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測試成功的訊息,像一陣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測試基地。
就在這時,控制室門被猛地推開了。
門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林默猛地轉過頭,看見一個人幾乎是衝進來的。
是所長王國棟。
此時,他臉上還帶著一路小跑留下的汗珠,幾縷頭髮貼在腦門上,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目光在控制室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眼前螢幕上。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喘著粗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韓老,林所長,成……成功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忙不迭的確確認道,生怕自己聽錯了。
林默站起身,點點頭,臉上露出興奮:“王所長,成功了,模擬測試一切順利,資料全部達標。”
聽到肯定的訊息,王國棟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鐘沒動。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雕塑,嘴唇在微微顫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
“好!”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大,把旁邊的一個技術員嚇了一跳。
“好!”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更大。
“好!”第三遍,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那聲音在控制室裡迴盪,嗡嗡作響,臉上的表情極為興奮。
他轉過身,一把抓住韓老的手。
韓老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被他握住了手。
王國棟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握得很用力,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韓老!謝謝您!謝謝您!”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您這是給咱們海軍立了大功啊!”
韓老被他晃得有些吃不消,笑著抽回手:“王所長,別激動,別激動,這才哪兒到哪兒,模擬測試而已,真正難的是實機。”
“模擬測試這麼順利,已經非常好了。”
王國棟卻不管那麼多,他又轉向林默,一把抓住林默的手。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林所長,”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代表艦艇動力研究所,代表咱們海軍,謝謝您!謝謝紅星廠!”
林默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這是激動和喜悅交織的顫抖,也是壓抑了幾十年的期待終於看到曙光的顫抖。
“王所長,言重了。”林默開口說著,言語間也不免被王國棟影響,頗有一些興奮,“都是為國家做事,都是應該的。”
王國棟鬆開手,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林所長,接下來怎麼安排?”他問,眼睛裡滿是期待,“實機驗證甚麼時候能搞?”
“王所長,這正是我要說的。”林默說,“儘快安排實機驗證,看看咱們的第二代反應堆在實際工況下的表現,抓緊時間,越快越好。”
王國棟用力點點頭,點得很重:“好!沒問題!”
他頓了頓,開始掰著手指頭算:“根據之前的安排,準備一艘核潛艇和一艘水面艦艇作為測試平臺。”
“潛艇的話,我準備用401艇,那是咱們第一艘核潛艇,改起來方便,水面艦艇的話,用051型驅逐艦,具體哪一艘還在協調。”
他一邊說,一邊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流程,然後開口一字一句的說道:
“這個需要一點時間來協調,潛艇那邊正在執行任務,大概還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艦艇也需要進行一些適應性改裝,主要是反應堆艙的改造和管路的連線。改裝方案我們已經做出來了,就等審批,我保證,最快時間內準備好,準備好後馬上通知你們!”
他的語速很快,像放機關槍似的,生怕漏掉甚麼。
他說完,又轉向韓老,忽然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韓老連忙站起來,伸手去扶他:“王所長,你這是幹甚麼?快起來,快起來!”
王國棟沒有馬上直起身。他就那樣彎著腰,說:
“韓老,再次感謝您!您老親自跑過來盯著測試,咱們心裡都過意不去。您這次暈倒,可把我們嚇壞了。”
“要是您出點甚麼事,咱們這輩子都良心不安。”
韓老扶著他,笑著說:“王所長,你這是幹甚麼?都是應該的,都是為了這個國家,說甚麼謝不謝的。快起來,快起來。”
王國棟這才直起身。
他看著韓老蒼白的臉色,又有些愧疚,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韓老,您可得保重身體,這次讓您累著了,是我的失職。我……我……”
他說著,又有些哽咽。
韓老拍拍他的胳膊,像哄小孩似的:“沒事,沒事,小問題,休息兩天就好了。”
“我這個人啊,一干活就忘了時間,以後注意。你別往心裡去。”
王國棟點點頭,用力吸了吸鼻子。
林默在旁邊開口,語氣嚴肅了幾分:“對了,王所長,還有一件事,得麻煩你。”
王國棟正色道,腰板挺得更直了:“林所長請講?”
林默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有關於第2代核反應堆的訊息需要保密,在真正實際裝備之前,這個訊息不能透露出去。紅星廠現在被盯得很緊,國外那邊已經有人動過心思了。”
王國棟心裡一凜。
他知道林默說的是真的,這些年來,針對東大軍工專案的間諜活動從來沒有停止過。
紅星廠作為國內軍工領域的一匹黑馬,早就被盯上了。
前幾個月還抓住過一個試圖混進廠裡的可疑人員,據說是M國情報機構的。
他鄭重地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林所長放心,我明白。所有參與專案的人員,都會簽訂最嚴格的保密協議。”
“測試期間,整個區域封閉管理,任何訊息都不會洩露出去。進出都要登記,連蒼蠅都飛不進來。”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說實話,咱們還是儘快實機測試的好,早一天裝備上,咱們也能早一天挺直腰桿子。”
他說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林默聽出了他話裡的分量。
林默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但他明白王國棟話裡的意思。
八十年代的東大海軍,太難了。
這些年裡,東大的海疆從來沒有平靜過。
南海的島礁,被人佔了又佔,有些小島,明明離東大大陸只有幾百海里,卻被別國插上國旗,建起哨所,派兵駐守。
附近漁民去那裡打魚,會被驅趕,會被扣押,會被關進別人的監獄。
東海的漁場,被人搶了又搶。
那些富饒的漁場,世代都是東大漁民謀生的地方,卻經常能看到外國漁船的影子。
他們開著大船,拖著大網,一網下去能撈幾噸魚,東大的漁船小,網也小,撈不過他們。
有時候爭起來,還會被他們撞翻。
甚至在家門口的海域,也經常能看到外國軍艦大搖大擺地駛過。
軍艦們掛著星條旗,掛著太陽旗,掛著米字旗,在屬於東大的領海里穿行,如入無人之境。
它們大搖大擺地來,大搖大擺地去,有時還會故意放慢速度,從艦艇旁邊駛過,掀起的大浪把我們的艦艇晃得東倒西歪。
而東大自己的艦艇呢?
噸位小,航程短,裝備落後。很多時候只能眼睜睜看著,甚麼也做不了。
去年,第一艘彈道導彈核潛艇剛剛服役不久。
那艘潛艇,代號401,是無數人用了十幾年心血造出來的。為了它,多少人熬白了頭髮,多少人累垮了身體,多少人付出了青春甚至生命。
但它的噪音太大,航速太慢,反應堆的壽命也太短。
出海一次,回來就要大修。
用它來威懾別人?
人家根本不在乎,人家的核潛艇能在水下待三個月,我們的核潛艇待半個月就得返航。
人家的核潛艇能跑到太平洋深處,我們的核潛艇只能在近海轉轉。人家的核潛艇,人家根本不怕。
水面艦艇更慘。
主力還是051型驅逐艦,三千多噸的排水量,蒸汽輪機動力,航速倒是快,能跑36節,但那又怎樣?
雷達是老舊的,是從莫斯科買來的二手貨,開機半天才能鎖定目標。聲納是老舊的,稍微有點風浪就失靈。
防空全靠幾門人工操炮的高射炮,射程短,精度差,反應慢。
真打起來,敵人的飛機還沒看見,人家的導彈就飛過來了。
這些年裡,東大海軍被人戲稱為“黃水海軍”,意思是隻能在自家門口轉轉,出不了遠海。
這個稱呼,每一個海軍軍人聽了,心裡都憋著一口氣。
可那又能怎麼辦呢?
沒有錢,沒有技術,沒有工業基礎。
人家一艘軍艦的造價,夠你造十艘。人家用了幾十年積累的技術,你想幾年就趕上?怎麼可能。
所以只能忍,只能等,只能埋頭苦幹。
這些年,海軍的老兵們最愛說一句話:“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咱們會有自己的大艦。總有一天,咱們的軍艦能開到太平洋深處。總有一天,咱們也能挺直腰桿子,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希望的光,也是不甘的光。
現在,終於有機會了。
第二代核反應堆,熱功率更高,壽命更長,噪音更小。
裝上它,核潛艇才能真正潛下去,潛得深,潛得久。
裝上它,水面艦艇才能跑得更遠,跑得更快,才能真正走出近海,走向深藍。
林默看著王國棟,從他眼裡看到了一種光。
那是壓抑了幾十年,終於看到希望的光。
那種光,他見過很多次了。
在韓老的眼睛裡見過,在秦老的眼睛裡見過,在何建設的眼睛裡見過,在那些日夜加班的工人和技術員的眼睛裡見過。
那種光,是這代人特有的。
“王所長,”林默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實機驗證的事,就拜託你了。”
王國棟用力點頭,點得很重:“放心!”
第二天一早,林默準備返回寧北。
他起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窗外傳來海鷗的叫聲,此起彼伏,遠處隱約傳來輪船的汽笛聲。
他洗漱完,收拾好行李,然後去了韓老的房間。
韓老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看檔案。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專注地盯著紙面,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時不時在上面畫幾筆。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有些蒼白,眼窩深陷,顴骨顯得更高了。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林默,笑了:“這麼早?不多睡一會嘛!”
林默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睡不著,韓老,我來跟您道個別,一會兒就走。”
韓老放下檔案,摘下老花鏡,看著他:“這麼快就走?不多待兩天?”
林默搖搖頭:“家裡還有一攤子事,十號工程那邊也等著。”
韓老點點頭,沒有挽留。
他知道林默的性子,說一不二,決定了的事不會改。
更何況紅星廠的事情多,也是事實。
林默說:“韓老,您好好休息,實機驗證的事不急,等您身體徹底好了再說。”
韓老擺擺手:“我沒事,躺了一天了,再躺就真躺出病來了。你放心,我會注意的。”
林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他在想怎麼開口。
有些話,他想了很久,一直想說,但一直沒說。
“韓老,”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我有幾句話要跟您說。”
韓老一愣,看著他:“說。”
林默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您要是再熬夜,再拿身體折騰,我就把這個專案給別人做。”
聽著這話,韓老的眼睛瞪圓了。
他瞪著眼睛看著林默,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一時沒說出來。
“你……你小子說甚麼?”
他終於發出聲音,那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細,“給別人做?誰做得來?”
林默說:“做不來也得做,反正我不能看著您把命搭進去。”
“要是你後續再不顧及身體,我就把專案移交出去。”
林默一副死豬不怕燙的樣子。
韓老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是認真的。
林默看著他,眼神平靜,沒有退讓的意思。
他知道林默是為他好。這個年輕人,從來不會說空話。
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韓老忽然有些心虛。
他想起這些年,林默勸過他多少次。“韓老,您該休息了。”“韓老,別熬夜了。”“韓老,身體要緊。”每一次他都笑著說“知道了知道了”,然後轉頭又忘了。
這一次,林默是真的生氣了。
韓老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老花鏡,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像蚊子哼哼,“知道了知道了,我注意還不行嗎?”
林默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站起身,對站在門口的周工招了招手。周工趕緊走過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
林默拉著他走到走廊裡,壓低聲音說:“周工,看好老爺子。”
周工點點頭,點得很用力:“林所長放心,我一定看好。”
林默看著他,目光嚴肅,像一把刀:“不是一般的看好。老爺子要是再熬夜,你馬上打電話給我。要是再進醫院,我唯你是問。”
周工心裡一凜,後背一陣發涼。他知道林默說話的分量。這個年輕廠長,平時看著和和氣氣的,但真要認真起來,那是說一不二的。
他鄭重點頭,聲音鏗鏘有力:“明白!”
林默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回到病房。
韓老已經下了床,站在窗邊。窗戶開著,海風吹進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他看著窗外,不知在想甚麼。
林默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韓老,我走了。”他說。
韓老轉過身,看著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林默的臉上。韓老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有些感慨。
這個年輕人,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沉穩,都要可靠。
他才二十八,不到三十的年紀,卻像一棵老樹一樣紮在地上,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林默。”韓老忽然開口。
林默停住腳步,回過頭。
韓老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路上小心。”
就這四個字,但林默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他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出醫院,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門口停著一輛軍用吉普,司機已經等在旁邊,一個年輕的戰士,腰桿挺得筆直。看見林默出來,他連忙開啟車門。
林默上了車,對司機說:“去機場。”
車子發動,駛上公路。
林默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青島的早晨很安靜,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路邊打太極。海風吹過來,帶著鹹鹹的味道。
.......
飛機落地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林默走出機場,一眼就看見葉城站在出口。
葉城接過他手裡的包,說:“秦老讓我來接您,說您這幾天累壞了,讓我直接送您回家休息。”
林默搖搖頭,直接說道:“不回家,去試飛場吧。”
葉城愣了一下:“林所,一路舟車勞頓,您不休息一下?秦老特意交代,說您在青島那邊有沒有休息好……”
林默打斷他:“路上休息過了,十號工程的事,我得去看看。”
葉城看著他,沒有再說甚麼。
他點點頭,拉開車門。
車子駛出機場,往試飛場的方向開去。
林默坐在後座,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
寧北比青島冷一些,風裡帶著乾燥的土腥味。路兩邊的楊樹長得高高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
他忽然想起高餘。出來這幾天,每天只打一個電話,每次都說不了幾句。她一定很擔心。
他掏出手機,想打個電話,又放下了。等到了試飛場再說吧。
.......
與此同時,京都,軍部。
海軍總負責人田勝利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很薄的檔案,只有兩頁紙,用訂書釘訂著。封面上印著幾個紅字:“絕密·閱後即焚”。
他已經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了。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他都恨不得刻進腦子裡。
檔案不長,內容很簡單:
“第二代艦用核反應堆模擬測試圓滿成功,各項指標符合設計要求,建議儘快安排實機驗證。”
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
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但漸漸地,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陣哈哈大笑。
“好!好!好啊!”
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他一邊走一邊唸叨:“成了!成了!終於成了!”
“等了這麼多年終於成了!”
走了幾圈,他停下來,站在窗前。
他看著窗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剛分到海軍,跟著老艦長出海,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甚麼都不懂,看甚麼都新鮮。
他們的艦艇很小,只有幾百噸,是一艘老舊的護衛艦,還是從莫斯科買來的二手貨。那艘艦艇跑起來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出海沒多久,就遇上了一艘外國軍艦。
那艘軍艦比他們大好幾倍,是一艘驅逐艦,掛著星條旗,從他們旁邊駛過。
它駛過的時候,掀起的大浪差點把他們的船掀翻。他們的艦艇像一片樹葉一樣在海浪裡顛簸,好幾個戰士都吐了。
老艦長站在艦橋上,看著那艘遠去的軍艦,沉默了很久。
那時候田勝利還年輕,不太明白老艦長為甚麼沉默。他只是覺得那艘軍艦真大,真威風。
當時老艦長開口說著:“總有一天,咱們也會有這樣的船。”
就這一句話,然後他轉身走了。
那時候田勝利不太明白老艦長的心情。
後來他慢慢懂了。
那是一種憋屈,一種不甘,一種被壓著抬不起頭的屈辱。
那些年裡,他們眼睜睜看著外國的軍艦在東大的海域裡橫行霸道,卻甚麼也做不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
沒有船,沒有炮,沒有裝備,拿甚麼跟人家鬥?
只能忍,只能等,只能埋頭苦幹。
現在,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田勝利轉過身,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傳來王國棟的聲音:“田部長?”
田勝利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但那平穩裡還是透著一絲顫抖:“國棟,報告我收到了。幹得好!”
王國棟在電話那頭也笑了,笑聲裡滿是得意和喜悅:“田部長,不是我幹得好,是韓老他們幹得好。”
“您是沒看見,那個反應堆,啟動,執行,停機,整個過程順得很。資料比設計要求還高出一截!我親眼看著那些數字跳,心裡那個激動啊,差點沒忍住叫出來!”
田勝利說:“我知道,我知道。棟國,你那邊要抓緊,儘快安排實機驗證。”
“需要甚麼,儘管說。人、錢、裝置,只要我有,全都給你!”
王國棟說:“田部長放心,我已經在安排了,401艇那邊,我已經讓人去聯絡了,等它執行完任務就拉回來改造。水面艦艇那邊,我準備用162艦,那是咱們最新的一艘051,底子好,改裝起來快。最快一個月內,就能開始實機測試。”
田勝利說:“好!一個月就一個月!國棟,我等著你的好訊息!到時候,我親自去現場看!”
王國棟說:“好!田部長您一定要來!”
掛了電話,田勝利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藍,幾朵白雲緩緩飄過。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暖暖的。
老艦長已經不在了,幾年前,老艦長因病去世,走的時候才六十出頭。他去看過老艦長最後一面。老艦長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還是很亮。
老艦長拉著他的手,說著“小田,我這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眼看見咱們的大艦。你年輕,你一定要看見。”
他當時堅定的回覆:“老艦長,您放心,一定能看見。”
田勝利站在窗邊,喃喃地說:“老艦長,您看見了嗎?咱們的核反應堆成了。咱們的大艦,快了。”
他的眼眶有些溼潤。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拿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一次,是打給李振華的。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傳來李振華沉穩的聲音:“老田?”
田勝利說:“老李,在哪兒呢?”
李振華說:“辦公室。甚麼事?”
田勝利說:“好事,你過來一趟,我跟你當面說。”
李振華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好奇:“甚麼事這麼神秘?電話裡不能說?”
田勝利說:“電話裡說不清楚。你過來,我泡好茶等你。”
掛了電話,田勝利走到茶几旁,開始泡茶。
泡的是他珍藏的龍井,平時捨不得喝,只有貴客來了才拿出來。
這是去年一個老部下從杭州帶來的,說是明前茶,一斤要好幾百塊。他嚐了一口,確實香,確實好,就一直藏著,捨不得喝。
茶剛泡好,門就被推開了。
李振華走進來,看著他,笑了:“老田,甚麼事這麼急?還泡上茶了?”
田勝利站起身,招呼他坐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先喝茶,喝完了再說。”
李振華端起茶杯,先看了看茶湯的顏色,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眼睛亮了:
“好茶!明前龍井,還是獅峰的。老田,你這是下了血本啊。”
田勝利笑了,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是,也不看看是誰來了。你老李是甚麼人,能拿普通茶糊弄嗎?”
李振華喝了一口,閉上眼睛品味了一會兒,然後放下茶杯,看著他:“說吧,甚麼事?”
田勝利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老李,你的紅星廠,又立功了。”
李振華一愣:“甚麼?”
田勝利說:“第二代核反應堆,模擬測試成功了,剛剛收到的訊息,資料全部達標,接下來準備實機驗證。”
李振華的眼睛瞪大。
田勝利:“王國棟親口告訴我的。他那個激動啊,在電話裡都快哭出來了。說那個反應堆啟動的時候,他站在控制室裡,看著那些數字跳,眼淚都下來了。”
李振華愣了幾秒。
然後他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他一邊走一邊唸叨:“好!好!好啊!”
“林默這小子,我就知道他行!我就知道他行!”
田勝利也笑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笑了好一會兒,李振華才停下來,坐回沙發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田勝利看著他,說:“老李,你知不知道,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是甚麼心情?”
李振華看著他。
田勝利說:“我這輩子,在海軍幹了三十多年,從一個小兵幹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三十多年裡,我受過多少氣,憋過多少火,你根本想象不到。”
他頓了頓,繼續說:“咱們的艦艇,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傢伙。出海一次,回來就得大修。”
“人家的艦艇,能在海上待幾個月,咱們的艦艇,待幾天就不行了。人家的艦艇,能跑到大洋深處,咱們的艦艇,只能在近海轉轉。”
“人家的艦艇,雷達一開,幾十公里外的目標看得清清楚楚,咱們的艦艇,雷達一開,除了雜波甚麼都看不見。”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發洩這些年積攢的憤懣:“那些年,咱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外國的軍艦在咱們的海域裡橫衝直撞,甚麼也做不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沒有裝備,拿甚麼跟人家鬥?”
李振華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田勝利說的是真的。
那些年,他也在軍隊裡,也親眼見過那些場景。
田勝利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說:
“現在,終於有希望了。第二代核反應堆,裝上咱們的潛艇,潛艇就能潛得更深,跑得更遠,待得更久。”
“裝上咱們的艦艇,艦艇就能走出近海,走向深藍,老李,你說,我能不高興嗎?”
李振華點點頭,說:“老田,我懂。我懂。”
田勝利看著他,忽然笑了:“老李,有時候真羨慕你。”
李振華一愣:“甚麼?”
田勝利說:“遇到了林默,遇到了紅星廠,要不是他們,咱們這些裝備,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搞出來。”
李振華笑了,擺擺手:“哪裡哪裡,都是運氣好而已。”
但他臉上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
自從上任以來,他最大的運氣,就是扶持了林默,扶持了紅星廠。
那小子,從來沒讓他失望過。不管多難的事,到了他手裡,總能搞成。微光夜視儀、鐳射制導,無人機、三代機、單兵防空導彈,現在又加上核反應堆。
一樣一樣,都是國家急需的東西,一樣一樣,都是世界先進水平。
有時候李振華都懷疑,那小子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田勝利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問:“老李,聽說有風聲,你還能往上走一走?”
李振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看著田勝利,沒有說話。
田勝利湊近一點,聲音更低了,幾乎是耳語:“別跟我裝。這訊息,在部裡都傳遍了說最高首長對你很滿意,上半年人事調動,你可能要更進一步。”
李振華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事瞞不住。在京都這個地方,甚麼訊息都瞞不住。
今天的事,明天就能傳遍半個城。何況是人事調動這種大事。
他想了想,還是說了。
“還在軍部。”他說,聲音很輕,“往上走一步。”
田勝利眼睛亮了:“那總裝部呢?現在歸誰管?你這一走,還能不能保持原有的勢頭了?可別你一走,各種裝備研發都拖下來,那就不值得了。”
李振華說:“這個你放心。首長的考慮和你一樣,也怕現在大好的勢頭中斷。所以可能這一攤子事,還是我管著。等到後面再說。”
田勝利一聽,一顆心落回了肚子裡。
“那就好,那就好。”他連連點頭,點得下巴都快掉了,“我就放心了。我就等著咱們的裝備,到海里面去好好遊一遊,把西方國家的那些,直接幹趴下!”
他說著,端起茶杯,朝李振華舉了舉:“老李,來,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你高升,也祝咱們的裝備,早日下水!”
李振華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碰。
兩個人一飲而盡。
田勝利放下茶杯,感慨起來“老李,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圖甚麼?”
李振華看著他。
田勝利繼續說:“圖錢?圖權?都不是。”
“圖的就是有一天,咱們的軍艦能開到大洋深處,咱們的飛機能飛到藍天之上,咱們的兵,能挺直腰桿子,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
他轉過頭,看著李振華,笑了。那笑容很燦爛,像窗外的陽光。
“現在,終於有盼頭了。”
李振華點點頭,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知道,田勝利說的,也是他想說的。
這一輩子,圖甚麼?
圖的就是有一天,這個國家,能真正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