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天的焦慮被一種更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他看著顧燕歸,那已經不是在看一個女兒,更像是看一位能決定家族命運的謀士。
“燕歸,依你看,七皇子此舉,意欲何為?我們顧家,又該如何自處?”
【還能如何,當然是表面順從,背地裡捅刀,把他往死裡坑啊。】
顧燕歸面上卻是一派恭順,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真實的情緒。
“女兒以為,七皇子是在拉攏與敲打。我們顧家如今勢頭正盛,他既想用,又怕我們不真心投靠。我們眼下能做的,唯有虛與委蛇,靜待時變。”
顧昭天撫著他那撮漂亮的鬍鬚,對女兒的見解深以為然。
他過去二十年的為官之道,是見風使舵,是撈取油水,簡單直接。可如今,為了保住這“清名”帶來的更大利益,竟需要如此複雜的心計。
他第一次覺得,當一個好人,似乎比當一個純粹的奸臣需要更多的智慧和謀略,也……更有挑戰性。
柳如眉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她只關心實際的。
“甚麼虛啊蛇的,說到底,不就是陪著笑臉,背後磨刀嗎?這我懂。”她一拍大腿,“那咱們的刀,甚麼時候捅出去?”
顧燕歸被她娘這種簡單粗暴的概括逗得差點破功。
【孃親真是個人才,一句話總結了權謀的核心。】
就在此時,管家在門外通報,聲音裡透著一絲古怪。
“老爺,夫人,小姐,大理寺卿裴濟派人送來賀禮,說是……恭賀顧大小姐才藝驚人,名滿京華。”
“才藝驚人?”顧長風在一旁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被柳如眉狠狠瞪了一眼,又立刻憋了回去。
顧昭天心裡也犯嘀咕,這裴濟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下人呈上一個精緻的錦盒。
顧燕歸開啟,裡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本封面泛黃的古舊棋譜。
她隨手翻了翻,一張薄薄的紙條從書頁間滑落。
顧燕歸撿起紙條,上面沒有多餘的字,只用淡墨畫了一株蘭花。
那蘭花的花瓣已經卷曲,葉片枯黃,一副即將凋零的模樣。畫的旁邊,還有一行極細的小字:“蘭生幽谷,非為無人而不芳。”
柳如眉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甚麼?送本破書,畫朵爛花,這裴濟也太摳門了!”
【蘭花……淑貴妃最愛的花。前世七皇子登基後,為了討好母妃,在宮裡修了一座蘭圃。這枯萎的蘭花……裴濟是在暗示我,淑貴妃一派即將敗落?】
她捏著那張紙條,指尖發涼。
“蘭生幽谷,非為無人而不芳。”這句話出自古籍,意指君子不因無人欣賞而改變自己的品德。但放在這裡,卻有了另一層意思。
【他是說,淑貴妃的勢力雖然還在,但根基已敗,讓我不要因為她表面上的風光而站錯隊?這隻笑面狐狸,這是在向我示好,還是在給我下套?他又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這個資訊太重要了,重要到讓她感到一絲恐懼。
裴濟這個人,完全超出了她前世對他的認知。被人看透,又被拋來一個真假難辨的誘餌,這種感覺糟透了。
首輔府中。
一名心腹將顧府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彙報給了謝無陵。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
謝無陵端坐在案後,整個人都沉在陰影裡。他聽完回報,沒有任何反應,修長的手指在冰涼的紫檀木桌案上,極有規律地輕輕敲擊。
噠。噠。噠。
每一下,都敲在那名心腹的心跳上。
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派人盯緊大理寺。”
那心腹躬身領命。
謝無陵又補充道:“另外,把城西那座橋的卷宗,遺落在顧尚書回府的路上,務必讓他撿到。”
那心腹愣了一下,沒敢問為甚麼,只低頭應是,迅速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
謝無陵停下敲擊的手指,拿起桌上一份關於七皇子私下豢養兵士的密報。
他腦中迴響起顧燕歸在假山後,心裡那句氣急敗壞的“夫君”。
這兩個字,讓他心神不寧。
裴濟送去的蘭花,是試探,是引誘,是文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啞謎。
而他要給的,是刀。
是一把能讓她直接捅進敵人心臟的刀。
他要讓她明白,誰才是她唯一的引路人。
顧家經過一夜的家庭會議,最終由顧燕歸拍板,定下了“明面上親近七皇子,暗地裡收集其黨羽罪證”的策略。
顧昭天看著女兒鎮定自若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或許顧家在他手上會註定覆滅,但在他這個女兒手上,能走出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第二天,天氣轉陰,寒風捲著枯葉,颳得人臉生疼。
顧燕歸要去城中最大的藥鋪“百草堂”,為柳如眉買些滋補的藥材,順便也為自己補充點“演戲”的道具。
剛走到百草堂門口,一個身披玄色斗篷的男人與她擦肩而過。
那人走得很快,身形高大,只留下一陣清冽的冷香。
顧燕歸沒在意,正要進門,卻發覺手裡被塞進了一個東西。
她攤開手心。
那是一枚小巧精緻的銅製手爐,上面雕著纏枝蓮的紋路,觸手溫熱。爐身的熱度透過掌心,一直暖到心裡去。
她愕然地回頭,街上人來人往,那個玄色斗篷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誰啊?送溫暖送到我頭上了?有病吧。不過……這手爐還挺暖和。】
她握著手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心底蔓延。
傍晚,顧昭天的官轎在回府的路上忽然停了下來。
一名護衛撿起路邊一個藍皮封套的卷宗,呈了上來。
“老爺,不知是哪位大人遺落的。”
顧昭天接過來,藉著轎內的燭火一看,封皮上寫著“工部營繕司”幾個字。他心裡一動,這是修橋的卷宗。
他不動聲色地將卷宗塞進袖子裡,吩咐繼續趕路。
回到書房,他屏退下人,迫不及待地開啟卷宗。
裡面果然是城西石橋的各種公務記錄,圖紙,用料清單。
他翻到最後,一張摺疊起來的陳舊圖紙掉了出來。
圖紙的材質是上好的絹帛,比卷宗裡的其他紙張都要精良。
顧昭天疑惑地展開。
下一刻,他手裡的圖紙飄然落地。
那上面用硃砂細細描繪的,不是橋樑與河道,而是一座府邸的詳細布局。
角落裡,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幾個字——七皇子府。
而在王府的書房、花園假山等幾處隱秘地點,都畫著紅色的虛線,指向府外,旁邊還有個觸目驚心的註解。
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