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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第兩百三十二章 出事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突兀。

電話鈴響的時候,林默下意識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二分,這個時間打電話,通常不是甚麼好事。

他想起今天早上韓老爺子剛出發去青島。

該不會是出事了吧……

林默心裡想著,同時接通電話,開口道“喂?”

下一秒,傳來的聲音讓他瞬間繃緊了神經,瞬間證實了他的猜想。

“林……林所長!是我!”另一邊聲音急促,帶著明顯的喘息。

林默心裡“咯噔”一下,是韓老的博士生大弟子,這次帶隊去青島的技術骨幹之一。

這個時間打電話,而且語氣這麼急,想都不用想,肯定出事了。

他猛地坐直身體,握著電話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但聲音卻努力保持著平穩,一字一句道:

“周工,甚麼事?慢慢說,別急。”

“是不是老爺子出事了?”

話音一落,客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高餘抬起頭,關切地看著,高育材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眉頭微微皺起。

電話那頭,正在醫院的周工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韓老……韓老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林默的大腦“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甚麼情況?”

“嚴重嗎?”

“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加上高血壓,血壓飆到一百六,需要住院觀察。”

周工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可是韓老不肯住,非要回測試現場,被醫生按住了……林所長,我們實在是攔不住他啊!”

林默再也控制不住,聲音陡然拔高:“下午才剛到,怎麼晚上就暈倒了?你們怎麼看著老爺子的?”

“出發之前就是千叮嚀萬囑咐!”

“你們怎麼回事!”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知道老爺子的脾氣,就是他有時候也很難勸住,何況是他手底下的這幫博士生呢。

但是那股焦灼和擔憂,像一團火在林默胸腔裡燃燒,怎麼也壓不下去。

周工在電話那頭連連道歉,聲音裡滿是愧疚:“林所長,對不起,是我們沒看好韓老。”

“從下午我們到了測試場地之後,一直到晚上,他一直在測試現場,晚飯都沒吃我們說讓他休息,他不聽,說時間緊任務重,不能耽誤……我們勸了好幾次,韓老還發脾氣,說我們耽誤他工作……”

林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重要的是韓老的身體。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放緩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周工,這樣,我馬上過去,你告訴韓老,讓他安心住院,測試的事不急,甚麼事都沒有身體重要。”

“你在醫院看好老爺子,寸步不離,明白嗎?”

“不然我拿你是問!”

“明白!林所長放心,我一定看好韓老!”周工的聲音裡帶著感激,“我一定寸步不離,就是韓老罵我,我也不走!”

林默說:“好,我到了再聯絡你。有甚麼情況隨時打電話。”

掛了電話,林默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高餘關切地問:“怎麼了?誰出事了?”

高育材和趙雅也都圍了過來,眼神裡滿是擔憂。

林默看著他們,沉聲說:“韓老,在青島測試現場,過度勞累,暈倒了,現在正在醫院。”

“啊?”趙雅驚呼一聲,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韓老?就是那個老院士?他怎麼會……”

高育材眉頭緊皺,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嚴重嗎?”

“青島那邊的醫療設施……要不要考慮轉回來或者是轉到京都去?”

林默說:“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血壓飆到一百六,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不過我不放心,得過去一趟。”

高育材點點頭,神色嚴肅:“這是要緊事,是要去一趟看看,韓老是為了紅星廠的專案去的,又是國內頂尖的專家,可不能出任何閃失,你抓緊時間,趕緊去。”

趙雅在旁邊連連點頭,一邊撿起抹布,一邊說:

“對對對,趕緊去。”

“老爺子為了你來寧北,要是出甚麼事,咱們心裡都過意不去,你說這老爺子,都七十多的人了,怎麼還這麼拼……”

高餘走過來握著林默的手,輕聲說:“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林默點點頭,站起身,掏出手機撥通號碼。

第一個電話,打給秦懷民。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傳來秦老有些迷糊的聲音:“喂?哪位?”

“秦老,是我,林默。”

秦懷民的聲音清醒了幾分,還帶著一絲警覺:“林默?這麼晚了,甚麼事?”

林默說:“秦老,最新訊息,韓老在青島出事了,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甚麼?暈倒了!”秦懷民的聲音陡然拔高,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他的震驚,“怎麼回事?嚴重嗎?要不要緊?”

林默說:“醫生說勞累過度,加上高血壓,需要住院觀察。我準備連夜趕過去,家裡這邊,就拜託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秦懷民的聲音裡滿是感慨和心疼:

“韓老這個人啊,就是太拼了。出發那天我就說他,到了那邊先休息一天,別急著幹活。”

“他不聽,說時間緊任務重。一路上舟車勞頓,到那兒也不休息,直接進實驗室,我就擔心他身體吃不消,果然……”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又說:“林默,你趕緊去,家裡這邊你放心,我給你看著,保證不會出問題。有甚麼事隨時打電話。”

“對了,到了之後,替我給老韓帶個話,讓他好好養病,別瞎折騰!”

“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身體折騰沒了,啥都幹不了。”

林默說:“好,謝謝秦老。話我一定帶到。”

掛了電話,他又撥給何建設。

何建設接得很快,聲音清醒得很,不像剛睡醒的樣子:“林所?”

“何廠長,韓老在青島出事了。”林默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我連夜趕過去。廠裡的事,你多操心。”

何建設一聽就急了,聲音都變了調:“韓老暈倒了?嚴重不嚴重?要不要我一起去?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林默說:“不用,你留在廠裡。秦老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有甚麼事你們商量著來。生產不能停,專案也不能停,家裡得有人守著。”

何建設說:“好,林所放心,廠裡的事交給我,我明天一早開個會,把各項工作都安排好。你路上小心,到了給我個信兒,不然我這心裡不踏實。”

林默說:“好。”

最後一個電話,打給趙建國。

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傳來趙建國迷迷糊糊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睡意:“喂?誰啊?”

“趙局,是我,林默。”

趙建國打了個哈欠,聲音含糊不清:“林默?這麼晚了,甚麼事?”

林默說:“趙局,韓老在青島出事了。暈倒了,現在在醫院。”

“甚麼?”趙建國的聲音陡然清醒,林默甚至能聽見那邊“咚”的一聲,像是從床上坐起來撞到了床頭櫃,緊接著是一聲壓抑的痛呼,“哎喲,怎麼回事?老爺子情況嚴重嗎?”

林默說:“醫生說勞累過度,加上高血壓,需要住院觀察。應該問題不大,但我不放心,得過去一趟。想麻煩趙局,從軍區調一架軍機,送我去青島。”

趙建國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穿衣服,還夾雜著甚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沒問題沒問題!你等著,我馬上聯絡!”

他的聲音急促而緊張,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股焦灼:

“林默,老爺子要不要直接接回來,送到京都治療?京都那邊醫療條件好!我認識協和的專家,可以幫忙聯絡!”

林默說:“趙局別急,醫生說問題不大,只是需要靜養,我先過去看看情況,如果需要轉院,再安排。”

趙建國這才稍稍放心,但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那就好,那就好。林默,你過去之後,有甚麼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

“老爺子可不能出問題,他要是出點事,咱們整個省裡都兜不住!我這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林默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韓老是甚麼人?

建國初期的院士,國內能源領域的泰山北斗,享受國家特殊津貼的頂尖專家。

他參與過國家第一個核反應堆的建設,帶出了無數學生,桃李滿天下。

這樣的人物,要是因為在紅星廠的專案出了事,別說趙建國,就是省裡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更重要的是,林默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畢竟他親自從京都把老爺子請到寧北來幫他的。

林默說:“趙局放心,我明白。您先幫我調飛機,我馬上出發。”

趙建國說:“好,你等我電話,十分鐘內給你回覆。我這就給軍區打電話,讓他們馬上準備!”

掛了電話,林默站起身,對高育材他們說:“爸,媽,小余,我去收拾一下,馬上走。”

高育材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到了那邊,替我給韓老問好,就說我們全家都惦記著他。”

趙雅走過來,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到了那邊,先看看老爺子情況,別急著問專案的事。”

“老爺子身體要緊,專案可以慢慢來。還有你自己,也別太累,注意休息。對了,帶件外套,海邊晚上涼。”

林默點點頭:“媽,我知道了。”

高餘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林默輕輕抱了抱她。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靠在他懷裡,小聲說:“你答應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到了就打電話,不管多晚。”

林默說:“我答應你。”

他鬆開手,轉身進了臥室,快速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裝進一個帆布包裡。

出來時,趙雅已經把一袋東西塞進他手裡:“路上吃,別餓著。有煮雞蛋,有饅頭,還有幾塊糖。”

林默接過,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高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久久沒有動。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她的身影在光影中靜靜地站著。

……

夜色深沉,紅星廠的行政樓在月光下靜靜矗立。

林默快步走進大樓,上了電梯,直奔樓頂,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燈光昏暗。

一分鐘後,電梯門開啟,他穿過樓道,推開通往天台的門。

樓頂的天台上,是一個小型的直升機停機坪,用白色油漆畫著大大的“H”字。

平時很少用,但緊急情況下,可以起降軍用直升機。

林默站在天台邊緣,看著遠方的夜空。

夜風吹過來,帶著五月特有的溫熱,遠處的廠區燈火通明,車間裡機器還在運轉,工人們還在加班,高爐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煙囪裡冒著白色的蒸汽。

三年前,他親自去京都請韓老。

那時候,韓老已經七十多歲了,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格外有神。

他原本以為要費很大力氣才能說動這位老院士,畢竟當時紅星廠只是一個地方小廠,要錢沒錢,要人沒人。

沒想到韓老聽完他的介紹,當場就拍板了。

“行,我跟你去。”韓老說,眼睛裡閃著光,“核動力上艦,能源建設,是我年輕時候就想過的事,那時候在莫斯科留學,看到人家的核潛艇,心裡那個羨慕啊。”

“可惜那時候國家窮,沒條件。現在有條件了,我不去誰去?”

就這樣,韓老跟著他來到寧北,一待就是三年。

三年裡,韓老幾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撲在了專案上。

每天早上六點進實驗室,晚上十點才出來。有時候為了一個資料,能連續熬幾個通宵。

林默勸過他很多次,每次老爺子都笑著說:“沒事,我身體好著呢。年輕時候在戈壁灘上搞反應堆,幾天幾夜不睡覺都是常事。這點活,小意思。”

結果……

林默正想著,遠處傳來一陣轟鳴聲。

一架軍用直升機從夜空中出現,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螺旋槳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狂風,捲起天台上的一些雜物。飛機上的航行燈一閃一閃,像夜空中的一顆星星。

最後,它穩穩地降落在停機坪上。螺旋槳帶起的狂風,吹得林默的衣角獵獵作響,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艙門開啟,一個穿著飛行服的軍人跳下來,貓著腰跑到林默面前,立正敬禮。他的臉被飛行頭盔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雙年輕的眼睛:

“報告首長!奉上級命令,接您去青島!請登機!”

林默點點頭,拎起包,快步登上直升機。

艙門關上,直升機再次起飛,朝著東方飛去,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機身微微顫動。

林默坐在座位上,繫好安全帶,看著窗外的夜色,地面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點。他的臉映在舷窗上,表情嚴肅。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韓老,您可千萬別出事。

晚上十點整,直升機降落在青島某軍用機場。

螺旋槳慢慢停下來,艙門開啟。一股帶著海腥味的夜風吹進來,帶著潮溼的氣息,停機坪旁,一輛軍用吉普已經等在那裡,車燈在黑暗中亮著。

林默下了飛機,直接上了車。司機是個年輕的戰士,二十出頭的樣子,腰桿挺得筆直。

他話不多,只問了一句:“首長,去哪兒?”

林默說:“艦艇動力研究所附屬醫院。”

戰士點點頭,一踩油門,車子衝進夜色,吉普車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路燈的光影從車窗掠過,明明滅滅。

十點四十分,吉普車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林默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醫院不大,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門口掛著個牌子:“東大海軍艦艇動力研究所附屬醫院”。牌子上方的紅十字在夜色中有些模糊。

門口站著幾個人,看見林默下車,一窩蜂地湧上來。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海軍制服,他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但此刻臉上滿是焦慮和歉意。

他快步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滿臉誠懇地說:“林所長!您來了!我是艦艇動力研究所的所長,姓王,王國棟!實在抱歉,是我們照顧不周,才讓韓老……”

林默握住他的手,打斷他:“王所長,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韓老怎麼樣了?”

王國棟說:“已經穩定了。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加上高血壓,血壓一度飆到一百六。”

“現在輸了液,睡著了。我們安排了最好的病房,最好的醫生,您放心。”

林默點點頭,鬆了口氣。他感覺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些。

旁邊又湧上來幾個人,都是韓老團隊的成員,周工打頭,身後跟著幾個年輕技術員。

他們一個個滿臉愧疚,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看見林默,都不敢說話。

周工四十出頭,戴著一副眼鏡,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皺巴巴的,一看就是一直在忙,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林默看了他們一眼,沒說甚麼,只是問周工:“韓老在哪個病房?”

周工說:“二樓,206。”

林默說:“帶我上去。”

一行人上了二樓。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值班護士在低頭寫著甚麼。

白色的日光燈照得走廊慘白,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看見一群人上來,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206病房的門虛掩著。林默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不大,只有一張病床,一張陪護椅,一個床頭櫃。牆上掛著一幅風景畫,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

韓老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手上扎著針,正在輸液。他睡著了,呼吸平穩,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做甚麼不好的夢,輸液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發出細微的聲音。

林默輕輕走到床邊,在陪護椅上坐下。

他看著韓老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韓老這個年紀,本該在家裡含飴弄孫,享享清福。卻因為他的一句話,跑到寧北這個三線小城,沒日沒夜地泡在實驗室裡。

三年裡,韓老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有時候為了一個資料,能連續熬幾個通宵。

現在,反應堆眼瞅著要搞成了,人也倒下了。

林默看著韓老蒼白的臉,眼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輕輕握住韓老沒有扎針的那隻手。

林默在心裡默默地說:韓老,您好好休息,接下來的事,我來扛。

不知過了多久,韓老的手指動了動。

他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迷茫,眨了眨,看見林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有些虛弱,但一如既往的溫暖:

“你小子,怎麼跑來了?”

林默看著他,沒說話。

韓老被他看得有些發毛,訕訕地笑了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沒事,就是有點累,休息兩天就好,你別大驚小怪的。”

林默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韓老被他看得沒辦法,只好說:“好好好,我錯了,我不該熬夜。行了吧?你別這樣看著我,怪嚇人的。”

林默這才開口。他的聲音很低,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有千鈞之重:“韓老,您之前答應過我甚麼?”

韓老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答應過你……答應過你甚麼?”

林默說:“您答應過我,注意安全,不拿身體折騰。”

韓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默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韓老,您知道我今天晚上接到電話的時候,是甚麼心情嗎?”

韓老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林默說:“我在想,要是您出點甚麼事,怎麼向您家裡人交代?怎麼向國家交代?”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控制著:“您來寧北三年了,三年裡,您哪天休息過?哪天不是凌晨才出實驗室?我說過您多少次?您每次都笑著說沒事。現在呢?”

韓老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愧疚。

林默繼續說:“韓老,專案重要,但您的身體更重要,您要是倒下了,這個專案誰來做?”

“我們這些人,誰有您那個本事?您不是常說,這專案是您這輩子最後的心願嗎?那您得好好活著,親眼看著它成功啊。”

韓老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拍了拍林默的手背。他的手很輕,但很溫暖。他輕聲說:

“我知道了。以後……以後我注意。”

林默看著他,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

韓老笑了笑,說:“行了,別哭喪著臉,我這不是沒事嗎?休息兩天就好了。你別告訴老伴兒,她知道了又該嘮叨。”

林默點點頭,說:“那您就好好休息。測試的事,先停一停。”

韓老一聽就急了,眼睛瞪得溜圓:“那怎麼行?測試正在進行,怎麼能停?這可是關鍵時期,一天都不能耽誤!”

林默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韓老,您要是再這樣,我就把您送回寧北。”

韓老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悻悻地說:“好吧好吧,聽你的。你這小子,越來越像領導了。”

林默這才點點頭。

這時,門被輕輕敲響。

王所長探進頭來,小聲說:“林所長,方便出來一下嗎?”

林默點點頭,站起身,對韓老說:“您先休息,我出去一下。”

韓老擺擺手:“去吧去吧。跟王所長說,別太自責,是我自己不聽話。”

林默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王所長和幾個艦艇所的幹部站在那裡,一個個滿臉歉意。周工和幾個技術員也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王所長走上前,搓著手,滿臉誠懇地說:“林所長,實在對不起。是我們照顧不周,才讓韓老出了這樣的事。您放心,後續的醫療費用,我們全包了。韓老需要甚麼,我們全力配合。我已經讓人去準備營養品了,明天一早送過來。”

林默看著他,擺了擺手:“王所長,這事不怪你們,韓老的脾氣我知道,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我在寧北勸了他三年,都沒勸住。”

王所長愣了一下,沒想到林默這麼通情達理。他鬆了口氣,但還是滿臉歉意:“林所長您太客氣了。不管怎麼說,是在我們這兒出的事,我們有責任。”

林默說:“測試的事,先停一停。等韓老身體恢復了,再說。”

王所長連連點頭:“好好好,聽林所長的。我們已經通知測試現場,暫停一切工作,等韓老好了再說。”

林默轉向周工:“周工,這幾天你和其他人,輪流在醫院守著。韓老有甚麼事,第一時間通知我。”

周工連忙說:“林所長放心,我們一定看好韓老。我已經排好班了,三個人一班,24小時守著。”

林默點點頭,又對王所長說:“王所長,麻煩您安排個休息的地方。我今晚就在這兒,不走了。”

王所長連忙說:“沒問題沒問題!我們所有招待所,環境不錯,我讓人安排。就在醫院後面,走路五分鐘就到。”

林默說:“不用,就在醫院附近找個地方就行。萬一韓老有甚麼事,我方便過來。”

王所長點點頭,對身邊一個幹部說:“小劉,去安排一下。要離醫院最近的房間。”

那個幹部應了一聲,快步走了。

林默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對王所長說:“王所長,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工作,不用都在這兒守著。”

王所長說:“那怎麼行?林所長您大老遠跑來,我們怎麼能……”

林默打斷他:“王所長,聽我的。留一個人值班就行,其他人都回去。這麼多人在這兒,反而影響病人休息。”

王所長看了看他,終於點點頭:“那好吧,林所長您也早點休息。有甚麼需要,隨時打電話。我已經跟值班護士交代過了,您有甚麼要求,直接找她們。”

一群人陸續離開,走廊裡安靜下來。

林默靠在牆上,長長地出了口氣。他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周工走過來,小聲說:“林所長,對不起,是我沒看好韓老。”

林默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周工,我知道你盡力了。韓老的脾氣,誰都攔不住,這事不怪你,不用過分的自責。”

周工眼眶有些發紅,用力點了點頭。

林默拍了拍肩膀,安慰的說道:“行了,你也累一天了,也去休息吧。今晚我守著。”

周工說:“那怎麼行?林所長您跑了一路,比我累。還是我守著。您去招待所睡一覺,明天早點過來換我。”

林默搖搖頭:“不用爭了。去吧,明天早點過來換我。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周工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點頭,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林默回到病房,輕輕推開門。

韓老還沒睡,正盯著天花板發呆。聽見門響,他轉過頭來,看見林默進來,他問:“走了?”

林默點點頭,在陪護椅上坐下。

韓老有些不好意思說:“你也去睡吧,我沒事大半夜把你折騰過來,也是難為你了,這兒有護士,有事我按鈴就行。”

林默搖搖頭:“我不困,您睡吧,我在這兒陪著。”

韓老看著他,忽然笑了:“林默,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你真不像是個年輕人。”

林默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韓老說:“你太穩了,穩得不像個三十歲的年輕人,這輩子我見過那麼多年輕人,有的聰明,有的能幹,但像你這麼穩的,沒幾個。”

“就是你們秦老,年輕時候也沒你這麼穩。”

“做事情永遠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任何事情都有預案,就好像你在那裡甚麼事都塌不下來。”

林默笑了笑,沒說話。

韓老繼續說,林默靜靜的聽著。

其實兩人也難得在一起說說心裡話:

“當時我答應你來寧北,其實是衝動的,說句不好意思的話,其實剛來寧北的時候,其實心裡沒底。”

“一個三線小廠,一群毛都沒長齊年輕人,能搞出甚麼名堂?就算當時紅星廠被你帶著做出來一點成績,我覺得也就那樣。”

“後來我就想,就當是支援一下地方建設,但是這幾年看下來,我是徹底改變看法了。”

他看著林默,眼神裡滿是讚許:“你這個人,能成事。不是那種小打小鬧的成事,是真能成大事。”

林默心裡一暖,說:“韓老,是您成全了我,沒有您,就沒有這個專案。”

韓老搖搖頭:“不是我成全你,是你自己成全自己,我要不是看中你這個人,也不會來寧北。你以為隨便甚麼人請我,我都去?”

老爺子傲嬌了一下,他頓了頓,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悠遠:

“其實我年輕時,也想過搞核動力上艦,那時候剛從莫斯科留學回來,滿腔熱血,覺得甚麼都幹得成。”

“我跟我的老師說過這個想法,老師說,好啊,等國家強大了,咱們就搞。後來……後來就沒了後來。”

林默靜靜地聽著。

韓老說:“那幾年,國家窮,搞不起。後來搞起了,我又老了。我以為這輩子,這個願望是實現不了了。沒想到,臨老了,還能有機會。”

他轉過頭,看著林默,眼睛裡閃著光:“林默,謝謝你。”

林默鼻子一酸,握住他的手:“韓老,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您相信我,謝謝您來寧北,謝謝您為這個專案付出的一切。”

韓老笑了笑,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不一會兒,他的呼吸漸漸平穩,睡著了。這一次,他的眉頭舒展開了,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林默坐在陪護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久久沒有動。

一會後,林默輕輕走出病房,來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

窗外是青島的夜景。遠處,海港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散落在海面上的珍珠。偶爾傳來輪船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近處,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靜靜地亮著,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

林默掏出手機,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是高餘的聲音。

“默哥?”

林默輕聲說:“小余,是我,還沒睡嗎?”

高餘說:“睡不著,等你電話。怎麼樣了?”

林默說:“韓老沒事了,睡著了。我在這兒陪著,醫生說休息幾天就好,沒甚麼大問題。”

高餘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喜悅:“那就好!我剛才一直睡不著,心裡七上八下的。爸媽也還沒睡,都在等著呢。”

林默說:“你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放心。韓老真的沒事了。”

高餘“嗯”了一聲,又說:“你也要注意休息,別太累。你跑了一路,肯定累壞了。”

林默說:“我知道。你早點睡,別擔心。明天還要上班呢。”

高餘說:“好。那你……那你甚麼時候回來?”

林默說:“看情況。等韓老穩定了,我就回去,最快兩三天,最多個把星期,既然來了,正好也親自看一看,把測試完整的推進下去。”

高餘說:“好。那你到了給我打電話。不管多晚。”

林默說:“好。睡吧。”

掛了電話,他又撥給何建設。

何建設接得很快,像是守在電話旁邊一樣:“林默?情況怎麼樣?”

“老爺子有沒有事?”

林默說:“韓老沒事了,休息幾天就好,測試先停了,等他身體恢復再說。”

聽著這麼說,何建設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感覺:“那就好,那就好!我剛才一直坐立不安的,媳婦說我像熱鍋上的螞蟻。”

“林所,你那邊還需要甚麼?我讓人送過去。要不我明天過去一趟?”

林默說:“不用,都安排好了。廠裡的事,你多操心,明天生產線上的事,你盯著點。”

何建設說:“林所放心,廠裡一切正常。”

“我今天下午開了個會,把各項工作都落實了,秦老那邊我也去彙報過了,他說有甚麼事隨時找他。”

林默說:“好。有甚麼情況隨時打電話。”

何建設說:“好。林所你也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掛了電話,他又撥給秦懷民。

秦老接電話時聲音清醒得很,像是根本沒睡:“林默?韓老怎麼樣了?”

林默說:“秦老,韓老沒事了。睡了。醫生說休息幾天就好。剛才還跟我聊天來著,精神挺好的。”

秦懷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感覺:“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嚇死個人。”

他頓了頓,又說:“林默,你也早點休息。跑了一路,肯定累了。”

“替我給韓老帶個話,讓他好好養病,別瞎折騰!等他回來,我請他喝酒,好好說道說道。”

林默說:“好,話我一定帶到。秦老也早點睡。”

秦懷民說:“好好好,你忙吧。”

掛了電話,林默又撥給趙建國。

趙建國接得比誰都快,電話才響一聲就接了,聲音裡還帶著明顯的焦慮:“林默?怎麼樣了?”

林默說:“趙局,韓老沒事了。睡著了。醫生說過度勞累,休息幾天就好。我剛才跟他聊了會兒,精神挺好的。”

趙建國那邊傳來一聲長長的吐氣聲,像是憋了很久終於能喘氣了:“嚇死我了!林默,你知道嗎,我這一晚上都沒睡,就等你電話!我家那口子說我神經病,大半夜的不睡覺,在客廳裡轉圈。”

林默說:“讓趙局擔心了。”

趙建國又補充說道:“擔心甚麼擔心,應該的。林默,你那邊還有甚麼需要的?我讓人送過去要不要我過去一趟?”

林默說:“不用了,都安排好了。趙局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呢。”

趙建國說:“好好好,你照顧好老爺子。有甚麼情況隨時打電話,對了,替我向韓老問好,就說我們省裡都很關心他,讓他好好養病。”

林默說:“好。”

掛了電話,回到病房,韓老已經睡著,呼吸平穩。

輸液瓶已經換過一次,新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東方出現了第一縷曙光。

林默在陪護椅上坐下,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病床上。

這時候,韓老已經醒了,正看著他,臉上帶著笑意。

“醒了?”韓老說,“睡得怎麼樣,要不要再睡一會?”

“還可以。”

林默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錶,早上六點半,他睡了兩個多小時。

他說:“韓老,您感覺怎麼樣?”

韓老說:“好多了。血壓降下來了,頭也不暈了,我跟你說,我沒事,就是累的。”

林默看了看他,臉色確實比昨晚好多了,有了一些血色。

他說:“那就好,您再休息兩天,徹底好了再說。”

韓老撇撇嘴:“小題大做。”

這時,門被輕輕敲響了。

周工探進頭來,看見林默醒了,小聲說:“林所長,我來了。您去休息吧。”

林默點點頭,站起身,對韓老說:“韓老,我去招待所洗把臉,一會兒回來。”

韓老擺擺手:“去吧去吧。別急著回來,多睡會兒。”

林默走出病房,對周工說:“周工,看好韓老,有甚麼事隨時打電話。”

周工說:“林所長放心。”

林默下了樓,走出醫院。清晨的空氣很新鮮,帶著海風的鹹味。,街道上已經有行人了,有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

他按照昨晚那個幹部說的方向,找到了招待所,是一棟四層的小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他在前臺登了記,拿了鑰匙,上了三樓。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街道,能看見遠處的海。

等到再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他洗了把臉,下樓吃了點東西,然後去醫院。

病房裡很熱鬧。王所長帶著幾個幹部來了,提著水果和營養品。韓老的幾個學生也在,圍在床邊。

看見林默進來,王所長連忙站起來:“林所長來了!快請坐!”

林默擺擺手,走到床邊,問韓老:“韓老,感覺怎麼樣?”

韓老說:“好多了。我跟他們說我要出院,他們不讓。”

王所長連忙說:“韓老,您再休息兩天,徹底好了再出院,醫生說了,您這次是過度勞累,得好好休養。”

韓老撇撇嘴。

林默說:“韓老,聽醫生的。再休息兩天。”

韓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所長又說:“林所長,我們準備了一桌便飯,中午一起吃吧。”

林默說:“王所長客氣了。我在這兒陪著韓老就行。”

韓老說:“去吧去吧。你跑了一路,也該吃點好的。我這兒沒事。”

林默想了想,說:“那好。韓老您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回來。”

王所長帶著林默出了醫院,上了一輛車,去了附近的一家飯店。飯桌上,王所長不停地道歉,不停地敬酒。林默應付著,心裡卻惦記著韓老。

吃完飯,他回到醫院。

韓老正在和周工說話,看見他進來,說:“回來了?吃好了?”

林默點點頭,在陪護椅上坐下。

周工站起來,說:“林所長,那我先出去了。”

林默點點頭。

周工出去後,韓老看著林默,說:“林默,我跟你說個事。”

“您說。”

韓老支支吾吾的說道:“我想明天就出院。”

林默一口回絕:“不行。”

韓老有些急了:“我真沒事了,你看我,精神好得很。”

林默擺了擺手,並沒有聽老爺子的話:“那也不行,再休息兩天。”

韓老看著他,氣不打一處來:“你小子,比我老伴兒還嘮叨。”

看著林默不說,韓老嘆了口氣,說:“好吧好吧,聽你的。後天出院,行了吧?”

林默想了想,說:“後天看情況。如果醫生同意,就後天。”

韓老說:“成交。”

下午,林默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告訴秦老和何建設韓老的情況,又給廠裡打了個電話,問了問生產情況。

晚上,他繼續在醫院陪著。

韓老的精神確實好多了,晚上還跟他聊了很多,聊年輕時候的事,聊這些年的經歷。

林默聽著,心裡滿是敬意。

第三天上午,醫生來查房,給韓老做了全面檢查。

血壓正常,心臟正常,各項指標都正常。

醫生說著:“可以出院了。但是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

韓老高興得像個小孩子:“我就說嘛,我沒事!”

林默笑了。

辦完出院手續,已經是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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