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主舉辦的海棠春宴,設在皇家別苑的流觴亭。
這裡地勢極佳,引了活水繞亭而過,兩側海棠開得正如火如荼。
京中的貴女們三五成群,衣香鬢影,比那滿樹的海棠還要嬌豔幾分。
顧燕歸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蘭草裙,髮髻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個人清淡得像是一杯溫吞的白水。
這倒不是她轉性了,純粹是為了配合那“改過自新”的人設,穿素點省勁兒。
畢竟,演戲是個體力活。
她剛在角落的位置落座,還沒來得及捏起一塊糕點墊墊肚子,就感覺周圍的光線暗了下來。
不是天黑,是被人擋住了。
顧燕歸掀起眼皮。
面前站著五六個少女,為首的那位,穿得……怎麼說呢,相當喜慶。
赤紅色的錦緞上用金線繡滿了大朵大朵的牡丹,陽光一照,反光差點閃瞎顧燕歸的眼。脖子上掛著個赤金的項圈,手腕上是一對碧綠的翡翠鐲子,這一身紅配綠,簡直就是行走的年畫娃娃。
正是寧國公府的嫡女,江月瑤。
“喲,這不是顧大小姐嗎?”
江月瑤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孔對著顧燕歸,“聽說你最近忙著在家‘教訓’妹妹,怎麼有空出來現眼?”
她特意加重了“教訓”二字,周圍的貴女們立刻發出一陣低笑,眼神裡滿是看好戲的意味。
顧燕歸沒動,只是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糕點。
【來了來了,經典的小學雞找茬環節。這江月瑤的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高處的閣樓上,謝無陵正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他偏過頭,視線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江姐姐說笑了。”
顧燕歸站起身,聽不出半點火氣,“自家姐妹拌幾句嘴也是有的,哪有甚麼教訓不教訓的。”
“少裝蒜!”
江月瑤上前一步,語氣咄咄逼人:
“雲舒妹妹都給我寫信了!說你把她關在聽雪院,連口熱飯都不給,動不動就罰跪!顧燕歸,你的心腸怎麼這麼毒?”
顧燕歸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熱飯不給吃?她漱口的燕窩比我吃的都多!這妹妹別的本事沒有,顛倒黑白的功夫倒是爐火純青。】
就在這時,腦海裡那個可惡的狗系統再次冒了出來。
【叮!檢測到宿主遭遇“小學生級別的霸凌”。】
【強制任務觸發:面對挑釁,請宿主保持“慈母般”的微笑,並由衷地讚美對方。】
【任務時限:即刻。】
【失敗懲罰:當眾表演“學貓叫”三聲,並躺在地上打滾。】
顧燕歸袖子裡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系統你瘋了?她比我還大一歲!你要我對著這麼個穿得像個紅包成精一樣的傢伙露出慈母笑?還得讚美她?】
系統慣例裝死,倒計時面板開始閃爍紅光。
五、四、三……
顧燕歸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那雙總是透著幾分涼薄的鳳眼裡,竟然真的湧現出了一種……詭異的慈愛。
她看著江月瑤,就像看著自家那個還沒斷奶的傻兒子。
“江姐姐。”
顧燕歸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她甚至主動上前一步,拉住了江月瑤的手。
江月瑤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甩開,卻發現對方的手勁大得嚇人,根本甩不脫。
“你……你幹甚麼?”江月瑤結巴了一下,氣勢瞬間弱了半截。
“我是被姐姐今日的風采給驚豔到了。”
顧燕歸臉上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目光在江月瑤那身紅配綠的衣服上流連,語氣真誠得令人髮指。
“姐姐今日這身流光錦,當真是光彩奪目,襯得姐姐如牡丹真國色,雍容華貴,這滿園的海棠在姐姐面前,都失了顏色。”
【嘔——不行了,我要吐了。這衣服醜得辣眼睛!這那是流光錦?分明是城西染坊為了省錢,用硫磺燻出來的次品!這傻妞被人當豬宰了還在這兒顯擺!】
閣樓上。
“咳……”
謝無陵剛入口的茶水嗆進了喉嚨,他側過身,掩唇低咳了兩聲。
一旁的心腹連忙遞上帕子,一臉關切:“大人?可是茶水太燙?”
謝無陵擺擺手,接過帕子擦了擦唇角,那雙波瀾不驚的瑞鳳眼中,此刻漾著怎麼也壓不下去的笑意。
這女人,明明心裡嫌棄得要死,嘴上卻還能把人誇出一朵花來。這變臉的本事,當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江月瑤徹底懵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罵人的話,甚麼“毒婦”、“蛇蠍心腸”、“不要臉”,結果被顧燕歸這一通彩虹屁拍下來,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別提多難受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顧燕歸誇得這麼“真誠”。
“你……你也覺得這衣服好看?”
江月瑤有些扭捏地動了動身子,臉上的怒氣散了不少,露出幾分得意,“這可是我花了八百兩銀子,從西域客商那裡買來的!全京城就這一匹!”
“八百兩?”
顧燕歸故作驚訝地捂住了嘴,“那可是真是物超所值。這料子在陽光下流光溢彩,除了姐姐,旁人哪裡壓得住這等貴氣。”
【八百兩?哈哈哈!這冤大頭!那西域奸商怕是做夢都笑醒。待會兒太陽一曬,那股子硫磺味兒飄出來,我看你怎麼壓得住!】
顧燕歸心裡笑個不停,面上卻是一副“姐姐你真有眼光”的崇拜表情。
此時已近午時,日頭漸漸毒辣起來。流觴亭雖然臨水,但並沒有遮擋。
陽光直直地灑下來,照在江月瑤那身流光錦上,確實是金光閃閃,但也開始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
起初只是一點點淡淡的酸味,像是放壞了的雞蛋。
顧燕歸離得最近,鼻子最先遭殃。
她不著痕跡地屏住呼吸,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這味道……比她想象的還要上頭。
為了自己的鼻子著想,顧燕歸決定做個好人。
她往後退了半步,壓低聲音,一臉誠懇地提醒道:“姐姐,這日頭毒辣,姐姐穿得這樣厚重,不如去那邊的樹蔭下避一避?這流光錦雖然華貴,但若是暴曬久了,恐怕會對料子不好。”
她是真的想救江月瑤,更是想救自己。
但這番好意落在江月瑤耳朵裡,就變成了另一番意思。
江月瑤看了看周圍那些貴女,又看了看一身素淨、毫不起眼的顧燕歸,心裡的優越感瞬間爆棚。
“避甚麼避?”
江月瑤大聲嚷嚷起來,生怕別人聽不見,“顧燕歸,你是不是嫉妒我這衣服好看,故意想讓我躲起來不讓人看?我偏不!我就要站在這兒,讓大家都看清楚這流光錦有多難得!”
顧燕歸:“……”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既然你想當個有味道的女人,那就成全你。別怪我不講義氣,是你自己非要往糞坑裡跳的。】
顧燕歸果斷鬆開了江月瑤的手,甚至還往後退了兩大步,拿帕子掩住了口鼻,做出一副“羞愧不如”的樣子。
“姐姐教訓得是,是妹妹眼皮子淺了。”
閣樓上的謝無陵看著顧燕歸那個迅速撤退的動作,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有味道的女人?
謝無陵皺了皺眉。
他看著下方那個雖然退開了幾步,正用帕子死死捂著鼻子的顧燕歸,眼底劃過一抹無奈。
“青松。”
一直守在暗處的侍衛青松立刻現身:“大人。”
謝無陵從袖中摸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隨手拋了過去。
“把這個給顧大小姐送去。”
青松接住瓷瓶,看了一眼,有些詫異。
這不是西域進貢的“冷香丸”嗎?只有宮裡的娘娘們才有的稀罕物,含在嘴裡能生津止渴,最重要的是香氣襲人,能壓住一切異味。大人從未用過,怎麼今日……
“還不去?”謝無陵聲音微沉。
“是!”青松不敢多問,身形一閃,消失在閣樓上。
流觴亭這邊,氣氛已經開始變得古怪起來。
隨著溫度的升高,江月瑤身上的那股味道越來越濃烈。
那不僅僅是酸腐味,還混合著硫磺味和劣質染料受熱後散發出的刺鼻氣味。
周圍原本還在圍觀的貴女們,此刻紛紛變了臉色。
有人拿團扇擋著臉,有人掏出香囊拼命嗅,還有人直接往後退了好幾丈遠。
“這是甚麼味兒啊?”
“好像是誰放了個……”
“噓!別亂說!好像是從寧國公府那位身上傳出來的……”
竊竊私語聲傳入江月瑤的耳朵裡。
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直到她看見顧燕歸離她足足有三丈遠,正一臉同情地看著她。
江月瑤吸了吸鼻子。
一股惡臭直衝天靈蓋。
“嘔——”
江月瑤沒忍住,乾嘔了一聲。
這味道……是從自己身上傳出來的?
她驚恐地低下頭,只見那身引以為傲的“流光錦”,在陽光的暴曬下,竟然開始滲出一種詭異的黃色油光,那種惡臭正是從這油光裡散發出來的。
“啊——!”
江月瑤尖叫一聲,雙手抱住自己,整個人都崩潰了。
這哪裡是流光錦,這簡直就是裹屍布!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青衣的侍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顧燕歸身側。
“顧大小姐。”
青松面無表情地將那個精緻的小瓷瓶遞到顧燕歸面前,“這是我家大人送給小姐的,說是……待會兒您用得著。”
顧燕歸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閣樓的方向。
雖然隔得遠,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幾分看戲的閒適和……
【狗男人!你在上面看笑話看得很開心是吧?】
顧燕歸心裡罵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卻很快。
她接過來,開啟瓶塞,一股清冽的冷香瞬間溢了出來,衝散了鼻端的惡臭。
【算你還有點良心。】
顧燕歸倒出一粒冷香丸含在嘴裡,那種令人作嘔的味道終於消失了。
她舒了口氣,轉頭看向已經快要哭出來的江月瑤。
此時的江月瑤,哪裡還有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江姐姐。”
顧燕歸嘆了口氣,再次走了過去。
當然,是在冷香丸的保護下。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件備用的披風——原本是怕宴會結束得晚,夜裡涼才帶的,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快披上吧。”
顧燕歸將披風罩在江月瑤身上,遮住了那身散發著惡臭的衣服,也遮住了她最後的體面。
江月瑤身子一僵,淚眼婆娑地看著顧燕歸。
她以為顧燕歸會趁機嘲笑她,會落井下石,會報剛才的一箭之仇。
可顧燕歸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平靜,沒有嘲諷,也沒有憐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回去洗個熱水澡,下次買東西,記得多聞聞。”
說完,顧燕歸轉身就走,沒再多看她一眼。
【任務完成了吧?系統?這要是還不算慈母,我就把你拆了當廢鐵賣!】
系統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在視網膜上打了個綠色的勾。
江月瑤抓緊了身上的披風,看著顧燕歸離去的背影,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好像……真的被人當槍使了。
顧雲舒那個賤人!
……
顧府,聽雪院。
顧雲舒正坐在窗前修剪一盆蘭花,心情頗好地哼著小曲。
算算時間,宴會應該已經開始了。
以江月瑤那個炮仗脾氣,肯定會讓顧燕歸當眾出醜。只要顧燕歸的名聲臭了,她在府裡的日子就會好過很多。
這時,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二小姐!二小姐不好了!”
顧雲舒手一抖,剪刀差點剪斷了蘭花的葉子。
她皺眉喝道:“慌甚麼!天塌下來了?”
“不是天塌了,是……是江小姐!”小丫鬟喘著粗氣,“奴婢剛才聽回來的採買婆子說,江小姐在宴會上穿了一件假貨,臭氣熏天,丟盡了臉面!還是……還是大小姐給她解的圍!”
“甚麼?”
顧燕歸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江月瑤呢?她有沒有找顧燕歸麻煩?”
“沒……沒有。”小丫鬟縮了縮脖子,“聽說江小姐臨走的時候,還……還讓人給大小姐送了一盒上好的珍珠,說是謝禮。”
顧雲舒身子一晃,跌坐在椅子上。
怎麼會這樣?
江月瑤那個蠢貨,不僅沒能收拾顧燕歸,反而被顧燕歸給收買了?
“顧燕歸……”
顧雲舒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此刻滿是扭曲的恨意。
“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 ?顧燕歸:只要我誇得夠狠,你就社死得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