張老臉,都紫了!哈哈哈哈!”
清芷院內。
顧燕歸坐在床邊,一邊給謝無陵削蘋果,一邊在心裡轉播朝堂戰況。
“爹說英國公被拖下去的時候,褲子都嚇溼了。”
顧燕歸將蘋果切成小塊,喂到謝無陵嘴邊,“這下好了,七皇子斷了一條胳膊,短時間內應該沒空來找咱們麻煩了。”
謝無陵張嘴咬住蘋果,蒼白的嘴唇終於有了點血色。
【褲子溼了倒不至於,趙君泓生性涼薄,定會棄車保帥。但這樑子,算是結死了。】
顧燕歸手一頓。
“結死就結死,反正早晚都要對上。”
她看著謝無陵那雙深邃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那個吻……啊呸,那個喂藥。
臉頰莫名有些發燙。
【這次……多謝了。如果沒有你,我爹估計也想不到這一招。】
【雖然你這人陰險毒辣又悶騷,但關鍵時刻……還挺靠譜的。】
謝無陵嚼著蘋果,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垂上,心情頗好。
陰險毒辣?悶騷?
行吧,只要最後那句是誇他的就行。
然而,就在兩人這難得的溫情時刻,門外忽然傳來青雀焦急的聲音。
“小姐!不好了!”
青雀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外面……外面都在傳……”
“傳甚麼?”顧燕歸心裡咯噔一下。
“傳……傳老爺和謝首輔勾結!”
青雀急得直跺腳,“大理寺外好多書生在罵,說小姐您根本沒被綁架,是顧家為了剷除異己,故意自導自演,甚至……甚至還說謝首輔也是同謀,為了權勢不惜自殘身體,以此來矇蔽聖聽!”
“更有幾個老學究,已經在寫摺子要彈劾老爺欺君罔上了!”
顧燕歸手裡的水果刀“當”的一聲掉在盤子裡。
好傢伙。
這就是所謂的“反派光環”嗎?
明明是受害者,結果硬生生被傳成了幕後黑手?
她下意識看向謝無陵。
謝無陵卻絲毫不慌,甚至還得寸進尺地張了張嘴,示意還要吃蘋果。
【傳得好。若不把水攪渾,趙君泓怎麼會露出馬腳?既然他們說我們是奸臣弄權……】
他抬眼看著顧燕歸,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興奮。
“那就坐實這個名頭,讓他們看看,甚麼才叫真正的……權傾朝野。”
? ?影帝顧昭天,申請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