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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爹,咱們不比誰錢多,就比誰命苦

2026-03-23 作者:星之蒼野

謝無陵扔下那句意味深長的“好生學學”,便拂袖而去,連片衣角都沒讓顧家沾著。

顧昭天捧著那盞茶,像只受了驚的鵪鶉,咂摸了半天嘴裡的餘味,才遲疑地憋出一句:“燕歸兒,首輔大人這話……是在誇爹吧?”

顧燕歸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自然是誇您。”

她面上浮起乖巧又崇拜的笑,心裡卻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誇你?人家那是看傻子的眼神好嗎!把你架火上烤呢,我的親爹!】

“爹今日拒賄之舉,堪稱百官表率,首輔大人這是要您再接再厲,把這清官的人設焊死在身上呢。”

顧昭天一聽這話,剛想把腰桿挺直,腦子裡瞬間閃過那飛走的一萬兩銀票。五官頓時皺成了一團風乾的橘子皮,捂著胸口哎喲哎喲地叫喚著,回後院躺屍去了。

然而這“表率”的風頭還沒過去幾天,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奏報,就如同炸雷般轟在了金鑾殿上。

隴南三省決堤。

暴雨連綿半月,洪水如猛獸出籠,吞噬良田萬頃,流民遍野,餓殍載道。

那日的早朝,散得比往日都要晚。

顧燕歸正坐在花廳裡剝橘子,就見顧昭天失魂落魄地跨進門檻。官帽歪在一邊,兩條腿跟煮爛的麵條似的,一屁股癱在太師椅上,連茶杯都端不穩,灑了一手的水。

“完了……這回是真的完了。”

顧昭天哆哆嗦嗦地解開領口的盤扣,滿頭虛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皇上震怒,戶部那個鐵公雞把賬本一攤,國庫空得能跑馬!說是連年征戰加上先帝修陵,現銀根本拿不出來。”

顧燕歸眉頭一跳,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停在半空,橘絡被她捏得稀碎。

【江南水患……前世也是這個時候。】

她記得太清楚了,這場水患,就是七皇子趙君泓黨羽斂財的狂歡宴。

果然,顧昭天下一句話就帶了哭腔:“七皇子那邊的御史臺王大人,當著文武百官的麵點名,說我是‘清流典範’!如今國難當頭,理應由我帶頭捐款!那老匹夫還陰陽怪氣,說顧大人既能視萬兩白銀如糞土,家中定是積蓄頗豐,至少……至少得捐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

剛從後堂轉出來的柳如眉尖叫一聲,聲音尖利得差點掀翻屋頂,“他怎麼不去搶!咱們家哪有五十萬兩現銀?這是要把我的棺材本都掏空啊!”

顧昭天哭喪著臉,整個人縮成一團:“若是不捐,那就是沽名釣譽,欺君之罪;若是捐了……咱們全家就得去喝西北風!而且……”

而且,若真拿出五十萬兩,前幾日立下的“清廉”人設瞬間崩塌。一個清官,哪來這麼多錢?

這分明是個死局。

顧燕歸將橘子瓣塞進嘴裡,牙齒狠狠咬破汁水,一股酸澀在舌尖炸開。

【趙君泓這招夠損的。捐少了是心不誠,對不起‘清流’的名聲;捐多了就是貪腐實錘,正好抄家充公。既然你要演,那咱們就陪你演個大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站起身走到顧昭天身後,手指搭上他僵硬的肩膀,不輕不重地按了兩下。

“爹,這錢,咱們不能捐。”

顧昭天身子一抖,猛地回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不捐?那是抗旨!是要殺頭的!”

“誰說不捐錢就是抗旨?”顧燕歸垂下眼簾,遮住眼底那一抹精光,“咱們捐點別的。”

與此同時,隔著兩條街的首輔府書房內。

謝無陵手中硃筆懸在半空,一滴墨汁搖搖欲墜。耳邊傳來的那個清冷女聲,帶著幾分狡黠和算計,清晰得彷彿就在耳側低語。

【爹啊,你千萬別捐錢,你得捐“慘”!】

謝無陵手腕一頓,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朵黑花。他扔下筆,向後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扶手。

捐慘?

這朵黑心蓮,又要整甚麼么蛾子?

……

兵部尚書府內,顧燕歸已經開始了她的“導演”生涯。

“快!把多寶閣上那些玉器、金佛全都收起來!統統鎖進庫房!換上那幾個缺了口的粗瓷花瓶,對,就是喂貓那個!”

“娘,把你頭上那金步搖摘了,換根木頭的。還有手腕上那翡翠鐲子,別藏袖子裡,我都看見鼓包了!”

柳如眉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心疼地把首飾往下擼,臉上的粉都氣掉了兩層:“作孽啊!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好端端的官太太當不成,非要裝乞丐!顧昭天你個沒用的東西!”

顧昭天此刻也沒了脾氣,任由顧燕歸指揮著下人把他那件穿了多年的舊官袍翻了出來。

顧燕歸拿著剪刀,在那官袍的袖口和下襬處“咔嚓”幾下,磨出幾個毛邊,又在膝蓋位置用力蹭了些灰土上去,看著就像是跪了幾百年沒洗過似的。

“爹,記住了。”她蹲下身,幫顧昭天整理著那條磨損的腰帶,聲音壓得極低,“明日上朝,你別想著怎麼哭窮,你就想著那日的一萬兩銀子。那是真金白銀地從你手裡飛走了,回不來了,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顧昭天一聽這話,悲從中來,眼眶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彷彿有人在割他的肉:“我的一萬兩……”

“對!就是這個情緒!保持住!”顧燕歸打了個響指,眼神亮得嚇人,“明日到了殿上,你就想著,不僅那一萬兩沒了,家裡還要賣房子賣地,以後頓頓只能吃糠咽菜,連你最愛的小妾都要發賣了換米!”

顧昭天“哇”地一聲,眼淚真的下來了,那叫一個真情實感。

【這演技,絕了。不去唱戲真是埋沒人才。】

顧燕歸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一旁還在心疼鐲子的柳如眉。

“娘,今晚讓廚房別做飯了,煮一鍋白粥,越稀越好,配點鹹菜。把府裡的燈籠撤一半,顯得淒涼些。咱們要沉浸式體驗一下破產的感覺。”

柳如眉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知道了!活祖宗!”

夜色漸深,首輔府內燈火通明。

謝無陵聽著耳邊那一家子雞飛狗跳的動靜,尤其是顧燕歸那句【娘,你那鐲子藏咯吱窩裡不硌得慌嗎?】,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一瞬,又迅速壓平。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夜風夾雜著溼氣撲面而來。

江南水患,並非兒戲。

朝堂之上那些人,還在藉著災情互相傾軋,算計著各自的利益。唯有顧家……雖然是為了自保,但這法子,倒也算得上是另闢蹊徑,甚至有點……清奇。

次日,金鑾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手裡捏著那份奏報,指節都在咯咯作響。

“眾愛卿,江南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國庫空虛,朕欲籌集善款,不知各位有何高見?”

七皇子趙君泓跨前一步,目光如毒蛇般掃向站在武官列隊的顧昭天,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父皇,兒臣以為,朝廷命官當為天下表率。顧尚書日前拒賄萬金,高風亮節,想必今日定能慷慨解囊,解君父之憂。”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顧昭天身上。

若是往日,顧昭天早就嚇得腿軟了。可今日,他滿腦子都是那飛走的一萬兩,還有今早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肚子裡的饞蟲都在叫囂著委屈。

他顫顫巍巍地出列,還沒說話,兩行濁淚先滾了下來。

“陛下!”

這一聲淒厲的呼喊,把打瞌睡的老太監都嚇了一跳,差點把手裡的拂塵扔了。

顧昭天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臣……臣有罪啊!臣雖有一顆報國之心,奈何……奈何家中實在是一貧如洗啊!”

他抬起頭,露出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還有袖口處那幾根隨風飄蕩的線頭,悽慘得讓人不忍直視。

“臣昨日拒賄,那是為了全臣之氣節!可臣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下有未出閣的女兒和不成器的兒子,一家幾十口人,全指著臣這點微薄的俸祿過活!”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打著補丁的布包,一層層揭開,動作慢得像是在剝自己的皮。最後,露出裡面一摞皺巴巴的銀票和幾塊零散銀子。

“前些日子微臣拿出五萬兩全部家當去修安濟橋,現在這是臣家中僅剩的積蓄,共計八千兩!臣……臣全捐了!”

他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地契,雙手高舉過頭頂,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簡直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這是臣那宅子的地契!臣願將宅邸變賣,換得銀錢賑災!只要江南百姓能有一口飯吃,臣一家……便是去睡大街,去討飯,也心甘情願啊!”

大殿之上,鴉雀無聲。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官員們,一個個張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這還是那個愛財如命、雁過拔毛的顧昭天嗎?

連皇帝都愣住了。他看著臺下那個哭得快要昏過去的臣子,和那身寒酸得不能再寒酸的官袍,心中竟湧起一股酸澀。

“愛卿……何至於此啊!”

皇帝走下臺階,親自扶起顧昭天,看著他袖口的磨損,重重嘆了口氣:“朕竟不知,愛卿日子過得如此清苦。這宅子……便不必賣了。你有這份心,朕心甚慰。”

他轉過頭,眼神驟冷,直直射向趙君泓和那個提議逼捐的御史。

“顧愛卿傾家蕩產尚且只能湊出八千兩,你們張口便是五十萬兩,是何居心?是覺得朕的臣子,個個都該家財萬貫,還是覺得朕這個皇帝好糊弄?”

趙君泓臉色一白,慌忙跪下請罪:“兒臣不敢!兒臣只是……只是救災心切……”

一場針對顧家的殺局,就這麼被顧昭天的一場痛哭給化解了,甚至還反向收割了一波同情分。

退朝時,顧昭天是被同僚們攙扶著走出來的。大家都用一種既同情又敬佩的眼神看著他,彷彿他身上還在發光。

只有顧昭天自己知道,他是真餓啊。那碗稀粥早就消化沒了,現在看誰都像個大雞腿。

宮門外,顧家的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顧燕歸掀開車簾,看著自家老爹那副衰樣,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看來是過關了。這八千兩花得值,這波血賺。】

她正要伸手去扶顧昭天,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從宮門內緩步走出。

謝無陵。

他一身麒麟服,腰間束著玉帶,整個人挺拔如松,在這灰撲撲的宮門口顯得格外出挑,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劍。

他並未看顧昭天,而是徑直走到顧家的馬車旁,腳步微頓。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顧燕歸下意識地想躲。

“顧大人今日之舉,令本官動容。”他聲音不大,卻恰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字字清晰。

顧昭天受寵若驚,連忙拱手,腰彎得像只大蝦:“首輔大人謬讚,謬讚……”

謝無陵的目光卻沒移開,依舊鎖在顧燕歸臉上,那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顧燕歸被他盯得頭皮發麻,心裡忍不住嘀咕:

【看甚麼看?狗男人,你剛才在殿上沒少看戲吧?這齣戲怎麼樣?值不值個票價?】

謝無陵眼底劃過一絲極淺的笑意,他收回視線,對著顧昭天微微頷首,轉身欲走。

就在這時,顧燕歸腦海中突然閃過前世的一幕。

那同樣是此時的江南水患,趙君泓主動請纓南下賑災。結果那筆救命的錢糧,大半都進了他的私庫,變成了日後他養私兵、造兵器的資本。

而江南數萬百姓,卻在洪水中絕望掙扎,易子而食,屍橫遍野。

那一幕幕慘狀,如同烙鐵般燙在她的記憶裡,讓她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手指猛地抓緊了車窗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她在心底吶喊:

【不能讓他去!趙君泓下一步肯定會提議派欽差南下,而且會推舉他的人!那筆錢要是落在他手裡,江南就真的成地獄了!】

【謝無陵!你是個權傾朝野的首輔,這事兒你得管啊!那是人命,不是棋子!那是幾萬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剛走出幾步的謝無陵,腳步猛地一頓。

他背對著顧燕歸,寬大的袖袍下,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驟然握緊。

前世……趙君泓竟然吞了賑災款?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再次看向那輛馬車。

車簾已經放下一半,只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小臉。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算計和狡黠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沉重的痛楚和焦急。

她雖然罵他“狗男人”,雖然滿口“保命求財”,但在這種大是大非面前,她的心,比這朝堂上大多數滿口仁義道德的人都要乾淨。

謝無陵只覺得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有些發悶,又有些發燙。

他看著那個方向,在心裡沉沉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

隨後,他轉身走向那輛象徵著大鄴最高權力的黑色馬車,對身邊的侍從冷聲吩咐:

“去大理寺,請裴大人過府一敘。”

既然知道了趙君泓的算盤,那這盤棋,就換個下法。

? ?捐錢是不可能的,爹,拼演技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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