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寧北市紅星廠家屬區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何建設家的臥室裡,床頭櫃上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床頭一角。
何建設已經躺下了,蓋著薄被,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他眉頭微微皺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心裡有事的時候,總會這樣。
何嬸還在收拾東西,她輕手輕腳地走去衛生間,水龍頭開得很小,水流聲細細的。
過了一會兒又出來,開啟櫃門翻找甚麼,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彎著腰,頭幾乎探進櫃子裡,翻了幾下,又輕輕關上,直起腰來揉了揉膝蓋。
“別折騰了,快睡吧。”聽著耳邊的動靜,何建設翻了個身,含糊地說。
何嬸應了一聲,又過了一會兒,終於爬上床,鑽進被窩。
她剛躺下,被窩還沒捂熱,忽然又想起甚麼,側過身,伸手推了推何建設的肩膀:
“哎,老何,你聽說了嗎?小余懷孕了,訊息真的假的?”
何建設睜開眼,在昏暗中看著她:“你也知道了?”
“是真的啊!”
何嬸一下子撐起上半身,眼睛在臺燈的微光裡瞪得溜圓:“下午在菜市場碰見老張家的媳婦,她告訴我的,說昨天夜裡,林所長帶著小余去廠醫院,檢查出來懷上了。”
她說著,忽然一個激靈坐起來,薄被從肩頭滑落,臉上滿是驚喜。
“哎呀!這可是大事!結婚兩三年了,之前一直沒動靜,我還偷偷擔心過,現在總算是懷上了!”
何建設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也跟著坐起來,伸手去拉她:“你激動甚麼,快躺下,彆著涼。”
何嬸卻不管他,一把推開他的手,自顧自地說:“不行不行,明天我得去看看,買點東西去。”
何建設說:“人家爸媽今天下午剛到,現在一家人在一塊兒呢,你明天去湊甚麼熱鬧。”
何嬸一瞪眼:“人家爸媽是人家爸媽,我是我,小默對咱們一家都有恩,可不能敷衍了事。”
她說著,語氣沉下來,眼睛盯著何建設,“要不是小默,估計咱們紅星廠恐怕早就倒了吧?哪還有現在的樣子。”
她頓了頓,目光移向窗外,聲音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在回憶:“你想想,五年前那會兒,廠裡發不出工資,咱們一家人愁得整夜睡不著。”
“老何你那時候天天往外跑,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腳上都磨出繭子了。到處求人,求爺爺告奶奶的,人家都不拿正眼看你。”
她轉過頭,看著何建設,“有一回,你去省裡跑資金,回來的時候下大雨,渾身溼透了,進門就坐在那兒,一句話不說。”
“我問你咋樣,你搖搖頭,眼眶都紅了。我那時候就想,實在不行,就去鄉下投奔我孃家的親戚,種地去。”
聽著何嬸的話,何建設沉默了。
那段日子,他永遠忘不了。
五年前的紅星廠,瀕臨倒閉,軍部訂單沒了,銀行天天催債,討債的人堵在廠門口不走。
工人們拿不到工資,一開始是抱怨,後來是罵娘,再後來,就天天堵在辦公樓門口,等著他給個說法。
他這個廠長,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天天往外跑,跑市裡,跑省裡,跑部裡,到處求人,到處碰壁。
有一次去部裡,人家連門都沒讓進,他在大門口站了兩個小時,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那時候,他四十多歲,頭髮卻白了一半。
“後來小默來了。”
何嬸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剛從京大畢業,分到咱們廠裡。一開始我還不理解,這麼好的大學畢業生,來咱們這個破廠幹甚麼?能幹甚麼?”
她看著何建設,眼睛裡閃著光:“結果呢?人家硬是把廠子救活了,真是沒想到。”
“現在咱們紅星廠,四萬多人,一年利潤幾十個億,你也是副師級了,一個月工資三百多塊,咱們家在銀行存了多少錢?最起碼有個1萬多了吧。”
何建設點點頭,回想了一下:“差不多。”
何嬸一拍大腿,巴掌落在被子上,發出悶響:“這不就結了!沒有小默,能有這些嗎?”
“沒有小默,你現在說不定在哪個磚窯廠搬磚呢!人家對咱們家有恩,現在他媳婦懷孕了,我能不去看看?”
何建設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好點點頭:“行行行,你說得對,我意思也不是說不去,只是人家爸媽在那而已。”
“那你想送點甚麼?”
何嬸想了想,眼睛一亮,整個人都坐直了:“送小余一對金手鐲,再給孩子打個長命鎖,你看怎麼樣?”
何建設愣了一下:“金手鐲?長命鎖?”
何嬸說:“我上次去百貨大樓看過,金價一克三十塊,一對金手鐲,怎麼也得二十來克,六七百塊。長命鎖小一點,十來克,三四百塊。加起來一千出頭吧。”
她說著,眼睛盯著何建設,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何建設毫不猶豫的點點頭,沉:“行,就送這個。”
說完後又囑咐了一句,長生鎖買金子克重多一點的,小默對咱們家不薄。
何嬸看著他,有些意外,眉毛挑了挑:“你不嫌貴?”
何建設搖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貴甚麼貴,一千塊錢,頂多對咱們現在來說,不算甚麼。可對小默來說,這是咱們的心意。”
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感慨:“你剛剛說得對,要不是小默,咱們一家不知道在哪兒呢。”
“五年前那會兒,我天天愁得睡不著覺,想著怎麼把廠子救活,怎麼讓工人有飯吃。”
“現在呢?廠子紅紅火火,咱們家的日子也越過越好。這些,都是託小默的福。”
何嬸點點頭,眼睛有些發紅。她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是啊,小默這孩子,真不容易。那麼年輕,一個人扛著這麼大的擔子。”
“這幾年,他甚麼時候為自己想過?天天泡在廠裡,不是開會就是看專案,有時候半夜還在辦公室。”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我聽老張家的媳婦說,有一次小默發燒到三十九度,還硬撐著去開會,開完會直接暈在辦公室了,是秦老發現的,把人背到廠醫院的。”
何建設嘆了口氣:“這孩子,太拼了。”
何嬸說:“現在總算有後了,咱們得好好替他高興高興。”
何建設說:“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你去金店看看,挑一對好的,再打個長命鎖。做好了就先放家裡,等孩子出生再送過去。”
何嬸用力點點頭:“好。”
她掖了掖被子,又想起甚麼,說:“對了,老何,你說這孩子是男是女?”
何建設雙手一攤:“這才剛懷上,恐怕只有一個多月,我哪知道去。”
何嬸說:“要是女孩就好了,像小余那麼漂亮,白白淨淨的,大眼睛。”
“男孩的話,其實也不錯,以後可以跟小默一起搞軍工。”
何建設想了想,讓何嬸別操那麼多心:“男孩女孩都好,小默那樣的,男孩像他,有出息,女孩像小余,也錯不了。”
何嬸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倒是會說話。”
何建設也笑了:“快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兩人重新躺下,房間安靜下來。
何嬸忽然又開口:“老何,你說,咱們家小軍,要是能有小默一半的本事,我就知足了。”
何建設沉默了幾秒,說:“小軍還小,慢慢來。有小默在,他以後差不了。”
何嬸“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何建設的呼吸漸漸平穩,睡著了。
何嬸卻還睜著眼,看著天花板,嘴角帶著一絲笑。
.......
與此同時,另一棟家屬樓裡,秦懷民的房間還亮著燈。
這是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佈置得簡單整齊。
客廳裡擺著一套舊沙發,一張茶几,靠牆放著一個書櫃,裡面滿滿當當全是書,書櫃旁邊是一張寫字檯,檯面上攤著圖紙和檔案。
秦懷民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卻沒有在看,他握著電話聽筒,手指在撥號盤上輕輕轉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起來,傳來一個有些蒼老的女聲:“喂?”
那聲音帶著一點疲憊。
“老婆子,是我。”秦懷民說。他的聲音很輕。
電話的另一邊是秦老的愛人張淑華。
聽著秦老的電話,張淑華愣了一下,然後擔心的開口問道:“老秦?這麼晚了,怎麼想起打電話?有甚麼急事嗎?”
秦懷民說:“沒甚麼事情,就是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
“甚麼事?你說。”
秦懷民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話筒:“要不和我一起來寧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怎麼突然說這個?”張淑華問道。
“之前不是說好在京都照顧幾個孩子嗎。”
秦老有兩個子女,然後小兒子剛生了孫子,為了減輕小兒子小兩口的壓力。張淑華作為奶奶就待在京都帶孩子,並沒有跟秦老一起來寧北。
秦懷民說:“老高過來了。今天下午到的,準備在寧北定居了。”
那邊有些驚訝:“老高?工作不要了嗎?怎麼到寧北去了?”
秦懷民說:“小余懷孕了,老高和他老伴就過來了,準備辦理內退,準備長住,幫著帶孩子。”
他繼續說:“你一個人在京都,我也不放心,孩子們各有各的事,顧不上你,我轉念一想,不如過來,咱們一起。”
“老高兩口子也在,你也不孤單。這邊有紅星廠附屬醫院,你可以繼續幹你的老本行,要是不想幹,就在家歇著,帶帶孩子,和趙雅聊聊天。”
話音落下,電話另一邊沉默了好一會兒。
秦懷民等了等,又說:“我知道你捨不得京都,捨不得孩子們,但孩子們都大了,有他們自己的生活,咱們也該為自己想想了。”
他的聲音低下來,“我在寧北這幾年,甚麼都好,就是一個人,有時候也孤單。你要是過來,就圓滿了。”
那邊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老秦,你說得我……我有點動心了。”
秦懷民笑了,笑容裡帶著輕鬆和期待:“動心就過來。這邊房子寬敞,三室一廳,夠咱們住。”
“你要是願意,還可以在廠醫院掛個名,做做護士長甚麼的。要是不願意,就在家歇著,養養花,種種草,和趙雅一起去逛逛街。寧北這幾年發展得快,百貨大樓甚麼都有,不比京都差。”
那邊說:“那……那孩子們怎麼辦?”
秦懷民說:“孩子們願意來,就讓他們來。”
“寧北現在機會多,紅星廠每年都招人,他們要是想來,我可以幫忙問問。要是不願意來,那就留在京都,逢年過節回去看看就行。”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老秦,你讓我想想。”
秦懷民說:“好,你想想。不過我可得告訴你,老高已經定了,下週回去辦退休手續,辦完就回來。你要是過來,正好和他一起走,路上也有個伴。”
那邊說:“我知道了。老秦,我問你,你在那邊,真的過得好嗎?”
秦懷民笑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好,怎麼不好?林默那小子,對我像親叔一樣。”
“廠裡上上下下,也都敬著我。專案進展順利,想做的東西都能做出來。比在京都的時候,自在多了。”
那邊說:“那就好。老秦,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回電話。”
秦懷民說:“好。你早點睡,別想太多。”
掛了電話,秦懷民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他早就想把老伴接過來了。一個人在寧北這幾年,甚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孤單。
特別是下了班,回到空蕩蕩的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有時候在食堂吃完飯,他會在廠區裡走很久,看著家屬樓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聽著遠處傳來的說笑聲,心裡就空落落的。
現在老高來了,正好是個機會。老伴和老趙是幾十年的閨蜜,要是一起在寧北,兩個人作伴,也不會想家。
.......
接下來的幾天,林默的日子過得前所未有的舒坦。
每天早上起來,趙雅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小米粥,煮雞蛋、饅頭、小菜,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煮雞蛋剝好了殼,白白嫩嫩的;饅頭是剛蒸的,冒著熱氣;小菜有鹹菜絲,拌黃瓜,豆腐乳,都是他愛吃的。
高育材坐在餐桌前看報紙,戴著一副老花鏡,手指捏著報紙邊緣,看得認真。
看見林默出來,他抬起頭,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方看過來,點點頭:“起來了?快吃早飯。”
林默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趙雅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小默,粥夠不夠稠?我今天多熬了一會兒。”
林默說:“夠稠,正好。”
高餘端著一碟鹹菜從廚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把鹹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嚐嚐這個,媽特意醃的。”
林默夾了一筷子,點點頭:“好吃。”
高餘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吃完早飯,林默去廠裡上班。中午不回來,就在食堂吃,晚上下班回家,趙雅已經把晚飯做好了,四菜一湯,天天不重樣。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客廳裡聊天。高育材給他講經濟形勢,講國家政策,講這些年改革開放的變化。
他講得認真,手勢很多,有時候還拿筆在紙上畫。林默聽得也認真,時不時問兩句。
高餘和趙雅在廚房裡收拾碗筷,不時傳來陣陣笑聲。
這種日子,是林默一直追求的。
........
兩天早上,林默起了個大早來到廠裡,今天是韓老和團隊出發去青島的日子。
剛走到廠門口,就看見廠區外面的停車場上,停著好幾輛大巴車。車身上掛著紅色條幅,寫著“核動力裝置陸上模式堆測試團隊”幾個大字。車旁邊站著一群人,打頭的正是韓老。
林默快步走過去。
韓老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洗得有些發白了,但乾乾淨淨。
他手裡拎著一箇舊皮包,皮的邊角都磨得發亮了,那是他跟了幾十年的老夥計。
他正和身邊幾個年輕技術員說著甚麼,一邊說一邊比劃,那幾個年輕人頻頻點頭。
看見林默過來,他抬起頭,笑了:“林所長,來了?”
林默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
“韓老,準備好了?”林默問。
韓老點點頭:“準備好了。全套資料,核心裝置,二十三個人,都齊了。”
他說著,朝身後的大巴車揚了揚下巴,“裝置昨天就裝車了,今天人上車,下午就能到青島。”
林默看了看那些大巴車,又看了看韓老身後那些年輕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有興奮,有緊張,也有期待,他們都是韓老這些年帶出來的徒弟,最小的才二十四五歲,最大的也不過三十五六。
林默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一次去青島,是做陸上模式堆測試。這是朱雀計劃第二階段最關鍵的一步。
測試成功了,核動力上艦就有了可能。測試失敗了,這幾年心血就白費了。
更重要的是,反應堆這東西,有危險性,一旦操作不慎,輻射洩漏,那可是要命的。
林默握緊韓老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韓老,過去注意安全,事不可為,咱們下次再搞,千萬別拿身體去折騰,千萬要注意了。”
韓老笑了,露出有些稀疏的牙齒:“你小子,一天天的都盼著我點好,就不能一次順利成功?”
林默也笑了,但笑容裡帶著認真:“那肯定希望您一次順利成功,我這不是萬事做好萬全準備嗎?”
他轉向韓老身後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
這是韓老的大弟子,姓周,個子不高,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大家都叫他周工。
“周工,”林默看著他,目光很認真,“過去之後,機靈一點,看好老爺子。千萬不能做危險的事情。有甚麼不對勁,立馬喊停。”
周工用力點點頭,眼鏡差點滑下來,他趕緊扶了扶:“林所長放心,我記住了,每天給老爺子量血壓,早晚各一次。超過十二點必須休息,不能熬夜。進反應堆廠房必須兩人以上,不能單獨行動。”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韓老在旁邊笑罵:“行了行了,別囉嗦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用得著這麼囑咐?”
林默說:“您不是小孩子,您是老爺子。老爺子更得小心。”
韓老搖搖頭,但眼睛裡帶著笑意。
這時,秦懷民、何建設、張援朝等人也趕到了。大家圍在韓老身邊,七嘴八舌地叮囑著。
秦懷民說:“老韓,到了那邊,有甚麼需要,隨時打電話。裝置缺甚麼,材料少甚麼,一個電話過來,我讓人送過去。”
何建設說:“韓老,保重身體,別太拼。測試要緊,身體更要緊。”
張援朝說:“韓老,我讓後勤那邊準備了一些吃的,放在車上,路上吃。有餅乾、罐頭、水果,還有幾暖壺熱水。”
韓老一一應著,臉上滿是笑意。
時間差不多了,周工看了看手錶,說:“韓老,該上車了。”
韓老點點頭,轉向林默,伸出手:“林所長,走了。”
林默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隻手還是那麼瘦,還是那麼有力。
“韓老,一路順風。”
韓老鬆開手,又朝秦懷民他們揮了揮手,然後轉身上了大巴車。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走到車門口時,他回過頭,又朝大家揮了揮手。
周工和其他技術員也紛紛上車。
車門關上,發出“嗤”的一聲氣響。
發動機啟動,車身輕輕震了一下。
大巴車緩緩駛出停車場,拐上公路,漸漸遠去。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野裡,久久沒有動。
秦懷民走到他身邊,輕聲說:“放心吧,老韓有分寸的。”
林默點點頭,轉過身,往回走。
回到辦公室,秦懷民跟了進來,把手裡的檔案遞給林默,臉上帶著笑容:“看看吧,三代微光夜視儀的戰場驗證報告。”
林默接過來,坐下,翻開。
檔案很厚,足有二三十頁,用訂書機訂得整整齊齊。
第一頁是總結。
“三代微光夜視儀(型號:啟明星-3)南疆戰場驗證報告”
“驗證時間年3月1日至1986年5月1日”
“驗證地點:南疆前線某部偵察連,步兵連,炮兵觀察所”
“驗證次數次(其中夜間偵察436次,夜間瞄準387次,夜間觀察453次)”
“故障次數:3次(均為操作不當引起,非裝置本身故障)”
“結論:啟明星-3微光夜視儀效能穩定,影象清晰,作用距離滿足設計要求,抗惡劣環境能力強,建議列裝部隊。”
林默一頁頁翻下去。
後面是詳細的測試資料。
“作用距離:星光條件下(照度10^-3 lux),對人員目標識別距離850米,對車輛目標識別距離1200米。
月光條件下(照度10^-2 lux),對人員目標識別距離1200米,對車輛目標識別距離1800米。”
“解析度:中心解析度45 lp/mm,邊緣解析度38 lp/mm。”
“視場:40度。”
“重量:1.2公斤(含電池)。”
“工作時間:常溫下連續工作12小時,低溫下連續工作8小時。”
“工作溫度:-40℃至+50℃。”
“防水等級:可在暴雨中正常工作。”
再往後,是一線官兵的反饋意見。這些意見都是手寫的,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份都很認真。
“偵察連戰士王某某:以前晚上偵察,只能摸黑前進,甚麼都看不見。有一次踩到地雷,差點把腿炸斷。”
“現在有了這個,晚上和白天一樣清楚,敵人在哪兒,有多少人,甚麼裝備,一眼就能看見。上個月我們連摸到敵人陣地後面,用這個觀察了三天,把敵人的火力點、哨位、巡邏路線都摸清楚了。後來打的時候,一槍一個,敵人根本沒反應過來。”
“步兵連連長李某:相對於之前的第2代,現在第3代的夜間瞄準器太好用了,上週我們連打了一次夜間突襲,用這個瞄準,一槍一個,敵人根本沒反應過來。”
“以前夜間射擊,全靠感覺,打中打不中全憑運氣。現在有了這個,瞄準鏡裡的十字線清清楚楚,一百米內指哪打哪。”
“炮兵觀察所觀察員張某:以前夜間觀察,要靠照明彈,一打照明彈敵人就知道了。”
“有一次我們打了照明彈,敵人馬上開炮,我們差點被炸,現在用這個,不用打照明彈也能看清目標,座標報得準,打得也準。上個月我們觀察所報的座標,命中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林默看完,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秦懷民坐在他對面,笑眯眯地說:“怎麼樣?完美透過。”
林默點點頭:“確實完美。上報部裡吧,準備列裝。”
秦懷民說:“已經準備好了。下午就把報告發過去,部裡一直在等這個結果,估計很快就能批下來。”
林默說:“好。”
他拿起另一份檔案。
這是星火-2第二代數字行動通訊系統的專案進度報告。
他翻開,仔細看起來。
“系統設計:已完成全部系統設計,包括基站子系統,交換子系統、移動終端子系統,系統採用分時多重進接技術,單載波頻寬200kHz,可同時支援8個通話通道。”
“核心網裝置:已研製成功,正在進行穩定性測試,交換機容量為使用者,可擴充套件至使用者。”
“基站裝置:正在進行環境測試。包括高溫測試(+50℃連續工作72小時),低溫測試(-30℃連續工作72小時),溼度測試(相對溼度95%連續工作48小時),振動測試(模擬運輸環境)。”
“手機終端:已進入試生產階段。首批生產100臺,用於內部測試。手機重量為280克,待機時間12小時,通話時間1.5小時。”
“預計六月份,可以進行全網驗證測試。”
林默拿起筆,在報告上籤了字。
又拿起另一份檔案,那是民用部門的冰箱專案測試報告。
冰箱,是紅星廠民用產品線的新專案,去年立項,今年年初設計完成,五月樣機下線,現在完成了全部測試。
林默翻開報告,仔細看起來。
“型號:紅星-180L雙門直冷式電冰箱”
“總有效容積:180升(冷藏室130升,冷凍室50升)”
“冷凍室溫度:-18℃以下(四星級)”
“耗電量:1.2千瓦時/24小時”
“製冷劑:R12”
“壓縮機:全封閉式,功率110瓦,轉速2900轉/分”
“除霜方式:手動除霜”
“外形尺寸:550×600×1350毫米”
“重量:45公斤”
“製冷速度:從25℃降至-18℃所需時間:90分鐘”
“溫度穩定性:±1.5℃”
“噪音:42分貝(距冰箱1米處測量)”
“測試結果:各項效能指標符合設計要求,連續執行72小時無故障,耗電量低於設計值(設計值1.3千瓦時/24小時),製冷速度優於設計值(設計值100分鐘)。”
“結論:透過測試,可以投入生產。”
林默看完,點了點頭。
90年代初的冰箱,就是這個水平。
180升的容積,四星級冷凍,一天1.2度電,在當時算是相當不錯的產品了。他記得去年去百貨大樓看過,進口的東芝冰箱,同容積的要兩千多塊,耗電量還比這個高。
他拿起筆,在報告上唰唰唰地簽了字。
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趙志剛?到我辦公室來一趟,馬為國也在?一起過來。”
幾分鐘後,趙志剛和馬為國推門進來。
趙志剛是民用產品研發部門的負責人算是第一批大學生職位最高的幾位之一了,他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馬為國站在旁邊,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林所。”兩人打了招呼。
林默把冰箱測試報告遞給他們:“冰箱沒問題,可以籌備上市了。”
趙志剛接過報告,翻了翻,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咧開了嘴:
“太好了!林所,我們準備在紅星新品釋出會上釋出,今年原定在三月份,但由於十號工程重要,就推到了下半年,七月份。”
林默點點頭:“沒問題。要提前準備好銷售團隊,打響紅星廠的招牌。”
趙志剛說:“已經準備好了。銷售團隊從各車間抽調了五十個骨幹,正在培訓。培訓內容包括產品知識、銷售技巧,售後服務,為期一個月。”
他翻開筆記本,“培訓計劃是這樣的:第一週,產品知識,由技術部的人講;第二週,銷售技巧,從省城請了一個老師來講,第三週,售後服務,由廠裡的老技師講;第四周,實戰演練,去百貨大樓實習。”
林默說:“好。廣告方案呢?”
趙志剛說:“廣告方案也做好了,準備在央視和各大報紙投放。央視的廣告是三十秒的,主要突出‘紅星冰箱,軍工品質’這個賣點。”
“報紙廣告準備在《人民日報》,《經濟日報》,《工人日報》上投放,連續投放一個月。”
林默說:“好。價格定了嗎?”
趙志剛說:“初步定在1500元左右。比進口品牌便宜,比國產其他品牌略高,主打價效比。”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調查過市場,進口的東芝冰箱,180升的要2200塊;國產的海爾冰箱,170升的要1300塊。我們的價格定在正好卡在中間。”
林默想了想,說:“1500元,可以。但要注意,咱們的產品定位是中高階,不是低端。”
“廣告宣傳上,要突出‘紅星’這個品牌,突出質量和技術。”他頓了頓,又說,“可以強調一下,咱們的壓縮機是自己生產的,用的是軍工技術。”
趙志剛點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明白。”
林默又看向馬為國:“馬廠長,生產準備得怎麼樣了?”
馬為國說:“生產線已經改造好了。一條線,日產200臺,如果市場反應好,可以再開一條線。”他頓了頓,補充道,“工人也培訓好了,都是從各車間抽的老手,技術沒問題。原材料也備足了,壓縮機,蒸發器,冷凝器,溫控器,都是咱們自己生產的。”
林默說:“好,質量和產能都要保證,冰箱這東西,一旦出問題,售後很麻煩。”
馬為國說:“林所放心,我們專門成立了售後團隊,全國各大城市都要設維修點。”
“第一批設在京都,上海、廣州、成都、武漢、西安六個城市,每個城市配兩個維修工,一個技師。備件也準備好了,常用的壓縮機、溫控器、門封條,都備了足夠的庫存。”
林默點點頭,正要說話,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拿起話筒:“喂?”
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點外國口音:“林,是我,漢斯。”
林默笑了,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神情放鬆下來:“漢斯!好久不見!”
漢斯是德國威爾遜電子集團的創始人,也是紅星廠在歐洲的獨家代理商。這幾年,他把紅星廠的電視機,隨身聽賣遍了整個歐洲,自己也從一個普通商人,變成了歐洲最大的電子產品分銷商。
現在嘗試準備轉型進行開始電子科技研發。
“林,我聽說你們今年的新品釋出會要開了?”漢斯的聲音裡透著期待。
林默說:“對,七月份。怎麼,你又想搶獨家代理權了?”
漢斯哈哈大笑,笑聲透過話筒傳過來,震得林默的耳朵有點癢:“林,你太瞭解我了。今年的新品,我都等不及了。聽說有冰箱?還有隨身聽的升級版?”
林默也笑了:“放心,有好東西,肯定先給你留著。冰箱是新產品,專門針對家庭市場。隨身聽是升級版,體積更小,音質更好。”
漢斯頓了頓,又說:“林,還有一件事,就是之前和你說的,威爾遜集團準備籌備上市了。我想邀請你過來,參加上市儀式。”
林默沉默了幾秒。
漢斯繼續說:“你是威爾遜集團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沒有你,就沒有威爾遜的今天。”
“我希望你能來,見證這個時刻。”
林默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開口說著:“漢斯,我很想去,但是,恐怕暫時答應不下來。”
漢斯愣了一下:“為甚麼?林,有甚麼困難嗎?”
漢斯馬上反應過來,他和林默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風風雨雨也有四年時間了。
以前答應的好好的,如果不是特別的原因絕對不會反悔?
林默壓低聲音,說:“漢斯,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這個級別,出國不是那麼容易的。而且……”他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而且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
漢斯警覺起來:“甚麼事情?”
林默簡單地把之前M國情報部門派人策反他的事說了一遍。
當然,他隱去了具體的細節,只是說有人試圖用高額待遇誘惑他,被他拒絕了,後來又受到了一些威脅。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漢斯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沒了之前的輕鬆:“林,我明白了,既然如此,你不用特意趕過來。”
林默說:“漢斯,抱歉。”
漢斯說:“林,不要說抱歉。我們是朋友,不是生意夥伴。,你的安全最重要。你放心,威爾遜集團永遠是紅星廠最忠實的合作伙伴。”
“不管發生甚麼,這一點不會改變。”
林默心裡一暖:“謝謝你,漢斯。”
漢斯笑了:“謝甚麼,林,等你那邊方便了,隨時歡迎你來歐洲。到時候,我帶你去阿爾卑斯山滑雪,去萊茵河遊船,好好放鬆一下。”
林默也笑了:“好,一言為定。”
掛了電話,林默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趙志剛和馬為國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林默擺擺手:“沒事,是漢斯,邀請我去歐洲參加它的上市典禮。”
趙志剛和馬為國當然知道漢斯,不過在聽到去歐洲參加上市典禮有些著急。
“林廠,這個節骨眼上的課千萬不能出去。”
“恐怕m國相關部門早就盯著您了。”
“還是在國內的好。”馬衛國開口說道,言語間有些擔憂。
趙志剛也是一臉的憂色。
“放心吧,短時間內我不可能出去的。”
林默笑著擺了擺手,兩人不用擔心,這話一說,兩人才鬆了口氣。
林默又想了想,說:“冰箱的事,就按剛才說的辦。你們先回去準備吧,有問題隨時找我。”
兩人點點頭,轉身離開。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林默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陽光,心裡想著漢斯的話。
“我們是朋友,不是生意夥伴。”
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又想起那個林博士,想起那五千萬美元的誘惑,想起那些暗地裡的威脅。
漢斯說得對,安全最重要。
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妻子,有即將出生的孩子,有岳父岳母,有四萬個家庭,整個軍工系統在它的背後。
他不能出事。
下午,林默去了電子裝置廠視察最新的冰箱生產線。
馬為國陪著他,在車間裡轉了一圈。
車間很大,足有上千平方米,一排排生產線整齊地排列著。
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戴著白色的帽子,在生產線前忙碌著。機器的轟鳴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
林默走到一條生產線前,停下來。
這是冰箱生產線,工人們正在組裝壓縮機,動作很熟練。一個年輕的工人拿起一個壓縮機缸體,檢查了一下,然後放在工作臺上,拿起扳手,開始擰螺絲。
他的動作很快,但很穩,每一顆螺絲都擰得恰到好處。
林默看了一會兒,問馬為國:“這批工人都是從哪來的?”
馬為國說:“從各車間抽的,有原來做電視機的,有做收音機的,還有幾個是從機修車間調來的。”
他指了指那個年輕的工人,“那個小夥子,原來是在電視機車間做裝配的,幹得不錯,這次抽過來,培訓了一個月,現在已經是熟練工了。”
林默點點頭,走到那個工人身邊。
工人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林所長!”
林默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蹲下來,看著工作臺上的壓縮機。
“這個壓縮機,是你裝的?”他問。
工人點點頭:“是。”
林默拿起壓縮機,仔細看了看。殼體是鑄鐵的,表面塗著黑色的漆,摸上去很光滑。他掂了掂分量,大概有十來斤重。
“擰螺絲的時候,有甚麼講究?”他問。
工人有些緊張,但還是流利的說了出來:“有,每一顆螺絲都要擰到規定的扭矩,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太緊了會滑絲,太鬆了會漏氣。”他指了指旁邊的扭矩扳手,“我們用這個量,擰到18牛米。”
林默點點頭,放下壓縮機,站起身來。
他轉向馬為國:“質量控制要做好。每一臺壓縮機都要測試,合格了才能上線。”
馬為國說:“林所放心,我們有測試臺。每一臺壓縮機裝好之後,都要上測試臺跑兩個小時,測壓力、測溫度、測噪音,測振動。合格了才出廠。”
林默說:“好。”
他又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其他的工位。
每到一個工位,他都停下來,和工人聊幾句,問問工作情況,問問有沒有甚麼困難。工人們一開始有點緊張,後來看他很隨和,也就放開了,有甚麼說甚麼。
轉完車間,林默看了看手錶,快五點了。
他對馬為國說:“差不多了,我回去了。”
馬為國說:“林所,我送你。”
林默擺擺手:“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走。”
他走出車間,沿著廠區的小路往回走。
回到家,趙雅正在廚房裡忙活。高餘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看見他進來,站起來:“回來了?”
林默點點頭,在她旁邊坐下。
高育材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廠裡怎麼樣?”高育材問。
林默說:“還行,冰箱準備上市了,七月份開釋出會。”
高育材點點頭:“冰箱是個好專案,現在老百姓日子好過了,都想買冰箱,我聽說京都上海那邊,買冰箱都要排隊的。”
林默說:“是,咱們的價格定在應該會有市場。”
高育材說:“不貴。咱們的冰箱,質量應該比別的牌子好。”
“銷量肯定不錯!”
“而且你要知道,紅星廠的這個牌子在市場已經打響了,只要不是太差,都會還賣的不錯。”
林默笑了笑,沒說話。
這時,趙雅從廚房裡探出頭來:“開飯了!”
晚飯很豐盛,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糖醋排骨,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番茄蛋湯。
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開始吃飯。
高餘給林默夾了一塊紅燒肉:“嚐嚐,媽做的,她做的紅燒肉最好吃了。”
林默咬了一口,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好吃。”
趙雅笑了:“好吃就多吃點。小余,你也多吃點,你現在是兩個人了。”
高餘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下頭吃飯。
高育材看著他們,眼裡滿是笑意。
就在這時,林默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