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隻價值不菲的粉彩蝠紋瓶狠狠砸在地面上。
碎片飛濺,劃破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幕僚的額頭。鮮血順著那人的眉骨流下,糊住了眼睛,他卻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一百萬兩!那是整整一百萬兩!”
趙君泓發冠微歪,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雙目赤紅得像是要滴血。他在廳內來回暴走,靴底摩擦地面發出焦躁的聲響,活像一頭被奪了食的餓狼。
“老三那個廢物!平日裡只會畫那些破鳥,除了吃就是睡,他哪來的腦子想出這一招?他哪來的錢!”
“砰!”
他一腳踹翻了身旁的太師椅。
原本完美的計劃——利用水患逼迫百官捐款,既能填補國庫虧空討好父皇,又能借機中飽私囊,擴充自己的私兵。
結果呢?
那個該死的顧昭天,先是哭窮捐了八千兩,把他的計劃攪得稀爛。接著老三那個蠢貨竟然莫名其妙捐了一百萬兩!
父皇龍顏大悅,當朝誇讚老三“赤子之心”,而他趙君泓呢?因為之前的推諉扯皮,反倒落了個“不知輕重”的評價。
“查!給本王去查!”趙君泓指著地上的幕僚,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誰在背後幫老三?是不是謝無陵那個混賬?”
幕僚把頭磕得咚咚響:“殿下息怒,大理寺線人傳來的訊息,那筆錢……來路乾淨,是有人匿名捐贈,指名道姓算是三殿下的功德。謝首輔這兩日都在閉門謝客,似乎……與之無關。”
“無關?這京城裡除了他,誰有這個本事拿一百萬兩來打水漂?”趙君泓咬著牙,隨手抄起桌上的茶盞又要砸。
“住手。”
一道清冷威嚴的女聲從門口傳來。
趙君泓動作一頓,手中的茶盞僵在半空。他轉過頭,只見淑貴妃一身常服,披著深紫色的斗篷,在兩名心腹宮女的攙扶下跨過門檻。
她面容沉靜,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唯有那雙鳳眼,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涼意。
“母妃……”趙君泓的氣焰瞬間滅了大半,悻悻地放下茶盞。
淑貴妃揮了揮手,屏退了左右。她走到主位坐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才抬眼看向滿地狼藉。
“你是皇子,未來的儲君,為了這點銀子就撒潑,傳出去也不怕讓人笑掉大牙。”
“母妃,這不是一點銀子!”趙君泓急切地辯解,“那是兒臣翻盤的機會!如今全被老三那個廢物毀了!”
“老三沒那個本事。”淑貴妃聲音篤定,“他除了畫畫,連賬本都看不懂。這背後,必定有人指點。”
她伸出戴著赤金護甲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你想想,這次的事情,誰是最大的受益者?除了老三,還有誰?”
趙君泓愣了一下,眉頭擰成川字:“顧家?顧昭天那個老狐狸,這次雖然捐了家底,但得了個清官的名聲……可他哪來的一百萬兩幫老三?”
“不是顧昭天。”淑貴妃眯起眼,腦海中浮現出那日在宮宴上,那個穿著紅衣、看似唯唯諾諾的少女,“是顧家那個丫頭。”
“顧燕歸?”趙君泓嗤笑一聲,“母妃,您太高看那個草包了。她以前就是本王的一條狗,讓咬誰就咬誰,除了那張臉能看,肚子裡全是草。”
“以前是草包,現在未必。”淑貴妃冷笑一聲,“自從她轉了性,顧家就像是換了風水。顧雲舒被送走,顧長風進了國子監,顧昭天躲過了貪腐案,就連這次捐款風波,顧家也是全身而退。這一樁樁一件件,你覺得都是巧合?”
她站起身,走到趙君泓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動作輕柔,卻讓趙君泓背脊發涼。
“尤其是今晚,你設局請她入宮,本想拿捏住顧家。結果呢?謝無陵親自出面替她擋了。這兩人之間,若是沒有貓膩,那才怪。”
趙君泓聞言,臉色變得陰沉:“謝無陵……,竟然看上了她?”
“不管是不是看上,顧家現在明面兒上就像個鐵桶,潑水不進。”淑貴妃眼中透著算計,“既然從外面攻不破,那就從裡面找口子。”
“母妃的意思是……”
“你忘了?顧家還有個人,在城外的廟裡替你祈福呢。”淑貴妃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被姐姐鬥敗,被家族拋棄,在那破爛家廟裡生不如死。你說,若是給她一個回來的機會,她會把刀尖對準誰?”
趙君泓恍然大悟,“顧雲舒……那女人夠毒。只要給點甜頭,她肯定願意把顧燕歸那張臉給撕爛。”
……
城外,慈雲庵。
雖說是庵堂,但這後山的柴房卻比牢房好不了多少。
寒風順著破敗的窗欞呼嘯灌入,吹得那盞如豆的油燈忽明忽暗。
顧雲舒縮在滿是黴味的稻草堆裡,身上只裹著一件單薄的粗布麻衣。她原本嬌嫩如蔥根的十指,此刻生滿了凍瘡,有的地方已經潰爛流膿,稍微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像是要將肺腑咳出來。
“顧燕歸……顧燕歸……”
她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如厲鬼。每一次念出這三個字,她眼中的怨毒就加深一分。
那個賤人,此刻應該正穿著錦衣華服,在溫暖的家裡享受著父親的寵愛,嘲笑她的落魄吧?
憑甚麼?
明明以前都是她顧雲舒把那個蠢貨踩在腳下,明明她才是那個聰明伶俐、人人稱讚的顧家二小姐!
“吱呀——”
柴房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推開,一股冷風裹挾著雪花捲了進來。
顧雲舒凍得一哆嗦,趕緊往草堆裡拱了拱。
一個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來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白淨無須的臉,正是七皇子府的一名管事太監。
“顧二小姐,受苦了。”
顧雲舒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熾烈的光:“是……是殿下派你來的嗎?殿下要接我回去了嗎?”
她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抓住太監的衣襬,卻被對方嫌惡地避開。
太監開啟食盒,從裡面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粥,還有幾樣精緻的點心。
那誘人的香氣瞬間勾起了顧雲舒腹中的饞蟲,她顧不得燙,抓起一塊點心就往嘴裡塞,狼吞虎嚥,毫無儀態。
太監垂眸看著她,像在看一條搖尾乞憐的流浪狗。
“顧二小姐,殿下心裡是有你的。如今顧家大小姐風頭正盛,顧大人也被她蒙了心竅,殿下也是有心無力啊。”
顧雲舒吞嚥的動作一滯,被噎得翻了個白眼,用力捶打著胸口才順下氣去。
“顧燕歸!”她咬牙切齒,“我就知道是那個賤人害我!”
“殿下說了,他不想看到二小姐這般明珠蒙塵。”太監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放在顧雲舒面前,“只要二小姐願意回顧家,幫殿下辦幾件事……這側妃的位置,還是為您留著的。”
顧雲舒死死盯著那個瓷瓶。
那裡面裝的或許是毒藥,或許是別的甚麼,但她不在乎。
只要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只要能讓顧燕歸那個賤人死無葬身之地,哪怕是把靈魂賣給惡鬼,她也心甘情願。
“我做。”
顧雲舒一把抓起瓷瓶,緊緊攥在手裡。她在昏暗的燈光下咧開嘴,露出一口沾著點心渣滓的牙齒,笑得森然。
“只要能弄死顧燕歸,讓我做甚麼都行。”
……
顧府,清芷院。
顧燕歸坐在窗前的軟塌上,手裡捧著一卷遊記,卻半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的風颳得緊,吹得院子裡的竹林沙沙作響。
雖然這次利用“蘭園”的寶藏渡過了一劫,還順手把三皇子推上了高位,但她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趙君泓那種人,前世為了皇位可以弒父殺兄。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虧,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肯定在憋壞水。】
顧燕歸煩躁地把書扔在一邊,抓起桌上的果脯塞進嘴裡,狠狠地嚼著。
【按照那個瘋批的性子,明著來不行,肯定要玩陰的。顧家現在雖然看起來風光,但其實根基不穩。爹是個牆頭草,娘是個耳根子軟的,哥哥雖然有點長進但還是個愣頭青……】
【唉,這個家裡全是篩子,到處都漏風,只有我在縫縫補補。】
她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想要關上窗戶。就在她的手觸碰到窗欞的那一刻,動作忽然頓住。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謝無陵?】
顧燕歸試探性地在心裡喊了一聲。
【大半夜的,首輔大人您不去睡覺,該不會又在我閨房外面聽牆角吧?】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依舊。
首輔府邸,書房內。
謝無陵正執筆批閱公文,那嘰嘰喳喳的心聲跟隨著夜風,清晰地落在他耳朵裡。
謝無陵筆尖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染開一團汙漬。
【趙君泓那個瘋狗肯定要咬人了,我得把顧家圍牆加高點……還有,得買幾條惡犬,見人就咬那種!】
他擱下筆,修長的手指輕輕揉了揉眉心,無奈地發出一聲輕嘆。
“加高圍牆有甚麼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顧府的方向。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只要本官還站著,這京城的風雨,就刮不進你的院子。”
……
次日晌午,顧府正廳裡的氣氛異常凝重。
顧昭天揹著手在廳內來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聽得讓人心煩。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信紙已經被手汗浸得發皺。
“咳血了……說是連床都下不了。”顧昭天停下腳步,看向坐在一旁喝茶的柳如眉,聲音都在抖,“夫人,那畢竟是我的親骨肉啊。家廟那種地方,缺醫少藥的,這是要逼死她啊!”
柳如眉撇了撇嘴,把茶盞往桌上一磕:“老爺,您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是誰差點害得咱們全家掉腦袋?那是她咎由自取!這才去幾天就病危了?我看她是裝的!”
“信上說了,大夫都看過了,說是鬱結於心,加上受了風寒,若是再不接回來調養,怕是……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顧昭天老淚縱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就這一個庶女,平日裡也是嬌生慣養的,哪裡受過這種罪。”
顧燕歸剛踏進門檻,就聽到了這番“父慈女孝”的言論。
她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顧昭天手中的信上。
【鬱結於心?我看她是恨毒攻心吧。】
顧燕歸走進廳內,向父母行了一禮,語氣淡淡:“爹,妹妹去家廟是為了替全家祈福,也是為了贖罪。這才去了數月便要接回,傳出去,外人只道我們顧家把家規當兒戲,往後誰還敬畏父親的官威?”
顧昭天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信紙上那乾涸的淚痕,心腸又軟了下來。
“燕歸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難道真要讓你妹妹死在外面,你才甘心?”
顧昭天猛地站起身,聲調拔高:“你現在是風光了,又是救駕又是捐款的,可你也不能這麼冷血!那是你妹妹!”
顧燕歸看著爹爹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心中冷笑。
這就是她的好爹爹。只要不觸及他的官位和錢財,他那氾濫的同情心就會到處亂撒。
前世顧雲舒就是利用這一點,一次次在犯錯後裝可憐,最終把顧家推向深淵。
“爹,您可以接她回來。”顧燕歸迎著顧昭天的怒火,一步不退,“但若是她回來後,再惹出甚麼禍端,連累了顧家……”
【叮!檢測到宿主意圖阻撓家庭團圓,嚴重違背聖母人設!】
那個狗系統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炸響,震得顧燕歸腦仁生疼。
【強制任務釋出:請宿主立即表態,主動提出接納妹妹回顧府,並親自安排其住處。展現長姐如母的寬廣胸懷。】
【任務獎勵:續命30天。】
【失敗懲罰:當眾失禁。】
顧燕歸身形一晃,原本到了嘴邊的狠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當眾失禁?!】
【狗系統你做個人吧!這大廳裡這麼多人,你是想讓我死嗎?!】
她在心裡瘋狂咆哮,指甲掐進掌心,痛感讓她勉強維持住了臉上的表情沒有崩壞。但那張絕美的臉蛋,此刻因為極度的憋屈和憤怒,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顧昭天見她不說話,以為她還在倔強,正要發作,卻見顧燕歸忽然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冰冷的表情如同春雪消融,瞬間化作了一抹……極其勉強、甚至帶著幾分猙獰的溫柔。
“爹爹教訓得是,是女兒狹隘了。”
顧燕歸咬著後槽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聽起來咯咯作響:“骨肉親情大過天,妹妹病重,女兒……女兒心中也是焦急萬分。既然如此,那就趕緊接回來吧,莫要耽誤了病情。”
柳如眉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摸顧燕歸的額頭:“燕歸,你沒發燒吧?接那個小蹄子回來幹甚麼?”
顧燕歸偏過頭,避開母親的手,對著顧昭天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最好直接養死在裡面!狗系統,這筆賬我記下了!】
顧昭天大喜過望,連連點頭:“好好好!還是燕歸兒懂事!我就知道,我的乖女兒最識大體!”
他生怕顧燕歸反悔,立刻轉頭衝著門外的管家大吼:
“還愣著幹甚麼!沒聽見大小姐的話嗎?快!開側門!迎二小姐回府!”
隨著顧昭天的一聲令下,顧府沉重的側門發出“嘎吱”一聲悶響,緩緩向兩側開啟。
門外,陰沉的天空下,一輛早已等候多時的青布馬車緩緩駛入。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如同毒蛇般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府那高懸的牌匾。
? ?顧燕歸:為了不尿褲子,這妹妹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