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堂,窗欞被吹得吱呀亂叫。
屋內沒點燈,月光像潑灑的水銀,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交疊在一起。
謝無陵扣在顧燕歸嘴上的手沒松,反而收得更緊,掌心的熱度隔著薄薄的寢衣透進來,燙得人發慌。
顧燕歸後脊背竄起一陣涼意,那種被獵食者盯上的危機感,激得她頭皮發麻。
穩住!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他!
她強壓心跳,藉著月色調整微表情,眼神瞬間切換成“無辜小白花”模式,眼尾還要帶點恰到好處的驚惶。
“首輔大人……”
聲音輕顫,帶著酒醉後的慵懶軟糯,還有一絲怯意。
“深夜私闖尚書府閨閣,若是傳了出去,怕是御史臺那幫大人的唾沫星子,能將謝大人淹死。”
【狗男人!你是屬貓頭鷹的嗎?大半夜不睡覺跑來嚇鬼啊!】
【每次出現都跟催命閻王似的,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嗎?老孃剛續命沒幾天,別被你這煞星給剋死了!晦氣!】
謝無陵瑞鳳眼微眯。
耳邊是女子聲嘶力竭的咆哮,粗鄙、鮮活,攻擊性強得令人咋舌。可眼前這張豔麗無雙的臉,卻是一派柔弱可欺,連睫毛都在微微顫抖,活像只受驚的小鹿。
這種極致的割裂感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心裡莫名生出一股暴虐欲——想撕碎她這張虛偽的麵皮。
“御史臺?”
謝無陵低笑一聲,笑意沒進眼底,反倒透著寒氣。
“顧大小姐既然敢在獵場上大放異彩,如今怎麼反倒怕起流言蜚語來了?”
他鬆開手,沒退,反而逼近一步。
顧燕歸下意識後退。一步,兩步。直到背脊抵上冰冷的廊柱,退無可退。
謝無陵欺身而上,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整個人圈禁在自己與廊柱之間,鑄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囚籠。
清冽的冷香混合著夜露涼意,鋪天蓋地罩下來,壓迫感極強。顧燕歸覺得自己就像被毒蛇纏上的青蛙,呼吸都困難。
“從宮中賞花宴開始……”
謝無陵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
“不,或許更早。”
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廊柱上粗糙的木紋,沙沙聲在寂靜夜裡格外刺耳。
“顧燕歸,你變了。”
顧燕歸心頭猛跳,面上強作鎮定,硬是擠出一絲迷茫:“謝大人在說甚麼?燕歸聽不懂。”
【聽不懂聽不懂!只要我裝傻,你就拿我沒辦法!】
【變了又怎樣?還不許人浪子回頭金不換嗎?哪條律法規定惡女就得一輩子當惡女?我那是頓悟!懂不懂甚麼叫頓悟!】
謝無陵盯著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澄澈的眸子,眼底暗色愈濃。
“聽不懂?”
他微微俯身,視線與她平齊,那雙平日裡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銳利如刀,彷彿能直接剖開皮囊看穿靈魂。
“百花宴上,顧雲舒設局陷害,你未卜先知,不僅輕易化解,還順水推舟將計就計。面對七殿下,你更是懂得以退為進,幾句話引得他暴露野心,借力打力。”
謝無陵每說一句,顧燕歸的心就涼一分。
原來他甚麼都看在眼裡。
原來自己那些以為天衣無縫的演技,在這個權傾朝野的男人眼中,不過是拙劣的戲碼。
“還有在秋獵場之上。”
謝無陵目光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
“前一日,你連六歲稚童的軟弓都拉不開,箭矢落地不過三尺。可僅僅過了一夜,你便能開兩石硬弓,百步穿楊,箭術之精妙,連禁軍教頭都自愧不如。”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
“更遑論我那匹墨麒麟。它性烈如火,除了我,便是連專門飼養它的馬奴都不敢輕易近身。可它對你,卻溫順得如同家貓。”
謝無陵死死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表情。
“這些,都不是一個養在深閨、只知爭風吃醋、聲名狼藉的惡女顧燕歸能做到的。”
空氣彷彿凝固。
顧燕歸感覺心臟被人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大腦瘋狂運轉,試圖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天授?奇遇?還是神棍老道士託夢?
可這些藉口騙騙顧長風那個二傻子還行,想騙過眼前這個心思深沉如海的首輔大人?簡直是侮辱他的智商。
謝無陵看著她眼底閃爍不定的光芒,再次逼近,鼻尖幾乎相觸。溫熱呼吸噴灑在她耳廓,激起一陣細密戰慄。
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蠱惑。
“你到底是誰?”
“佔據了顧燕歸這具身體的,究竟是何方妖物?”
妖物?!
這兩個字如驚雷般在顧燕歸腦海炸響。她渾身一顫,滔天怒火直衝天靈蓋。
【我操你大爺的謝無陵!】
【你才是妖物!你全家都是妖物!】
【老孃為了活命,天天被那個破系統逼著當聖母,心裡苦得跟吃了二斤黃連似的,還要防著你們這群老狐狸算計!】
【我辛辛苦苦續命求生,好不容易活得像個人樣了,到你嘴裡就成精怪了?】
【要是老孃真是妖物,第一個就吸乾你的精氣,讓你精盡人亡!變人幹!】
謝無陵身形猛地一僵。
那連珠炮似的內心辱罵,夾雜著各種聞所未聞的詞彙,如魔音貫耳,震得他腦仁生疼。尤其是最後那句……
吸乾精氣?!
他耳根莫名發燙,眼底怒意卻更甚。這女人,簡直粗俗不堪!滿腦子都在想些甚麼亂七八糟的!
就在他準備發作之時,眼前的女子忽然紅了眼眶。
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涼薄的鳳眼中蓄滿了淚水,將落未落,如雨打梨花,楚楚可憐到了極致。
顧燕歸身子微微顫抖,像是受到極大驚嚇與侮辱。
“謝大人……”
聲音哽咽,帶著濃濃哭腔,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您……您怎麼能這麼說我?”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控訴。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而已。前世……不,之前我不懂事,做了許多錯事惹得天怒人怨,連家裡人都不得安寧。”
嘴上哭得梨花帶雨,顧燕歸心裡卻在給自己瘋狂點贊。
【演技大師技能發動!哭!給我哭得再慘一點!】
【注意節奏!這眼淚必須得有層次感,要先含在眼眶裡打轉,顯得堅強又脆弱,然後再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這叫破碎感!】
【三、二、一……落淚!】
話音剛落,她閉上眼,一副引頸受戮的悽美模樣,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精準地砸在謝無陵手背上。
滾燙,灼人。
謝無陵看著這副足以讓鐵石心腸化作繞指柔的模樣,耳邊卻聽著她心裡得意洋洋的“演技教學現場”。
強烈的反差讓他有一瞬間恍惚。
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她。是那個滿口髒話、睚眥必報的惡女?還是眼前這個柔弱無助、一心向善的小白花?
正因為兩個都是她,才讓他如此憤怒,又如此……著迷。
明知她在演戲,明知她嘴裡沒一句實話,可看著那滴落在手背上的眼淚,他的心竟還是不受控制地緊縮了一下。
但他很快將那一絲異樣情緒壓下去。
謝無陵沒說話,依舊保持著極具壓迫感的姿勢,冷冷審視。
他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聲對峙。一個在演,一個在看。空氣沉悶得讓人窒息。
顧燕歸被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得心裡發毛。
這狗男人怎麼還沒反應?我都哭成這樣了,按理說正常的男人不都該心軟了嗎?難道是我演得太過了?還是這謝無陵根本就不是男人?
【煩死了煩死了!】
顧燕歸在心裡煩躁抓狂,耐心逐漸告罄。
【這狗男人油鹽不進,簡直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不想了!不想這個晦氣的狗男人了!】
為了緩解這令人窒息的尷尬和恐懼,她決定轉移注意力,洗洗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另一張臉。
【還是裴濟小哥哥好。】
【人家長得溫潤如玉,說話又風趣幽默,關鍵是人家溫柔啊!哪像這個謝無陵,整天板著個死人臉,跟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上次裴濟小哥哥還給我帶了品芳齋的點心,笑起來那叫一個如沐春風……嘿嘿。】
【這就叫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跟裴濟一比,狗男人簡直就是個只會放冷氣的中央空調!不對,是製冷機!明天穿那件鵝黃色的裙子去見裴濟好了,他肯定會誇我好看……】
“裴濟”這兩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謝無陵脆弱的神經上。
原本還在審視探究的目光,瞬間被滔天怒火取代。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夾雜著酸澀與暴戾的佔有慾,直衝腦門。
在他面前,在他懷裡,她竟然在想別的男人?
誇那個男人溫柔?嫌棄他臉臭?甚至連明天見那個男人穿甚麼衣服都想好了?
好。很好。
謝無陵眼底名為理智的弦瞬間崩斷,破防了。
他猛地伸手,動作粗暴得沒有一絲憐惜,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顧燕歸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迫仰起頭,對上那雙翻湧著驚濤駭浪的眸子,那裡面的情緒濃烈得彷彿要將她吞噬。
謝無陵指腹帶著薄繭,用力摩挲著她嬌嫩的肌膚,帶來一陣刺痛。
他低下頭,氣息滾燙而危險,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彷彿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顧燕歸。”
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眼尾都氣紅了。
“再說一遍,你想去見誰?”
“你就這麼喜歡他?”
顧燕歸被這突如其來的發瘋嚇懵了,腦子一片空白。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個彷彿要將她拆吃入腹的男人。
【這狗男人……怎麼知道我在想裴濟?他難道真的……】
沒等她想明白,謝無陵突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極輕,卻透著從未見過的癲狂。
他拇指猛地用力,重重擦過她紅潤的唇瓣,像是要擦掉甚麼不存在的印記。
“你說你聽不懂?那我現在就讓你聽懂——”
他湊近她耳畔,如同惡魔低語,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顧燕歸,想見裴濟?做夢。”
“這輩子,除非我死,否則你休想多看別的男人一眼。”
? ?本章長更,後面難道要掉馬了?戲精影后線上教學哭戲。想別的男人?謝首輔醋罈子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