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顧府。
七皇子那檔子破事剛平息,顧燕歸還沒來得及去珍寶閣揮霍一下壓壓驚,腦海裡那個該死的系統音又炸了。
【叮!檢測到宿主家庭關係淡漠,兄友弟恭這一塊嚴重缺失。】
【觸發強制任務:兄友弟恭。】
【任務內容:請宿主立刻安排顧長風前往西郊大營探望衛崢,並送去五百兩銀票及金瘡藥。】
【失敗懲罰:宿主將獲得“見人就磕頭”的肌肉記憶,持續十二個時辰。】
顧燕歸手裡的桂花糕“吧唧”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見人就磕頭?狗系統你是有甚麼大病?我要是進宮面聖也就算了,看見門口的乞丐我也磕一個?】
系統裝死,只留下一個倒計時面板在顧燕歸視網膜上瘋狂閃爍。
顧燕歸放下茶盞,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轉頭看向正抱著蟋蟀罐子傻樂的顧長風。
“哥。”顧燕歸喚了一聲,臉上掛起那種標準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假笑。
顧長風打了個哆嗦,警惕地抱緊了懷裡的陶罐,往太師椅裡縮了縮:
“妹……妹妹,有話好說。你這一笑,我總覺得有人要倒黴。”
“怎麼會呢?”顧燕歸起身,親自給顧長風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妹妹是想,衛崢那孩子去軍營也有幾日了。他在咱們府上住過,也算是半個顧家人。如今他在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咱們是不是該去瞧瞧?”
顧長風鬆了口氣,端起茶杯:“嗨,我當是甚麼事兒呢。派個小廝去送點銀子不就行了?”
“不行。”顧燕歸語氣堅定,“得你去。”
“噗——”
顧長風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我不去!”顧長風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臉上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西郊大營?那是秦家的地盤!那個……那個女土匪就在那兒!我要是去了,還能豎著回來嗎?”
秦英至今還是顧長風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手勁兒,那嗓門,簡直就是個披著人皮的黑熊精!
顧燕歸臉上的笑容不變,只是眼神涼了幾分。
“不去?”她輕飄飄地反問,順手從袖子裡摸出一本賬冊,“聽說城南那個鬥雞場最近新進了一批鬥雞,哥哥很是眼饞?這賬房那邊……”
“我去!我去還不成嗎!”顧長風悲憤欲絕,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顧燕歸,你這是把親哥往火坑裡推啊!”
【推的就是你。秦家那條大腿你不去抱,難道指望爹那個老滑頭去抱?】
半個時辰後,顧長風揣著五百兩銀票和幾瓶上好的金瘡藥,坐著馬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西郊大營,塵土飛揚。
剛一靠近營盤,那股濃烈的汗臭味混合著馬糞味就順著風鑽進了鼻子裡。
顧長風捏著鼻子下了馬車,雙腿有點發軟。
遠處校場上,喊殺聲震天響。那一排排光著膀子的漢子,揮汗如雨,看得顧長風這種細皮嫩肉的公子哥一陣眼暈。
他哆哆嗦嗦地跟守門的兵丁報了名號,又塞了一錠銀子,這才被放了進去。
沿著營房走了一圈,顧長風沒在校場看見衛崢,反倒是在後頭的馬廄旁聽到了動靜。
幾個身穿號坎的老兵正圍在那兒,嘴裡罵罵咧咧的。
“新來的,懂不懂規矩?這馬糞沒鏟乾淨就想吃飯?”
“哐當”一聲。
一隻破了口的粗瓷碗被踢飛,裡面的糙米飯灑了一地,混進了泥土裡。
衛崢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大號軍服,袖口挽了好幾道,手裡攥著一把禿了毛的掃以此支撐著身體。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隻握著掃帚的手,指節用力到有些發青。
“啞巴了?問你話呢!”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兵啐了一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推衛崢的腦袋,“別以為你是上面塞進來的人我們就怕你。到了這兒,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衛崢身體晃了晃,沒動。
顧長風躲在草垛後面,看得心裡直冒火。
雖然他平時慫,但衛崢好歹是他顧家送來的人,這幫大頭兵打衛崢的臉,不就是打他顧長風的臉嗎?
這要是傳出去,他以後在京城紈絝圈還怎麼混?
“住手!”
顧長風大吼一聲,從草垛後面衝了出來。
這一嗓子倒是挺有氣勢,把那幾個老兵嚇了一跳。
幾人回頭,就看見一個穿著錦衣華服、面白無鬚的年輕公子哥,手裡搖著把摺扇,正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只是那兩條腿,怎麼看怎麼有點打擺子。
“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顧長風指著那個滿臉橫肉的老兵,手指頭都在抖,“光天化日之下,欺……欺凌弱小!還有沒有王法了?”
幾個老兵對視一眼,突然爆發出一陣鬨笑。
“喲,這是哪家沒斷奶的娃娃跑出來了?”
橫肉老兵上下打量著顧長風,一臉的不屑,“王法?在這西郊大營,拳頭就是王法!怎麼著,小相公想替這啞巴出頭?”
說著,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伸向顧長風的肩膀。
顧長風嚇得“嗷”的一聲,下意識地把摺扇擋在胸前,眼睛閉得死緊。
“我……我爹是兵部尚書!我是顧長風!你們敢動我一下試試!”
“兵部尚書?”
橫肉老兵嗤笑一聲,“裝甚麼大尾巴狼,你爹要是兵部尚書,那我就是當朝首輔。兄弟們,給這位公子哥鬆鬆骨!”
眼看著那隻大手就要抓到顧長風的衣領。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如同平地驚雷。
橫肉老兵的手背上瞬間多了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疼得他慘叫一聲,捂著手跳了起來。
“誰?哪個不長眼的敢……”
老兵的罵聲在看到來人的瞬間,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變成了一聲變了調的“大小姐”。
一匹棗紅色的烈馬從營房拐角處衝了出來,馬上端坐著一名英姿颯爽的紅衣女子。
她手裡握著一條長鞭,長髮高束,眉宇間帶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氣。
正是秦英。
秦英根本沒搭理那幾個嚇得面如土色的老兵,她的目光在落到顧長風身上的瞬間,那股子煞氣就像是被陽光暴曬的積雪,瞬間融化得乾乾淨淨。
“相公!”
秦英歡呼一聲,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行雲流水。
顧長風還沒來得及睜眼,就感覺一陣香風(混合著汗味)撲面而來,緊接著,一雙鐵鉗般的手臂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肩膀。
“顧郎!你是來看我的?”秦英的大嗓門震得顧長風耳膜嗡嗡作響,“我就知道你心裡有我!居然追到軍營來了!”
顧長風被勒得兩眼翻白,舌頭都快吐出來了:“松……鬆手……斷了……要斷了……”
秦英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還十分“貼心”地幫顧長風拍了拍胸口順氣。
“砰!砰!”
兩巴掌下去,顧長風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咳得撕心裂肺。
“哎呀,你看你,身子骨還是這麼弱。”
秦英一臉嫌棄中帶著寵溺,轉頭看向那幾個縮成鵪鶉的老兵,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剛才誰說要給他鬆鬆骨?”
秦英甩了一下手裡的鞭子,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我秦英看上的男人,也是你們能動的?”
幾個老兵撲通一聲全跪下了,磕頭如搗蒜:“大小姐饒命!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小的們該死!”
顧長風扶著馬槽,一邊喘氣一邊偷瞄秦英。
這女土匪……雖然兇了點,手勁大了點,但這護犢子的架勢……怎麼看著還有點順眼呢?
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衛崢,此時緩緩抬起了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紈絝子弟,為了護他,明明腿都抖成篩糠了,還敢衝出來擋在他前面。
他又看了看那個威風凜凜的秦大小姐,一言一行都在維護顧家。
衛崢握著掃帚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進軍營這幾天,一直謹記顧燕歸的叮囑,藏拙,忍耐,等待時機。
可現在,被人踩進泥裡的滋味,他受夠了。
既然顧家給了他這份體面,既然有人願意護著他,那他衛崢,就不該再做縮頭烏龜!
“想走?”
就在那幾個老兵想趁著秦英不注意溜走的時候,衛崢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啞,卻透著讓人心悸的冷意。
橫肉老兵停下腳步,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別給臉不要臉!我們不敢動那位公子,收拾你還不是……”
話音未落,衛崢動了。
他腳尖一挑,地上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凌空飛起。他伸手一抓,木棍入手,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頹廢、隱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鋒銳。
像是一柄蒙塵多年的利劍,終於出鞘。
“你也配?”
衛崢低喝一聲,身形如電,木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刺橫肉老兵的面門。
太快了!
快到橫肉老兵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下意識地抬手去擋。
“砰!”
木棍點在老兵的手腕上,看似輕飄飄的一點,老兵卻慘叫一聲,整條手臂瞬間麻木,垂了下去。
緊接著,衛崢手腕一抖,木棍如靈蛇吐信,分別點在另外兩個老兵的膝蓋窩和肩井穴上。
“撲通!撲通!”
三個人,三息之間,全部倒地哀嚎。
衛崢收棍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燃燒著壓抑了許久的火焰。
整個馬廄周圍一片死寂。
就連秦英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一臉的不可置信。
這小子……不是個走後門進來的關係戶嗎?這身手,比教頭都利索!
“好!”
一聲蒼勁有力的暴喝突然從不遠處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鬚髮皆白、身披重甲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來。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親衛,個個神情肅穆。
正是秦家軍的主帥,秦老將軍。
秦老將軍根本沒看地上那幾個哀嚎的廢物,他那雙閱人無數的虎目死死地盯著衛崢,激動得鬍子都在顫抖。
“小子!”秦老將軍幾步走到衛崢面前,聲音洪亮如鍾,“剛才那招‘回馬挑燈’,你是跟誰學的?”
衛崢看著眼前這位威震邊關的老將軍,眼眶猛地紅了。
他扔掉手中的木棍,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家父……衛青雲。”
這三個字一出,秦老將軍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青雲……青雲……”老將軍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中瞬間湧上一層水霧,“你是青雲的兒子?那個……那個被說是染病早夭的孩子?”
衛崢抬起頭,淚水順著滿是泥汙的臉頰滑落:“父親死前曾言,若有一日能重見天日,定要來尋秦帥。他說……這世上唯有秦帥,能還衛家軍一個公道!”
秦老將軍猛地伸手,一把將衛崢從地上拉了起來。他的手掌粗糙厚重,抓著衛崢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
“好孩子!好孩子!”老將軍老淚縱橫,仰天長笑,“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青雲有後了!”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親衛大聲喝道:“傳我軍令!今日起,衛崢便是老夫的義子!誰敢動他一根汗毛,就是動我秦某人的命!”
這一聲軍令,如同炸雷般在營地上空迴盪。
顧長風縮在秦英身後,看著這一幕,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乖乖,這劇情走向……怎麼比戲文裡還精彩?
妹妹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隨手撿個少年,竟然是秦老將軍的故人之子?這下顧家和秦家,算是徹底綁在一條船上了!
“嘿嘿,顧郎。”
秦英突然湊過來,笑得見牙不見眼。
“你這眼光真不錯,送來這麼個寶貝疙瘩。看來咱們兩家是親上加親了!”
顧長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秦英一把攬住了脖子。
“走走走!今兒個高興,老孃……咳,人家請你去喝酒!咱們不醉不歸!”
“不……不用了吧……”顧長風試圖掙扎,“我還要回府覆命……”
“復甚麼命!”
秦英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像是拖死狗一樣拖著顧長風往營帳外邊走。
“救命啊——”
西郊大營的上空,迴盪著顧大公子淒厲的慘叫聲。
……
京城,一處幽靜的茶室。
謝無陵捏著一枚黑子,遲遲沒有落下。
對面的蘇文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無陵?這步棋,很難走嗎?”
謝無陵回過神,唇角極其輕微地揚了一下,將黑子穩穩落下。
“不難。”
他剛剛聽到了某個女人在心裡猖狂至極的笑聲。
【哈哈哈哈!贏麻了!這波真的贏麻了!】
【撿了個將軍義子,不僅給顧家找了個鐵桿靠山,還順便把那個慫包哥哥給推銷出去了!】
【五百兩銀子換個將軍義子,這買賣,血賺!】
那個聲音嘰嘰喳喳的,吵得人腦仁疼。
謝無陵端起茶盞,掩去了眼底那一點笑意。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顧家……”蘇文清看著棋盤上的局勢,若有所思,“最近似乎轉運了。”
“或許吧。”謝無陵淡淡地說道,“老師,有些人,看著是在胡鬧,實則每一步都踩在了點子上。”
正如她心裡所想,這一局,顧家確實贏了。
而且贏得漂亮。
? ?謝首輔:她在算計人心,而我在算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