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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第兩百三十七章 爆發的一年!

六月的寧北,天氣逐漸炎熱起來。

窗外的蟬鳴從清晨一直響到黃昏,聲嘶力竭,不知疲倦。

辦公室裡,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帶起一陣陣熱風。

林默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翻看著十號工程第二階段測試的進度報告。

桌上的搪瓷杯冒著熱氣,淡淡的茶香瀰漫在空氣中。

報告上的數字讓人欣慰。

隨著時間過去,十號工程的各項測試進度都在按計劃推進,發動機試車累計超過五百小時,各項引數穩定。

航電系統完成了最後一輪地面測試,雷達的探測距離比設計指標還超出了百分之五。

就在今天,另外兩位試飛員將分別駕駛兩架原型機升空,展開第二階段的大規模飛行資料採集。

林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點涼了。他正準備起身去添水,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林默放下手裡的檔案,拿起話筒:“喂?這裡是紅星廠,哪位?”

“林默!是我!”電話那頭傳來韓老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是有甚麼天大的喜事要迫不及待地分享。

林默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韓老,您怎麼想起打電話了?”

“測試那邊順利嗎?”

“是不是有訊息了!”林默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有些大差不差。

“順利?哈哈哈,何止順利!”韓老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笑聲震得話筒嗡嗡響,林默不得不把話筒拿遠一點。

“林默,我跟你說,第一次實際裝機初步測試,所有資料全部正常,沒有任何異常!”

“不,不只是正常,是超出預期!遠遠的超出預期!”

林默眼睛一亮,身體猛地坐直,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真的?”

“當然是真的!這種事情我還能騙你?”韓老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像是一個老孩子在炫耀自己心愛的玩具。

“我剛從測試現場回來,潛艇那邊和水面艦艇那邊都傳回資料了,我親自盯著測的,一秒鐘都沒離開!”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大概是韓老在翻看手裡的資料記錄。

“尤其是核潛艇,”韓老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神秘的興奮,“你猜怎麼著?反應堆工作時的噪音,比咱們預計的還要低20%!”

林默騰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一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握著話筒的手都有些發緊,臉上的喜悅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低20%?韓老,您沒聽錯?”

“我們的設計資料已經非常高了,還在原來的基礎上降低20%?”林默再三確認,生怕老爺子看錯了。

“我親自盯著測的,能聽錯?”韓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滿,但更多的是得意。

“林默,你等著,我給你念一組資料,咱們設計的指標是120分貝,實際測出來只有96分貝!”

“96分貝啊!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林默當然知道。

他握著話筒的手微微顫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窗外的蟬鳴聲彷彿都變小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個數字在腦海中迴盪,96分貝。

“韓老,”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再次確認:“您再說一遍,多少?”

“96分貝!”韓老大笑起來,“我就知道你會是這個反應。

我拿到資料的時候,也愣了半天,以為自己眼花了。

於是測了三遍,換了三套裝置,最後都是這個數,96分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默停下腳步,站在窗前。窗外是紅星廠整齊的廠房,遠處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煙。

他的嘴角慢慢上揚,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96分貝。

這個數字意味著甚麼,他太清楚了。

核潛艇最大的敵人不是深水炸彈,不是反潛機,是噪音。

這是每一個從事海軍裝備研究的人都刻在骨子裡的認知。

噪音越大,越容易被發現,噪音越小,越能潛伏在深海,成為真正的“大洋黑洞”。

過去幾十年,東大核潛艇最大的短板就是噪音。

第一代核潛艇,噪音高達160分貝。那是甚麼概念?

就像一個人在寂靜的圖書館裡敲鑼打鼓。潛艇一出港,人家幾十海里外就能聽見,順著聲音找過來,一抓一個準。

那時候的潛艇兵,每次出海都提心吊膽,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潛艇在水下就像一盞明燈,走到哪兒亮到哪兒。

後來在091的基礎上做了改進,搞出了093,噪音降到140分貝左右,勉強能用,但和莫斯科的先進水平還有差距。

林默記得,上一次去青島和海軍的一位老潛艇兵聊天,那人說起在水下的感覺,眼眶都紅了,同時眼神有些恐懼:

“林廠長,你不知道,每次執行任務,我們都憋著氣,大氣都不敢喘。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習慣了,好像喘氣聲大了,就會被人家聽見。”

這句話,林默記了下來。

現在,96分貝。

這意味著,東大的核潛艇,終於能真正安靜地潛入深海了。

不是接近,不是追趕,而是一舉突破,達到了國際頂尖水平!

林默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韓老,您繼續擴大測試,把所有資料都跑一遍。潛艇那邊,多潛幾天,看看長時間執行的穩定性。”

“水面艦艇那邊,多跑幾個工況,看看不同航速下的表現。等全部測試完畢,我上報部裡。”

“已經同步透過保密線路傳真回去了,”

韓老笑呵呵地說,“大概還有一會兒你就能收到。”

“資料很詳細,從反應堆啟動到滿功率執行,每一個工況的資料都有。還有溫度曲線、振動曲線,能測的全測了。”

“林默,我跟你說,這次是真的成了!”

林默用力點點頭,忽然想起甚麼,又問:“韓老,您身體怎麼樣?沒再熬夜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韓老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感動:“你小子,讓小周天天跟著我,想熬夜都熬不成。”

“你說你,至於嗎?我這麼大年紀了,心裡有數。”

“韓老,”林默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我不是不放心您,您要是再進醫院,我怎麼向師母交代?”

“上次您住院,就是瞞著師母那邊,後來知道了親自打電話來,話沒說兩句就哭了,您不知道,她有多擔心。”

韓老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吧,我這邊繼續盯著。小周在旁邊呢,你放心。”

掛了電話,林默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空。

陽光很烈,照得人眼睛發疼。但他沒有移開視線,就那麼直直地看著。

今年,是紅星廠的科研爆發年。

十號工程推進順利,三代機即將量產定型。

朱雀計劃第二階段也在同步推進中。按照目前的進度,恐怕年底或者明年就能製造出第二代的核潛艇以及水面艦艇,一舉解決海軍最大的動力問題。

到那時候,東大的艦隊才能真正走向深藍。

林默在窗前站了很久,嘴角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

他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完全涼了,但他沒在意,又喝了一口。

他發現自己根本坐不住。腦子裡全是韓老說的那些數字,96分貝,比預計低20%,全球頂尖水平。

這些數字在腦海裡翻來覆去,像放電影一樣。

這時候,門外傳來敲門聲。

“進來。”

門被推開,秦懷民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看見林默站在窗前,臉上帶著那種藏不住的笑意,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林默,怎麼了,甚麼好事這麼高興?”

“秦老,您來得正好,”林默轉過身,快步迎上去,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快坐快坐,有喜事。”

“甚麼喜事?”秦懷民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把手裡的檔案放在茶几上,然後好奇地看著林默,等著他繼續說。

林默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然後說:“剛剛韓老打電話來,咱們的小型反應堆第一次實際裝機初步測試,全部正常。”

秦懷民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仔細的聽著。

林默繼續說:“核潛艇那邊,反應堆工作時的噪音,比預計低20%。咱們設計指標是120分貝,實際測出來96分貝。”

秦懷民愣住了。

他保持著前傾的姿勢,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皺紋彷彿都凝固了。

就那麼愣了幾秒鐘,然後,肉眼可見的興奮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96分貝?林默,你沒聽錯?”

林默笑著搖搖頭:“沒聽錯。韓老親自說的。他親自盯著測的,測了三遍,換了三套裝置,都是96分貝。”

“96分貝……96分貝……”秦懷民在沙發前來回踱步,腳步越來越快,嘴裡唸唸有詞。

忽然,他停下來,看著林默,眼眶有些發紅,“林默,你知道這代表著甚麼嗎?”

林默點點頭,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知道,意味著咱們的核潛艇,能真正安靜地潛入深海了,意味著咱們的海軍,終於有了可以依仗的水下力量。意味著以後咱們的潛艇出海,不用再憋著氣過日子了。”

秦懷民用力點點頭。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默,”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大概10多年前了,當時我受到部裡的邀請去設計潛艇方面的機械,去了一趟海軍基地調研。”

“晚上,一個潛艇兵請我去他們艇上坐坐。那小夥子才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他帶我看他們的生活艙,那麼小的空間,七八個人擠在一起,轉身都困難。”

“當時我說在這麼小的環境裡工作生活是不是很辛苦?”

“但小夥子一臉堅定的跟我說,秦工,我們不苦,真的不苦。”

“我們唯一怕的,就是被發現。每次出海,我們都提心吊膽,生怕被人家聽見。”

“聽到小夥子的話後,我看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能說甚麼?說我們在努力?說快了快了?那些話,我自己都不信。”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後來一晃就是10多年過去了,咱們依舊沒有解決這個問題,一直到我來了紅星廠,後面知道韓老在研究反應堆的時候。”

“我特意跑了一趟和韓老,咱們得想辦法,必須想辦法,噪音的問題必須得儘快解決。”

“而現在總算看到成果了!”

林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秦懷民看著他,笑了,眼角的淚痕還沒幹:

“現在好了,96分貝。林默,你說,那些小夥子,以後出海,是不是就不用再提心吊膽了?”

林默點點頭,聲音有些發緊:“不用了,他們可以安安靜靜地潛伏在深海,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秦懷民用力點點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回手穩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蟬鳴聲隱約傳來。

過了一會兒,秦懷民忽然想起甚麼,放下茶杯,拿起茶几上的檔案:“對了,有兩件事要跟你彙報。”

林默點點頭:“您說。”

秦懷民翻開檔案,手指點著上面的字:“數字通訊那邊,基站和裝置已經佈置完畢,新品大會之前,能完成全網測試。”

“之前的模擬測試沒問題,各項指標都達標,馬為國那邊說,可以按計劃推出市場。”

林默接過檔案,仔細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資料,基站覆蓋範圍、通話質量測試,系統穩定性測試,每一項都有詳細的記錄。

他點點頭:“好。讓馬為國、徐偉平他們組建相應團隊,儘快推廣出去。通知咱們的海外合作商,同步發力。”

“歐洲那邊,漢斯等著呢,東南亞那邊,也要抓緊。告訴他們,這是咱們自己的技術,不比別人的差。”

秦懷民說:“已經在安排了。馬為國那邊,團隊已經組建好了,正在培訓,五十多個人,都是從各個車間抽調的骨幹,腦子活,學得快。”

“徐偉平在搞銷售網路,全國各大城市都要設點,首批先在京都,上海,廣州這些大城市鋪開,然後是省會城市,最後是地級市。三年之內,覆蓋全國。”

林默說:“好。資金上要保證,該投入的投入,不能省。告訴馬為國,不要怕花錢,要把事情辦好。”

“另外,售後服務體系也要同步跟上,不能只管賣不管修。咱們的產品,要讓老百姓用得放心。”

秦懷民點點頭,又翻開另一頁:“第二件事,邀請函都發出去了。新品大會,目前統計,大概有三百家廠商確認參加,人數可能接近上千人,還有可能超過。有些廠商聽說訊息,主動打電話來要求參加。”

林默想了想,說:“三百家,上千人,規模不小,接待工作要安排好,不能出問題。”

“住宿,餐飲,交通,都要提前準備,寧北的對外賓館不夠,就把廠裡的招待所也騰出來,收拾乾淨。”

“食堂那邊,專門抽調幾個炊事班,保證讓大家吃好。還有,安保方面,葉城那邊要盯著,不能有任何閃失。”

秦懷民說:“何建設在盯著。後勤那邊已經在籌備了。招待所的房間都檢查了一遍,該修的修,該換的換。食堂的選單也定下來了,四菜一湯,有葷有素,保證讓大家滿意。”

林默點點頭,又說:“威爾遜集團上市在即,我這邊不能過去,但咱們得安排人過去,給漢斯撐撐場子。畢竟這麼多年的合作伙伴,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不重視。”

秦懷民說:“這個我正想跟你說。我們準備讓馬為國和徐偉平帶隊,帶幾個銷售方面的骨幹過去。”

“一方面給漢斯撐場子,另一方面也讓年輕人們出去見識見識,看看人家那邊的市場和管理。現在開放了,不能老悶在家裡,得出去看看世界。”

林默想了想,說:“可以。再帶幾個年輕的大學生,讓他們也開開眼界。去之前要做好培訓,不能出去丟人。”

“告訴馬為國,到了那邊,要守人家的規矩,但也不能太拘謹。咱們是去給漢斯撐場子的,要有底氣。”

秦懷民笑了:“放心,我心裡有數,老馬那邊已經準備了,專門請了老師給他們講課,講國外的禮儀習慣,講怎麼和人打交道。那幾個大學生,都挺機靈,學得快。”

公事談完,秦懷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換了個話題:“對了,林默,還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默看著他:“秦老您說。”

秦懷民放下茶杯,說:“老高的事。”

林默愣了一下:“我爸?他怎麼啦?”

秦懷民笑了:“他沒甚麼,就是閒得慌。內退手續辦完了,整天待在家裡沒事幹。”

“前幾天我去你家,看見他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一坐就是半天。我問他幹甚麼呢,他說看風景。”

“看甚麼風景?樓下就是幾棵樹,有甚麼好看的?”

林默忍不住笑了。他能想象那個畫面,岳父坐在陽臺上,目光呆滯地看著樓下的樹,一坐就是半天,對於一個忙碌了一輩子的人來說,突然閒下來,確實是一種折磨。

秦懷民繼續說:“我知道他心裡想甚麼。幹了一輩子,突然閒下來,不習慣,想找點事做,又不好意思開口。”

“前幾天他跟我念叨,說你們廠裡的研究所怎麼樣,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一聽就明白了,他想來幫忙,又怕你不同意,讓我先探探口風。”

林默靠在椅背上,笑著搖搖頭。

他當然知道岳父的心思。

高育材,京華大學教授,機械系主任,搞了一輩子機械研究,在國內學界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退休前,天天忙得腳不沾地,開會,調研,寫報告,從早到晚。

有時候一個月都回不了幾次家,吃住都在學校。

退休後,突然閒下來,甚麼也不用幹,甚麼也不用想,那種失落感,林默能想象。

更何況,他來了寧北之後,一開始還挺新鮮,到處逛了逛,參觀了紅星廠,覺得甚麼都好。

可時間一長,新鮮勁兒過去了,就只剩下無聊了。

每天就是看看報紙,喝喝茶,在陽臺上發呆。林默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畢竟那是岳父,不是自己手下的員工,不能直接安排,原本也是想著找個機會探探口風說一說。

剛好這個時候秦老先提出來了。

林默想了想,說:“秦老,您看這樣行不行,把爸安排到研究所,讓他幫忙乾點活。您那邊,有沒有適合他的專案?”

秦懷民眼睛一亮,雙手一拍:“就等你這句話了!”

他笑著說:“老高是搞機械研究的,各個專案都需要,隨隨便便哪個專案組都能裝得下。”

“咱們現在搞的這些東西,哪個離得開機械?十號工程的起落架,朱雀計劃的反應堆控制機構,還有民用產品的生產線,都需要懂機械的人。”

“而且老高還懂一些經濟,懂政策、懂宏觀,懂產業。咱們現在搞民用產品,電視機,冰箱、隨身聽,下一步還要搞手機,都需要市場分析、產業規劃。”

“他要是能來,正好幫咱們出出主意。有些事,我們這些純搞技術出身的,不一定想得到。”

林默點點頭:“好。那我回去跟爸說。”

秦懷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你早該讓他來了,老高那個人,閒不住的,你要是再不管他,他非得憋出病來不可。”

林默也笑了:“是我疏忽了,這段時間太忙,沒顧上。”

秦懷民擺擺手:“行了,我走了。你忙你的。”

送走秦懷民,林默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夕陽。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廠房亮起了燈。

晚上,林默回到家。

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趙雅正在忙活。

客廳裡,高育材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卻明顯心不在焉,目光不時往門口瞟。

看見林默進來,他眼睛一亮,但馬上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低頭看報紙。

林默換了鞋,走到沙發前坐下,喊了一聲:“爸。”

“嗯,”高育材點點頭,放下報紙,聲音平平淡淡的,“回來了?今天累不累?”

“還行,”林默說,“廠裡那邊,事情挺順利的。”

高育材點點頭,沒再說話。他拿起報紙,又放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

這些小動作,林默都看在眼裡。

這時,高餘從房間裡走出來。她懷孕已經四個月了,肚子微微隆起,走路的姿勢也變得有些笨拙。但臉上帶著笑,看起來氣色很好。

“回來了?”她說,“快洗手吃飯,媽做了好多好吃的。”

林默站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手。出來時,趙雅已經把菜端上桌了。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青菜,還有一大碗雞湯,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

一家人圍坐到餐桌前。

趙雅給高餘夾了一塊排骨,眼睛裡滿是慈愛:“多吃點,你現在的身子,一個人吃兩個人補。”

高餘看著碗裡的排骨,有些無奈地笑了:“媽,我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也得吃,”趙雅又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你看你,瘦的。肚子都顯出來了,臉上一點肉都沒長。”

高餘無奈地看看林默,林默笑著搖搖頭,低頭吃飯。

高餘輕輕踢了他一下,小聲說:“你倒是說句話啊。”

林默抬起頭,一本正經地說:“媽說得對,多吃點。”

高餘瞪了他一眼,臉微微紅了。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融洽。

趙雅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裡短,甚麼菜市場的白菜漲價了。

隔壁王嬸的兒媳生了個大胖小子,樓下李大爺的孫子考上大學了。

高餘偶爾插幾句嘴,問問這個問問那個。高育材話不多,但臉上一直帶著笑,偶爾點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林默一邊吃,一邊在心裡想著怎麼開口。

吃完飯,趙雅收拾碗筷去廚房。高餘坐在沙發上,摸著肚子,臉上帶著母性的光輝。

高育材又拿起那份報紙,繼續看。但他明顯看不進去,翻來覆去就是那幾版。

林默在他旁邊坐下,清了清嗓子,開口說:“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高育材放下報紙,看著他:“甚麼事?”

林默說:“今天秦老跟我說,研究所那邊有些專案需要幫忙,問您有沒有興趣過去看看。”

聽到這句話,高育材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種林默從未見過的光芒,像是乾涸的土地突然遇到了甘霖。

但他馬上又壓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哦?甚麼專案?”

林默看著他努力掩飾的樣子,心裡有些好笑,但臉上不顯,只是說:“具體讓秦老和您說。”

“您搞了一輩子機械研究,而且又懂政策,懂宏觀,懂產業,是複合型人才。”

“咱們現在搞民用產品,電視機、冰箱、隨身聽,都需要市場分析、產業規劃。”

“您要是能來,正好幫咱們出出主意,秦老說,無論是產品設計還是市場方面,您都能用得上。”

高育材沉默了幾秒。

“我倒是沒問題。”他終於開口,聲音努力保持著平靜。

“就是有些怕耽誤你們的事情?畢竟我不年輕了,腦子也不如從前靈活,萬一幫不上忙,反而給你們添亂……”

林默笑了:“爸,您這話說的。您的技術還需要證明嗎?”

“京都大學的機械系主任,在國內學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秦老說了,您要是來,他親自帶您去各個專案組轉轉,看哪個感興趣,就去哪個。”

聽著林默的吹捧,高育材臉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努力壓了壓,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他拿起茶杯,發現是空的,又放下,拿起報紙,翻了兩下,又放下。

“那……那行吧,”他說,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幫幫忙也好。”

“不過說好了,我就是去看看,不拿工資,也不佔你們的名額。”

林默點點頭:“好,那明天我讓秦老過來,帶您去研究所看看。”

高育材點點頭,又拿起報紙,繼續看。

但他的目光根本不在報紙上。他的嘴角一直翹著,那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高餘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她輕輕推了推林默,小聲說:“你看爸,高興壞了。”

林默也笑了。

晚上,洗漱完畢,林默和高餘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下來。

高餘靠在林默懷裡,輕輕摸著自己的肚子,她的手很輕,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撫摸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默哥,”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謝謝你。”

林默愣了一下:“謝我甚麼?”

“謝謝你把爸安排進研究所,”高餘說,抬起頭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不知道,這段時間他有多無聊。每天就是看看報紙,喝喝茶,在陽臺上發呆。”

“有時候我一整天都聽他說不了幾句話。我看他那樣,心裡難受,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默輕輕摟著她,手指梳理著她的頭髮:“有甚麼好謝的?都是應該的。爸是個人才,閒在家裡太可惜了。正好專案組也需要他,兩全其美。”

高餘點點頭,靠在他懷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說:

“默哥,你說,媽要是也想找點事做,怎麼辦?”

“現在我在家,媽天天做飯,空閒的時間也很多,我看得出來媽其實也挺不適應的。”

林默想了想,說:“媽要是想,可以去附屬醫院。”

“她是老護士,經驗豐富,醫院那邊肯定歡迎。上次我去醫院,院長還跟我念叨,說缺人手,尤其是像媽這樣有經驗的護士。”

高餘眼睛一亮,撐起身子看著他:“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

林默說著:“明天我跟何叔說一聲,讓他安排。不過要先問問媽的意思,看媽願不願意。萬一她想好好休息,咱們也不能勉強。”

高餘用力點點頭,又靠回他懷裡,抱緊他:“默哥,你真好。”

林默笑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這時,高餘忽然“哎呀”一聲,捂著肚子。

林默緊張起來,猛地坐起身:“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高餘看著他,臉上帶著驚喜,還有一點不可思議:“小傢伙……小傢伙在踢我!”

林默愣住了。

他保持著半坐的姿勢,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高餘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摸摸,快摸摸!”

林默的手有些抖。

隔著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覺到一下一下的輕顫,很輕,很弱,但確實存在。

那是一個小生命在動的感覺,是一個新生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他的存在。

一下,兩下,三下……

“小余,”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嗓子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在動。”

高餘點點頭,開心的說著:“嗯,他在動。踢了我好幾下呢,可有力氣了。”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一起感受著肚子裡那個小生命的動靜,林默的手一直放在高餘的肚子上,不敢用力,只是輕輕地貼著。

那輕顫的感覺,一下一下地傳來,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林默忽然笑了,笑得很傻,但很幸福。

“小余,”他輕聲說,“你說,他長大以後,會是甚麼樣子?”

高餘想了想,說:“肯定像你,聰明,能幹。”

林默搖搖頭:“我希望像你,溫柔,漂亮。”

高餘笑了:“男孩怎麼漂亮?”

“男孩也可以漂亮,”林默一本正經地說,“像你一樣,肯定好看。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高餘輕輕打了他一下:“胡說八道。男孩子要那麼好看幹甚麼?”

“好看多好,”林默說,“長大了迷死一堆小姑娘。”

高餘瞪了他一眼:“你可別教壞我兒子。”

林默笑了,把她摟得更緊一些。

過了一會兒,高餘忽然問:“要是女兒呢?”

林默愣了一下,然後說:“女兒更好,像你一樣溫柔漂亮,我天天捧在手心裡。”

高餘笑了更燦爛了,靠在林默懷裡,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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