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顧府。
這一覺睡得極沉,沒有刑場的血腥氣,也沒有系統那催命般的倒計時。顧燕歸是被一陣奇異的輕鬆感喚醒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連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小姐,該起了。”
青雀踢開珠簾進來,手裡端著銅盆。
顧燕歸懶洋洋地撐起身子,滿頭青絲順著肩頭滑落,遮住半邊側臉。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甚麼時辰了?怎麼覺得身子輕飄飄的,像是……”
“哐當——!”
一聲脆響。
青雀手裡的銅盆直直砸在地上,水花四濺,溼了繡鞋。
顧燕歸被嚇了一跳,瞌睡蟲跑了大半,皺眉看向自家丫鬟:“大清早的練鐵砂掌呢?”
青雀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床沿的主子,半天沒喘過氣來。
“小……小姐?”
青雀嚥了口唾沫,聲音抖得像是在篩糠:“您……您這是遇上神仙了?還是吃甚麼靈丹妙藥了?”
顧燕歸挑眉,赤腳踩在腳踏上:“說甚麼胡話。”
她走到梳妝檯前,漫不經心地往銅鏡裡瞥了一眼。
只這一眼,她自己也愣住了。
鏡子裡的人,五官還是那個五官,可底子全變了。原本雖然白皙但略顯暗沉的面板,此刻竟像是剝了殼的雞蛋,透著一股子瑩潤通透的玉色。晨光打在臉上,連一絲毛孔都瞧不見,自帶柔光濾鏡。
最要命的是眼角那顆淚痣。
往日裡這顆痣顯得涼薄,如今配上這身雪膚,那點殷紅簡直像是雪地裡落下的紅梅,又妖又豔,勾魂攝魄。
顧燕歸抬手摸了摸臉頰。
滑、嫩、這手感絕了。
腦海中,那個冰冷的機械音適時響起,帶著一股邀功的嘚瑟勁兒:
【叮!S級任務獎勵“膚若凝脂”已實裝!本系統出品,必屬精品!宿主現在的顏值,足以吊打京城所有貴女,哪怕是披個麻袋出門,也是萬花叢中一點紅!】
顧燕歸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嘴角瘋狂上揚。
【可以啊統子!這波不虧!那一百萬兩銀子花得值!】
【嘖嘖嘖,瞧瞧這張臉,這哪裡是惡女,這分明是禍水啊!就這模樣,以後在京城橫著走,誰捨得罵我一句?顏值即正義懂不懂?】
她衝著鏡子拋了個媚眼,只覺得自己都要被自己迷倒了。
【就連謝無陵那個冰塊臉,若是見了我這副模樣,還能維持住他那副假正經的樣子嗎?】
想到那個總是冷著臉、滿腹黑水的狗男人,顧燕歸心裡突然冒出一股惡趣味。
“青雀,別發呆了。”
顧燕歸心情大好,轉身走到衣櫃前,手指在一排素色衣衫上劃過,最後停在了一件緋紅色的流仙裙上。
這裙子顏色太張揚,她以前壓不住,一直沒穿。
“今日就穿這件。”
青雀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水漬,一邊擦手一邊嘟囔:“小姐,這紅色是不是太豔了些?老爺說最近要低調點……”
“低調?”顧燕歸拎起那件紅裙在身上比劃了一下,紅衣雪膚,視覺衝擊力強得驚人,“本小姐花了那麼多錢積德行善,還不許我漂亮漂亮了?不用理那老頭,給我梳妝!”
……
顧府前廳。
謝無陵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邊的茶盞已經換過兩回水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常服,玉冠束髮,整個人清冷出塵,只是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昨夜顧燕歸突然昏倒,他守了半個時辰才離開,雖然醫師說只是勞累過度,但他心裡總覺得不對勁,便一早過來看看。
“首輔大人,小姐她來了。”
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聲。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伴隨著環佩叮噹的脆響。
謝無陵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眸望向門口。
這一眼,視線便像是被膠水黏住了。
門口的光線有些逆著,一道緋紅色的身影緩緩走來。
顧燕歸跨進門檻。
緋紅色的裙襬隨著走動層層疊疊鋪開,像是盛開在烈火中的紅蓮。那紅色極正,卻壓不住那露在領口和袖口外的肌膚。那白,是一種帶著粉潤光澤的瑩白,在紅衣的襯托下,白得晃眼,近乎妖異。
她今日沒施粉黛,只唇上點了一抹口脂,烏髮鬆鬆挽了個墮馬髻,一支紅玉簪子斜斜插著。
整個人豔得張揚,美得鋒利。
特別是那雙標誌性的鳳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轉間,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豔色直直撞進人的眼底。
謝無陵握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呼吸停滯了一瞬,原本清冷的視線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到了,想要移開,卻又被死死拽回。
顧燕歸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看呆了吧?】
【謝大人這是怎麼了?杯子燙手?還是……本小姐燙眼?】
她在心裡吹了聲口哨,腳步不停,反而走得更慢了些,裙襬搖曳生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人的心尖上。
她走到謝無陵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福身,聲音裡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讓首輔大人久等了。”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幽冷的香氣撲面而來。
不是脂粉味,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體香,像是雪後的紅梅,冷冽中透著勾人的甜。
謝無陵感覺喉嚨有些發乾。
他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在那一片晃眼的雪白麵前,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傻了吧?說話呀?】
顧燕歸敏銳地捕捉到了男人眼底那一瞬間的失神和晦暗,心裡的那個小人兒簡直要叉腰狂笑。
【哼,男人果然都是視覺動物。謝首輔,你的高冷人設崩了哦。】
【怎麼不說話?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來啊,評價一下啊,是不是被本小姐的美貌震懾得說不出話來了?】
那囂張的心聲毫無阻礙地鑽進謝無陵的耳朵裡。
謝無陵猛地回過神。
耳根處,一股熱意迅速攀升,瞬間染紅了那原本如玉般蒼白的耳垂。
他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將手中那個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
“顧小姐今日……”
他聲音有些啞,像是含了一口沙礫,“妝容有些過了。”
顧燕歸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湊近了些:“過了嗎?可是燕歸今日並未上妝呀。”
她指了指自己那張光潔如玉的臉蛋,語氣裡滿是促狹:“大人要不要仔細瞧瞧?真的甚麼都沒塗哦,純天然無新增。”
隨著她的動作,那領口微微敞開了一些,露出一截精緻得彷彿藝術品的鎖骨。
那一抹紅色的淚痣,隨著她的笑意,彷彿活了一般,在謝無陵的視網膜上跳動。
謝無陵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砰!”
茶盞再次被挪動,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顧小姐。”
他開口,聲音比平日裡多了幾分乾澀的嚴厲。
“今日這身打扮……”
謝無陵頓了頓,視線在她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上停頓了一瞬,又飛快移開,像是看到了甚麼洪水猛獸。
“過於招搖了。”
顧燕歸沒生氣,反而笑得更歡了。
她身子前傾,故意湊近了幾分。
“招搖?”
她眨了眨眼,眼角那顆淚痣隨著動作微微顫動,像是要把人的魂兒都勾走。
“首輔大人是覺得燕歸不好看嗎?”
【裝!你就接著裝!】
【明明剛才心跳都快蹦出來了,我這順風耳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謝無陵,你這定力不行啊,這才哪到哪?以後要是……】
“閉嘴。”
謝無陵低斥一聲。
也不知道是讓她閉嘴,還是讓她心裡那個聒噪的小人閉嘴。
他站起身,後退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終於淡了些,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緩。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語氣嚴厲得像是在訓斥不聽話的學生。
“近日京中不太平,七皇子黨羽雖受挫,但並未傷筋動骨。”
“你這副樣子若是走出去,只會招惹是非。”
顧燕歸撇了撇嘴,坐回椅子上,理了理裙襬。
“招惹誰?趙君泓嗎?他現在估計正忙著補窟窿,哪有空管我。”
謝無陵看著她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心裡莫名騰起一股躁意。
不僅是趙君泓。
還有裴濟那個看見美人就走不動道的,若是見了她這副模樣,指不定要怎麼死纏爛打。
還有京城裡那些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
只要一想到那些男人會用黏膩的目光打量她,謝無陵心裡就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戾。
那種感覺,就像是屬於自己的私有物,被人覬覦了。
陰暗的獨佔欲在心底瘋狂滋長,像野草一樣蔓延。
“以後出門,戴上帷帽。”
謝無陵冷冷地拋下一句,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若是讓本官看到你這般招搖過市,顧家的生意,本官不介意查一查。”
顧燕歸瞪大了眼睛。
【哈?威脅我?】
【這狗男人是不是有病?我長得好看也有錯?還要查我家生意?】
【這就是典型的惱羞成怒!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她剛想開口回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
“妹妹!妹妹!”
顧長風的大嗓門還沒進屋就先炸響了。
“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門簾被猛地掀開,顧長風像個炮仗一樣衝了進來,帶起一陣風。
他跑得太急,發冠都歪了,額頭上全是汗。
“妹……呃?”
顧長風衝到一半,硬生生剎住了腳。
他瞪圓了眼睛,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紅衣美人,下巴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誰?”
顧長風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地看向謝無陵,又看看那個紅衣美人。
“謝大人,這……這是你新納的妾室?長得真帶勁啊!不過怎麼在我家?”
顧燕歸:“……”
謝無陵:“……”
【顧長風,你是不是想死?我是你親妹妹!】
【這眼神,這智商,顧家交到你手裡果然是要完。】
顧燕歸抄起桌上的茶盞蓋子,也不管裡面還有沒有水,直接朝著顧長風扔了過去。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顧長風手忙腳亂地接住蓋子,定睛一看。
那眉眼,那神態,還有那股子想打人的兇勁兒。
確實是他那個惡毒妹妹沒錯。
“臥槽!”
顧長風倒吸一口涼氣,圍著顧燕歸轉了兩圈,像是看甚麼稀奇物種。
“妹妹,你這是……遇上神蹟了?還是去換了張皮?怎麼一夜之間跟變了個人似的?”
顧燕歸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有屁快放,出甚麼大事了?”
顧長風這才想起正事,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完了完了,這次真完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燙金的帖子,顫巍巍地遞到桌上。
“剛才宮裡來人送的帖子。”
“七皇子要在御花園辦賞花宴,遍邀京中貴女。”
顧長風嚥了口唾沫,指著帖子上的名字。
“點名道姓,要讓你參加。”
“說是……說是聽說顧家大小姐心繫災民,乃是女中豪傑,特邀進宮一敘,還要當面嘉獎。”
廳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顧燕歸臉上的漫不經心收斂了幾分,鳳眸微眯。
【嘉獎?我看又是鴻門宴吧。】
【趙君泓那個小心眼,這次吃了這麼大虧,肯定沒憋好屁。】
【這是想把我騙進宮,然後關門打狗?】
她伸手去拿那張帖子。
指尖還沒碰到帖子的邊緣,一隻修長的大手突然橫插進來,按在了帖子上。
謝無陵面無表情地將帖子拿起來,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扔回給顧長風。
“推了。”
他的聲音很冷,像是淬了冰渣子,讓顧長風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顧長風苦著臉:“謝大人,這可是七皇子的帖子,咱們顧家哪敢……”
“就說她病了。”
謝無陵打斷他,視線掃過顧燕歸那張白得發光的臉,眸底沉沉,翻湧著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霸道。
“病得很重,起不來床,見不得風。”
謝無陵側過頭,深深看了顧燕歸一眼。
“更見不得人。”
? ?七皇子的鴻門宴?謝無陵:給她報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